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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勸我少淹留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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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身本事,足夠讓你縱橫天下,你不應該就此埋沒在郴河——當然,鏡術也一樣。”父親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忽然毫無預兆地對她出手,來勢洶湧而冷厲,雖然雲袖知道他只是在試探自己的鏡術,卻依舊覺得膽戰心驚。

她一口氣破了父親的二十四招指法——真奇怪,父親生在鏡術世家,所學的卻是天羅指勁,還有那種奇怪的五指蠶絲,即使是到了今日,她也未曾在另一處見過。

父親飄身後退,凝視著自己袖口的裂痕,面無表情的臉上陡然露出驚訝之色,讚賞:“厲害啊沾衣!你二伯沒說錯,你果然是個天才!”

“既然如此,那便無需再等,你將去往中州最核心的地方,用這一身本事,再度帶著菱花雙鏡,與那些人並肩!”父親以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口吻講到,他說這話的時候,眉宇間似乎有電光閃耀。

雲袖呆呆地看著,心裏卻有深不見底的恐慌。第二日,二伯為她收拾好行囊,她辭別了母親,離開家門,在仆從如雲的簇擁下北上京城。離開的時候,她掀起車簾,最後往回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回廊幽深至極,通往府邸的最深處,也宛如通向不可知的未來。

她這一次出行,就是九年的人事全非——然而,在送別時刻,居然連一個送行者都沒有。她知道二伯一向嚴苛,母親也心腸冷硬,卻沒料到他們對於到來的離別也不曾有半點上心。從小到大,二伯和母親給她的教育,讓不曾接觸外界的她變得孤僻而敏感,不通人情世故,執拗到近乎刻板的地步。

她的性格,因為在二公子家居住的那三個月而大有改善——二公子看起來也是玉石似的人物,明明比她小三歲,言談間卻讓人覺得溫潤圓融。二公子的父母都是慈祥長輩,端莊溫暖,很喜愛她這個世交之後,每日變著法子試圖打開她的心扉。

她記得,那一年的十裏紅蓮夜,因為是帝王壽辰,所以分外隆重,她和二公子在人潮裏跌跌撞撞地比肩而行,在六色煙花炸開在璀璨天幕下的時候,她終於展顏而笑,笑聲清脆如銀鈴,宛如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和那個從二公子手中接過燈謎的史家幼女一樣的笑聲,她往前跑,跑過人潮熙攘,夢逐潮聲,將那個昔日孤傲的小女孩遠遠地拋在身後。

而後,她獨自一人,辭別周家,在中州行走游歷,直至兩年後奪朱之戰爆發,她和三位同伴踏上宿命征程。如今,又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驀然回首,她卻忽然發現,當初那個孤傲執拗的小女孩並未被拋下,只是鎖在了心底的最深處,一旦心防被擊潰,那個小女孩就會重新冒出來。

只是,為什麽是陸棲淮呢?也不過萍水相逢數月,為何便有了如此深的羈絆?

父親,你在這世上的某一處,或是在幽泉裏,替我看一看,到如今,我又該如何收場,如何走下去?

這些年來,獨自一人前行,江湖寥落,天青地白,她在沈睡中,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安心,如同童稚時被母親少有地溫柔擁著。然而,一陣狂風席卷而過,天地震蕩,如同棲息在一棵巨樹上來回搖晃,她忽然被遠遠地拋落下去,跌在地上,簌簌破碎!

雲袖一聲驚叫,醒了過來。

“沒想到阿袖居然有這樣的過去。”沈竹晞倚著墓室的墻,凝眉看去,不知道陸瀾怎樣了,在阿袖昏睡過去的冗長時間,他是在療傷,還是……他定睛看去。

雲袖睜眼的時候,眼前是如水月華,夢一樣地在湖面上蕩漾開,層層疊疊如銀砌。

聖湖中有一只飄飄悠悠的鳳尾竹筏,托著陸棲淮,靜靜停棲在那輪月華下。那個人靜靜沈睡著,月光灑滿了黑衣的每一寸,流鍍上他過分俊美的眉眼。

她很少有餘裕去細細觀察陸棲淮,對方容貌算得上非常出色,然而那種卓犖颯然的氣質卻蓋過了他的容貌,幽幽月光灑在他身上,眼睫和鬢發卻在臉龐上投落一絲陰影。雲袖心一冷,禁不住將目光移到他身後。

那輪月像是掛在水面上的,背後便是平逢山巍峨矗立的神殿,此時因為殷景吾帶著弟子離去而殿門緊閉,顯得空空蕩蕩,疏落的月光穿過錯落有致的宮闕灑下,雲袖煢煢孑立,忽然便覺得有些孤單。

蒼涯身上的傷口被一種柔和的力量所籠罩住了,他平躺在竹筏上,聖湖水每隔一柱香,便紛紛起了波瀾,淅淅瀝瀝地從頭澆下,水珠蜿蜒著爬上他的皮膚,滲透入每一處傷口,雲袖肉眼無法覺察到,但那些傷口確實是在極緩極緩地修覆愈合著。

她靜靜等待著,再度擡頭看著神殿,忽然就有些恍惚——平逢山方圓數百裏人跡罕至,她曾經的隊友殷慈,卻曾在這裏生活了七年,餐風飲雪,不問世事,然而,這樣的七年一過,他就真的心如止水了嗎?

除卻已經失憶的擷霜君,剩下的殷慈,林望安,她自己,只要還銘記著,便始終難於釋懷。隱族入侵的危險將至,他們還能否拋出芥蒂,再度攜手與共?

雲袖嘆了口氣,抱住膝坐在湖邊,料想陸棲淮治傷還要好一會。她茫然地眨眨眼,思緒陡然一個折回,掠回到數日前她離開後的光景。

她自與陸棲淮話別後,兩日之內,趕到了汝塵小鎮,試圖進一步追查自己中毒的前因後果。然而,在汝塵小鎮中,她居然觀察到一種奇怪的現象!

汝塵原本是茫茫瀚海雪原上最繁華的地方,那裏,人們磊石為屋,屋子之間相距很遠,他們整日穿皮毛大氅,圍著火爐幹活休息,或是在屋外的冰天雪地裏生火烹飪,雖然日子過得原始而艱辛,卻是富足有餘的,甚至七年前奪朱之戰的烽火,也是最後才波及此處。

七年前追擊隱族餘孽趕往南離時,她曾短暫路過如汝塵小鎮,這裏的人民根本不知打仗為何物,看到他們氣勢洶洶地穿鎮而過,不以為意,甚至熱情地宰殺雪原牲畜招待他們。那時,今夜寒樓主立下命令,凝碧樓弟子經過只能取用日常飲食,不得過度叨擾小鎮居民。

這些年過去了,在汝塵小鎮短暫居住的三日,她恢覆記憶後,仍舊記得十分清晰。然而,這次去的時候,情況卻發生了變化!

滿鎮的人,形容枯槁,不再生機勃勃的四處行走談笑,對於她這個外鄉人也並不熱情,反倒是一種夾雜著厭憎和恐懼的情感!街道上空空蕩蕩,那些人縮在家中,隔著厚重的毛氈門簾,看一個人行走在街上的她。

雲袖覺得不對,轉到死角打開菱花鏡,觀察鎮中的人群,卻也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她暫且按下心事,到小鎮中心的酒樓裏去用膳。那裏門面很小,裏面卻大得出奇,是小鎮裏最有煙火人氣的地方,她掀簾進去的時候,隱約看到包廂裏十多人觥籌交錯,說著奇奇怪怪的口音。

“姑娘,想吃……”店小二抽打著毛巾把子迎上來,原本有幾分殷勤的臉色在看到她後忽然僵死,甚至連那句問話都沒有問完。

雲袖震驚擡頭,店小二渾身顫抖著直指著她,宛如看到什麽洪水猛獸,她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臉,放柔了聲音:“請問呀,小鎮裏最近是怎麽了?還有,為什麽你看見我如此害怕?”

她這句話說得溫柔和婉,店小二卻像是遇見鬼一樣,踉蹌著後退,勉勉強強地沖她一點頭,奪路而逃,甚至連毛巾都丟在桌子上忘了帶走。

雲袖茫然不知所以,覺得自己這一餐鐵定是吃不到了,然而片刻後,十多種精美的菜肴如流水一樣呈上來,小二戰戰兢兢,送過來便垂著頭,根本不敢看她。

“怎麽了?”雲袖看那些菜色盡是奇珍異獸,天材地寶,根本不是汝塵小鎮本來所有的,想來昂貴非凡,她有些吃驚,忍不住問。

店小二顫抖著瞥了她一眼,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姑娘,你可別再為難我,我家有高堂老母待哺孩提……”他剛說了兩句,已然話語顫抖,幾不成言。

雲袖微微蹙眉,揮手示意他下去,她用銀針試了毒,這些菜肴都是能直接食用的,對方並非有意加害,況且那店小二畏懼驚駭的神情並不似作偽。她沈吟著坐下,心下不安,不知道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

“你還在這裏做什麽?”雲袖問道。

那個店小二畏縮著沒有退下,似乎還有話要說,他遞出一只手,小心地取過搭在桌沿的毛巾把子,顫抖連連:“姑娘的同伴在隔間,姑娘還是一同去……”他一指隔壁綽綽浮動的珠簾裏隱約可見的一桌人,推杯換盞,喧囂可聞。

雲袖更加疑慮,低叱:“什麽同伴?我沒有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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