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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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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

他如今只是砧板上的魚肉。

“自首啊。”朝淩仙尊慢條斯理地將沾了血液泥土的劍刃擦幹凈, 銀光閃爍,他微微掀起眼皮,“看來你也並非是什麽惜命之人。”

“你既不想要這個機會, 那便給別人”說著,他伸手要將孫良達手裏的罪己狀拿回來。

“不、不!我想要!我想要!”孫良達當即將那罪己狀護在懷裏, 顫顫巍巍地走向了自己的妻子。

“依兒, 我們…我們去自首吧…”

依兒瞪大了雙眼, 朝他狠狠“呸”了一口:“你個慫貨!!!”

“當初是你要搶地契的!如今好不容易搶來了, 你被人一嚇便又要去自首?!他們死無對證!!你怕什麽!!!”

“孫良達!你怕什麽!!!”

孫良達被她罵得不敢吭聲,只是深吸一口氣, 顫抖著聲音問朝淩仙尊:“她, 她不肯啊。”

朝淩仙尊沒吭聲, 孫良達只能硬著頭皮, 挨個問了個遍,結果就是全家上下,沒有人願意簽這罪己狀。

有覺得事不關己,沒必要簽的丫鬟小廝, 也有像依兒一樣,覺得死無對證沒必要自己上趕子認罰的犟驢。

孫良達鼻涕眼淚橫飛:“他們不肯,他們都不肯啊…”

朝淩仙尊總算是給了他一個眼神, 隨後將一把匕首扔到他的跟前。

“那就把他們的手剁了,畫押。”

“你敢!!!”依兒瞬間怒目圓睜,“你若敢”

她忽然說不出話了,只能無聲地張牙舞爪。

朝淩仙尊輕嗤一聲, 看起來倒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我有什麽不敢的?”

嚎叫聲伴著這電閃雷鳴的惡劣天氣持續了一夜。

罪己狀整頁是血, 最後, 朝淩仙尊又將孫良達送還給他的那把刀遞了回去, 同他說斬草除根。

“只有你毫發無傷,但他們卻被你斷了一只手。”朝淩仙尊微微傾身,在孫良達耳側低語,“你說等到我明日走了,他們會找誰報仇?”

孫良達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手中那把沾滿鮮血的刀。

“不要想殺我。”朝淩仙尊的語調漫不經心,“如果你想提前去見閻羅,也可以試一試。”

孫良達如同失了靈魂的行屍走肉,瞬間癱坐在地。

是啊,只有他一個人毫發無傷。

他們會恨誰不言而喻。

孫良達看著血水中央的匕首,慢慢起身,將匕首攥在手中

“孫良達!我是你的妻!我是你的”

噗呲

連續數十下,刀刀致命。

依兒像是不甘心,又像是不可置信,那雙眼睛始終瞪著,直到身體癱倒在血水中,也依然看著孫良達。

孫良達渾然不覺,他麻木地走到自己的兄長、母親、父親跟前,重覆著方才的動作,又親眼看著他們倒在血泊中。

最後是那些與他沒有什麽血緣關系的小廝丫鬟。

他們不斷地跟孫良達求饒。

有人說:我不會記恨你的,我家中還有母親要照看,我的姊妹也還小,一家人都在等著我回家。

有人說:他不該死的,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過,憑什麽要他簽罪己狀,憑什麽要他頂罪。

他們跟孫良達說:“若我死了,即便是做鬼,我也會纏著你,叫你永無安寧之日!!!”

但即便如此,也沒人能阻止孫良達的所作所為。

最後,他們全都倒在了這血泊裏,孫良達也失了力,“咚”的一聲栽倒在地。

孫良達也死了。

那匕首上,本就有毒。

若孫良達不動他們,興許死的只會是他一個。

只是孫良達偏偏想活。

罪己狀落到滿是泥濘的血泊中,被雨水不斷沖刷,最後徹底洇濕,瞧不出那上頭曾有過什麽。

朝淩仙尊依舊撐著傘,霜寒早已隱匿了自個兒的形態,他淡淡地將屋內掛著的紅綢一並斬落在地。

落下時依舊是變成了白色綢緞,蓋到了靠在墻沿上的人身上。

無辜嗎。

無辜的人又何止是他們?

當初也不過是因為這火燒不到自己身上,他們便都覺得事不關己,如今燒到自己身上了,他們便又覺得自己可憐了。

他曾查過,孫良達在買兇傷人時府中上下全然知曉,但無一人想勸誡孫良達,叫他不要傷人性命。

華家夫婦死後也無一人想過要去報官,為華家申冤,更沒有一個人願意放棄這賺錢的路子,跟孫良達遞上個割席分坐,如今又都想置身事外,拼了命地給自己喊冤。

興許他們都覺著,自己袖手旁觀何錯之有?

但不曾有過一人想過,他們如此行徑便已是默認了自己與孫良達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想明哲保身,也得確保自個兒不曾推波助瀾、不曾從中獲利。

像他們這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死了才是罪有應得。

罪己狀淹沒在血泊中。

至於他為何要幫華清棠報了這滅門之仇?

則是想要華清棠過得好一點。

他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但也並非什麽十惡不赦之人。

華清棠是他收下的弟子,受了委屈他自然是要為華清棠討回來的。

即便華清棠不曾與他親近。

不過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見到華清棠時便覺得華清棠與自己很像,但又不大像。

華清棠很像是另一個自己,另一個沒有遭受過太多曲折的自己,華清棠跟自己一樣,曾是天之驕子,有父母疼愛,合該是一生順遂無憂。

只是他沒想到華清棠竟也這麽倒黴,攤上了滿門被滅之事。

他想不出什麽安慰人的話,也不會篤定地跟華清棠說“還有為師在”,他唯一想到的、還能讓華清棠如同他們初見時那樣耀眼的辦法就是替他報仇。

這樣華清棠此生都不會困在仇恨中,也不會因為仇恨而活。

不會恨自己無法為父母報仇雪恨,也不會在日後的某一天因為大仇得報而不知往後的路該如何去走。

只會像他想過的那樣,永遠,為自己而活。

在收下華清棠時,他也想過要怎麽教華清棠這個天資不錯的徒弟,但他也不知要如何教人,因為自打塵意知死後就沒有人教過他什麽了,而塵意知教他的記憶也早就模糊不清。

於是,他便覺得與其耗時耗力地互相磨合,不如幹脆把藏書樓的鑰匙放給華清棠。

畢竟自己後來也是那麽學的,想來華清棠也不會太差,如果華清棠實在學不會,自己再想個對策也是無妨的。

但華清棠很出色,沒有讓他再去絞盡腦汁地想什麽對策便跟沐少卿一樣打得不相上下。

對此他表示欣慰,但又因為跟華清棠不是很熟,就幹脆自己買點吃食慶祝。

雖然慶祝本該是拉著華清棠本人的,但誰叫華清棠跟他不熟?

華清棠生辰那日,他也曾猶豫過要不要送華清棠點什麽。

但後來看華清棠沒出來,他便沒再打擾,端著自己給華清棠煮的長壽面吃掉了。

那面還挺好吃的,如果他不是懶得做,定然要天天下廚吃面。

再後來,他便覺得華清棠同自己也不一樣了。

因為華清棠似乎活成了他想要的模樣。

只可惜他活不成那樣了。

但他不想華清棠變成自己這樣,終日活在愧疚之中,無法釋懷。

所以他替華清棠報仇,也算是替自己了了一樁心事,救了曾經的自己。

他撐著傘,淅淅瀝瀝的雨水敲打在傘面上,發出有些沈悶的響聲,他擡腳,毫不留戀地踏出了這屍山血海的小院。

如果一定有人要蹚這渾水,那麽他想讓華清棠幹凈些。

溫玉沈也沒有過多停留,走前,將院子外貼的窗花盡數撤下。

左右死都死了,貼著窗花也是無用,倒不如全都揭了,看著還清凈雖然無論揭不揭這窗花他都不會來看便是了。

邵陽內一團亂麻。

姜陶力不從心地在前頭維持秩序。

“諸位同門不要驚慌!朝淩仙尊興許只是斬妖除魔時染上了些怨氣,即便朝淩仙尊當真入了魔,還有諸位掌門可與之一戰”

“你說得輕松!可誰不知道那朝淩仙尊已成半仙?甭管他是斬妖除魔受傷成魔,還是練功時一時不慎走火入魔,那都夠將我們一擊斃命的了!”

臺下弟子非但沒有安分,反而更加喧鬧,一旁的薛齊當即怒罵:“你不說頂在前頭與掌門同在就算了!你還在這兒唱衰?安的什麽心?!”

說著,薛齊便喚出弓箭,當即就要與那人打上一架,但被姜陶壓下,姜陶扯著他的胳膊,搖了搖頭,低聲同他說:“他要走便讓他走吧,畢竟…朝淩仙尊滅了人家滿門是諸多人親眼所見…”

“若他沒有入魔…又怎麽可能會…”

沐少卿火急火燎地扯住姜陶,順帶吩咐了薛齊一句:“告訴他們走的盡快走,要留下來的便別再嘰歪,我和姜陶去給其他宗門的人報信。”

“至於華清棠…姑且算他不知此事,不必克扣他的東西,你同邵餘沈傅分頭疏散人群,切記萬事小心。”

薛齊咬牙,放下了搭在弦上的手,扯著嗓子疏散人群,順帶尋找著邵餘和沈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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