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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何地著疏狂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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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竹屹似乎被他過於嚴肅的語調嚇了一跳:“我……我寫劇本《絳雪》被我爹發現了,然後就……”

“他又說你一時懈怠,難當周家重任?”蘇晏咬著牙說,聽語調,似乎已經聽周竹屹提起多次。周竹屹滿不在乎地一擺手,嘴角溢出一絲苦笑:“算了算了。”

蘇晏默然不語,礙於這是旁人的家事,一時也不好置喙,只是忍不住抓緊了少年,低聲:“你已經很好了。”

他補充道:“在我心裏。”

“故意逗我開心啊?”周竹屹歪著頭看他。

蘇晏沒發覺他是故意逗自己,以為他沒明白,有些發急,抓著他,正色道:“這可不是我隨意說的!不僅在我心裏,你在京城隨意拉一個人問問,上至皇爵公卿,下至販夫走卒,誰不說你周二公子是人中之龍呢!”

“多謝誇獎。”周竹屹低頭笑了笑,情緒卻沒有高漲,“可是我並不想。”

“玉溫”,周竹屹輕輕地叫了一聲,猶帶三分稚氣的面龐垮下來,沈沈地嘆了口氣。

沒想到蘇晏的字真的是玉溫,不是化名,沈竹晞微感訝異,可是下面聽到的話卻讓他整個人僵直在那裏——周竹屹長著嘴,一字一字地說:“我好累啊。”

沈竹晞眉頭一跳,終於明白了自己心中由始至終的怪異違和來自哪裏。那時候的周竹屹和蘇晏的相處模式,簡直就和如今他和陸瀾在一起的樣子一模一樣。雖然隔了許多年光陰,他能夠斷定年少的自己雖然天真善感,但由於性格冷漠要強的關系,並不會輕易把心事展現在他人面前,甚至從未對父母、同輩說過。

可是年少周竹屹對蘇晏這種幾乎是毫無保留的信任,顯然是有極為深厚的感情基礎。這樣毫無戒備的感情表達,似乎是篤定對方也會同樣敞開心懷的接納紓解他。果然,蘇晏摸摸他的鬢發,原本就柔和的語氣化成一灘水:“別亂想了,閉眼,我看著外面有沒有人來。”

周竹屹卻不理他,只是盯著他,喃喃:“從第一次見面起你就答應給我看相,可是卻始終沒有看。你現在幫我看看,我——”他語聲微微停滯了一下,“你幫我看看,我未來是怎樣的,能不能擔負起周家的偌大家業呢。”

蘇晏盯著他,似乎目光專註,實則兩眼放空。沈竹晞懷疑蘇晏根本就不懂看相,只是尋個由頭來接近年少的自己圖謀什麽,他頗為警惕地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的身子只是一團霧氣,什麽都做不了,不禁悻悻地盤腿坐在地上。

最終,蘇晏如是說:“你手這樣柔軟,眉眼也生得細膩,生來就是命好的人,不必受塵世種種苦難。”

周竹屹松了口氣,顯然頗為高興,自動將“不必受苦”和“順風順水繼承管理周家”劃了等號,笑道:“好吧,那這樣便是了。”他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面向墻壁,沈竹晞註意到,墻上掛著五幅工筆長卷是五個人的畫像,眉目栩栩,宛現面前。

“這是族裏的四位祖先,還有一位祖上的故友陸公子,名叫什麽陸挽冬。”周竹屹解釋道。

蘇晏點頭:“我第一次在玄光寺遇見你的時候,你說,你們一家要去後山裏找那個隱居起來的陸氏後人是嗎?”

周竹屹瞥他一眼,沒想到他還記得:“據說弱冠之年,陸挽冬曾三次救過我祖父的性命,後來結為莫逆之交,可是在我祖父成婚後,他們再也不曾來往,終其一生也沒有再次相見。我祖父始終不曾忘懷他的恩情,就把他的像掛在了我家祠堂裏,每年一並祭祀香火。”

他向左首第二張圖揚起下頜:“就是那張,不得不說,這位陸公子長得真好看。”

沈竹晞也滿懷好奇地飄過去想看清楚,可是才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忽然十分古怪——這個陸挽冬,怎麽跟陸瀾長得這麽像?不不不,不是相像,簡直是一模一樣!

沈竹晞倒抽一口涼氣,看著纖毫畢肖的畫像,畫像上的人用黑玄玉冠豎起鬢發,眉目秀麗得驚人,但因為眼神過於清亮而透徹,反而不顯得女氣。這個無名畫像師顯然很厲害,不像一般給陸瀾的畫的像有一種妖異蒼白感,反而凝刻了他唇畔慣有的那種深邃倜儻的笑意,連同眼眸裏深深淺淺的情感,那種喜悅、悲慟、驚喜、難以置信,讓觀者細細體會便能洞徹。

就好像……就好像陸瀾站在他面前一樣,也像是用什麽法術將時光停滯在一瞬間,把這個人鮮活而完整地封印在了畫裏。

沈竹晞忍不住驚嘆,陸瀾和他竟還有這段夙願,原來他們祖上便相知相交——不過,更令人驚嘆的是,陸瀾的祖父和他也長得太像了,不僅衣著發飾完全相同,腰間都別著玉笛,隱約露出玉佩的絲穗,甚至連那種神情姿態也萬分相似。

沈竹晞嘖嘖連聲,毫無忌憚地盯上去看,鼻尖幾乎已經抵在了紙面上,因而得以細細看清了畫像的每一處細節——畫像被保護得甚好,歷經歲月而沒有半絲褶皺泛黃,畫中人皮膚細膩白凈,鬢邊零亂的碎發歷歷分明,頸間白色的瓷紋質感清晰……

等等,頸間白色瓷紋?沈竹晞如被冰水劈頭澆下,整個人卡死在原地動彈不得。浮現出的幾句對話飛快地從腦海中掠過——

“陸瀾,你脖頸上這些白色的,是什麽東西?”

“是我從前不小心留下的傷痕,去不掉了。朝微,你可要當心些,別意外碰上了,像我這樣,可不好看。”

他說是他不小心留下的傷痕,也就是說,這不是祖傳的,是他自己獨有的!

再看畫中人的雙眼,沈竹晞只覺得心頭寒意凜然升起,幾乎將他冰封,他可以肯定畫像上的人絕不是什麽陸瀾的祖父,那就是陸瀾!可是陸瀾怎麽會出現在十多年前的畫像上,不,不是十多年前,根據母親的說法,那是祖父一輩傳下來的畫像,該有一百年了!

他心中混亂不堪,思緒在一團黑暗裏左沖右突,完全摸不著頭緒,恨不能以頭撞墻換取一刻清醒。莫非這是他做夢的場景,並不是真實的回憶,只是因為太想見到陸瀾了,所以在畫像上看到了他?沈竹晞捏了下手臂,雖然自己沒有真實的觸感,可是那份疼痛卻是真真切切地傳遞到心底。

他僵住了,難道說,陸瀾的祖父也受過相同的傷?或者那個陸挽冬就是陸瀾,那他怎麽做到一百年過去了,還保持著相同的模樣?難道他就是那些光怪陸離、匪夷所思的傳聞裏的那種長生者嗎?這不可能啊!沈竹晞愈想愈是混亂,轉過頭正要再端詳畫像一眼,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畫中的陸瀾,忽然也註視著他,對他眨了眨眼!

沈竹晞驚得幾乎魂飛魄散,急急地後退,踩在了後面一無所知也毫無感覺的蘇晏肩上。他眼看著畫中人動了起來,將玉笛橫在唇邊,似乎就要吹奏,這一刻,心中的恐懼排山倒海般滅頂而來,他再也忍不住,“啊”地長聲尖叫出來!

這一聲仿佛是什麽破開重雲的符咒,所有景象都在遠去,可那種陰冷的感覺卻如跗骨之蛆地攀上來。沈竹晞劇烈喘息著,感覺到額頭忽然一冰,意識也在飛快地旋轉剝離,他又啊了一聲,終於睜眼醒了過來。

入眼的是一盞搖曳孤燈和長長的楊枝,想來有人方才滴了露水在他眉心,沈竹晞只覺得渾身癱軟無力,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嘗試著開口,發現喉嚨裏全是火氣,幹澀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擷霜君,喝水。”一只纖手端著杯子送到唇邊,手腕上有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環,沈竹晞萬分感激,抱著水杯一飲而盡,待恢覆了些力氣,“這水怎麽有血腥氣?”

他擡頭,掙起身子,一看那人,驚道:“阿袖?你怎麽弄成這番模樣?”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便是雲袖,只是她形容狼狽,流仙裙沾染血痕,臉上的劃傷也草草地點了藥水:“不妨事,擷霜君,一天你就醒了,你想起什麽了嗎?”

沈竹晞點頭又搖頭:“想起來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事,偏偏和蘇晏那個人有關,也不知真假。”

雲袖又道:“擷霜君,你還好嗎?我們幾人還要在這裏待幾日。”

“我們?”沈竹晞問。

“就是蒼涯、林谷主、史姑娘”,雲袖扳著手指,遲疑道,“還有蘇晏。”

沈竹晞一時也顧不得緊張要再見到陸棲淮了,一拍床欄:“怎麽會有蘇晏?我們要待在這裏做什麽?休整一番去救殷慈嗎?”

雲袖搖頭:“我們去不了休與白塔,已經有人去了,我們在這裏看著,伺機接應——也只能做到這樣,除非極端特殊的情況,生靈不能靠近休與白塔。”

沈竹晞頹然地垂下手,也沒有糾結雲袖說的那個人是怎麽去休與白塔的,只是頗為惘然地說:“殷慈遭受生命之危,我們就只能在這裏看著?”

雲袖道:“我們要維持住通光之術和殷慈保持聯絡,而維持這個術法,一定要六個人,我們五人壓制蘇晏一個,應該不成問題。”

沈竹晞茫然搖頭,無限迷惘地看著她:“可是我為什麽要參與呢?我想恢覆記憶,可是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我也不記得我和殷慈之間發生過什麽事,我為什麽要救他?”

雲袖臉色微微變了一變:“你不記得,並不代表那些事就不存在。你終有一日會重新記起來,難道你要因為此時的袖手,讓那時的自己追悔嗎?”

沈竹晞如遭當頭一棒,怔在那裏:“這……”

“別想太多。”清朗的聲音從推開的門間傳來,沈竹晞打了個激靈,陸瀾來了!

“朝微,你不會還在生氣吧?”陸棲淮端著竹葉杯,斜倚著門檻,似笑非笑地模樣。他一眼覺察出沈竹晞頗不自然,躲躲閃閃的,他自然不知道沈竹晞還在苦苦思索畫像的事,以為他只是有了小脾氣,忍不住啼笑皆非。

沈竹晞本來已經不計較上一次不歡而散,這時被他一言點起,重重地哼了一聲:“你可以找你那位姓方的友人去,他能以一己之力對抗紅蓮劫焰和天上之河,哪裏像我這樣,只懂一點微末道行。”

陸棲淮唇邊的笑意似乎凝滯了一瞬,他心有芥蒂,不願意理睬雲袖,不要說講話了,甚至連目光交匯也不肯,索性捧著杯子,走到沈竹晞面前坐下,濕漉漉的漂亮眼瞳盯著他:“所以你不原諒我了?”

他在鬢邊一抹,沈竹晞這才發現他在鬢邊簪了一溜深紫的花,這時被他捉在手上,緩慢地摘了一朵。少年正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忽然被抓著手平攤開,孤零零的一朵被放在手心。

陸棲淮說:“它死了。”

沈竹晞莫名其妙:“啊?花死了?”

陸棲淮吹了口氣,似乎是在嘟著嘴:“都怪你。”

沈竹晞扶額:“不行,陸瀾你讓我緩緩,你居然會賣萌了?莫不是個假的陸瀾?”他惡作劇地捏捏對方的臉,兇神惡煞地說,“這招對我沒用!我們剛認識時你已經用過一次了,我可以抵禦了……哎哎哎,你幹什麽,別再摘花,別賣萌了!我錯了,我原諒你了!”

沈竹晞舉起雙手:“我可真服了你,好好的花被你殘害成什麽模樣了。”他頗為可惜地撚了撚手上碎裂的花朵。

陸棲淮向後微微退了一點,臉容又掛上了常有的恣肆笑意,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看到他這樣,沈竹晞又無端地想起畫中人,不禁心頭一沈,訥訥地別過頭,生硬地說:“陸瀾,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陸棲淮放下手中杯盞,向他伸出手。

沈竹晞刻意不去看他,故作輕快地淩空拍掉他的手:“我想一個人去。”他生怕陸瀾不同意,有些別扭地扯住對方袖口,“我帶著朝雪呢,別人傷不到我,你別擔心啦!”

“那好吧。”陸棲淮覺得他自醒來後就神色古怪,只當他悶壞了,側身讓出路來。

沈竹晞緊了緊衣服往外走,轉過數叢修竹,仍感覺到背後深邃的兩道眸光釘在自己身上,讓他感覺頗為奇怪。他先前一直睡在玄光寺的廂房裏,這時胡亂地走,心裏隱約升起了一個念頭,漸漸成形——

蘇晏肯定也在這裏的某一處,找他去問個清楚吧。

可是他轉念又想,就算他曾經真的和蘇晏親密無間,那也是極其遙遠的過去了。反正日後,或許就是眼下,也是要為敵的,還管那些糾纏不清的事幹什麽,不如幹脆利落地全拋開來得爽快。

沈竹晞正遲疑著,倚著一尊佛石,忽然聽見不遠處的系滿紅佛緞的松樹下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吃了一驚,立刻撥開竹子走過去。

“璇卿,你怎麽……?”沈竹晞被勢如瘋虎的少女撞得一趔趄,心口一陣駭人得疼,等他爬起來的時候,史畫頤居然已經奔得沒影了,而在樹的另一頭,蘇晏正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光看著他。

“她怎麽了?”沈竹晞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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