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相尋人間仄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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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他的外貌言行模仿得如此像,你一定最近見過他!”沈竹晞厲聲呵斥,“你是誰!為什麽冒充他!”

少年的眼神凝滿了憤怒,握著刀的手也劇烈的顫抖,一個不穩,似乎就能把手底下纖細的脖頸斬斷。然而,對面人還是一動不動,黑黢黢的眼瞳定定地盯著他。

沈竹晞看著這張屬於陸棲淮的臉上擺出如此令人厭憎的神情,終於忍不住,唰地閉著眼,咬牙便是一巴掌打在對方臉上!

他下手極重,那人心震膽駭,捂著臉踉蹌倒在墻上,那個幻術便再也支撐不住,開始飛快地崩潰坍塌。那一刻,仿佛面具被一點一點地揭開,幻術凝成的陸棲淮的那張容顏寸寸破碎了,如同灰燼從臉上簌簌而落。

“怎麽是你?”沈竹晞驚駭道,身上狂暴的怒氣居然在一瞬間微微收斂了些,看著恍然褪去幻術之後,露出的那張臉。

面前的年輕男子眉眼淡如煙,整個人在黑暗中如同縈繞的薄霧,飄飄裊裊,隨時都會消散不見。沈竹晞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這是在南離雪山上救了他,而後又將他推下山的人!

“你是?”他微微偏開刀刃,朝雪卻仍舊分寸不離對方要害,警惕地打量著對面人,審問,“你是凝碧樓的?為什麽要冒充陸棲淮?”

此時,窗外黯沈沈的,沒有一絲光投進來,漆黑的墨色已經停滯到幾近凝固的地步。借著朝雪微弱的反光,沈竹晞看見那人眼神一閃,嘶啞著聲音開口:“你真的想見到陸棲淮?”

他的聲音嘶嘶如風揚細沙,根本不似人語,一頓,又重覆著問了一遍:“你確定你要見陸棲淮嗎?”

沈竹晞大喜過望,全然沒註意到他講話似有深意,忙不疊地點頭:“當然。”他向後撤了刀,看那一身無法辨明色澤的淺淡衣衫撞開窗戶掠出去,便緊隨其後,攬袂掠下。

這裏只是二樓,他的恐高並沒有在此處發作,然而,出去時,卻另有一件原因讓他遲疑著微微停下腳步——璇卿還在後院中沈睡,那人敵友莫辨,他這一去不知要多久,倘若是敵人調虎離山的話……沈竹晞心念電轉,一咬牙,不管了,先找到陸瀾要緊!

他踏足在一天岑寂中,忽而怔住了。外面是悠悠洛水,夜間的冷風中,濕氣彌漫,水生錚淙。水汽仿佛一匹一匹的白色紗緞一樣從湖面上升騰而起,搖曳著飄向黑沈沈的天空。

那一瞬,沈竹晞居然覺得,自己在湖面上浮動的霧氣中,看到一條流動著的虛無縹緲的銀河。

先前的那個人在銀河中央棲身,回頭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人的眼瞳居然妖異得漆黑如夜。他手裏緩緩扇動著一把鐵骨折扇,扇面上踏雪尋梅的美人身影若隱若現,明明是如此空靈的場景,他卻只覺得難以言說的詭秘,仿佛黑暗中冷冷窺伺的蛇眼。

沈竹晞警惕地遠望,拔刀而起:“別故弄玄虛,快帶我去見陸瀾!”他劈手折斷一竿水邊的蘆葦,踏在足下,借力在河面上飄飄蕩蕩,以免禦刀飛行耗費氣力。

然而,詭異的是,無論他在水上踏行得或快或慢,那個人卻仿佛風一樣地移動著,始終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而周圍那團雲霧將他罩在裏面,仿佛天然的屏障,阻擋住沈竹晞打量觀察的視線。

沈竹晞一心記掛著陸瀾,在三番五次不曾走近他後,終於被惹火了,厲叱:“會一點幻陣了不起麽!”他手腕一橫,拭刃疾揮,朝雪的冷光陡然暴漲,脫手而出,只聽得空中一聲悶哼,那個人頸間鮮血噴湧而出,向後仰倒。

他並沒有聽到撲通落水的聲音,那一團雲霧被血色染紅,居然聚攏過來托住了對方!幻陣已被破除,沈竹晞點足而上,驚愕地發現那並不是霧氣,而是一團細小的白蝶,緊緊跟隨在對方左右。

“呵”,那人抹去頸間的血痕,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

沈竹晞知道他不敢再造次,冷凝著臉色持刀緊隨在後面,踏波順著洛水綿延而下。今夜風蕭蕭水泠泠,兩岸漸次並肩的小樓廊下掛著連串的珠箔燈,明亮而如星,遠遠望去,如同長錦緞上綿延開的一排散落珍珠。

那些燈是黑夜裏的眼瞳,無聲地註視著這兩位一前一後掠過的行客,看他們起落間,兩岸燈影漸趨蕭疏,居然是往下游最荒涼的地方。

看來金浣煙所說的果然沒錯,陸瀾在下游的荒墳孤冢間出現過。

沈竹晞心中一凜,這裏幾乎常年沒有人來,更不要說是凝碧樓弟子了,金浣煙是怎麽知道陸瀾曾在此橫笛而吹?還是說,陸瀾來到這裏,其實是被他們所設計?

他心中惴惴不安,眼看著周圍已經渺無一點人氣,不由得心下打鼓。死寂聲中,淙淙的流水音被無限放大,就好像許多聲音綜合在一起。風拂過林梢的聲音,足下踏波的聲音,和……兵刀聲。

等等,兵刀聲!那只是很輕微的一聲錚,然而,沈竹晞很清晰地辯認出,那是兵刃砍進身體的悶響。那是不是陸瀾?他現在怎麽樣?

沈竹晞大為著急,然而,他來不及思索,忽然頓住腳,呼吸一滯——陡然有吹笛聲破空而起,婉轉清越,宛如無形的手,撥開厚重的沈沈白霧,甚至連死黑的天穹也稍亮了一分,天玄地白,月色如洗。

便在眼前霍然清朗的一刻,那人陡然向後伸出手來,溫熱的五指陡然緊扣住沈竹晞的腕子,拉著他向岸上疾躍!

沈竹晞踉蹌踏足在松軟的泥土上,揮刀回身逼開他,再一看,額間便布滿了冷汗——他方才踩著蘆葦踏足的那一片水中,居然有一只幹枯的手平地生出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拔高,仿佛在水底生根發芽!

“天哪,那是什麽東西!”沈竹晞頭皮發麻,失聲驚呼。

笛聲一頓,而後怒張!那恣肆迸裂出的一連串音節仿佛不知名的開關,一瞬間,只聽得哢嚓連聲,湖面上居然有無數的手接連冒起,一只一只都虛張著五指伸向天穹,仿佛在祈禱著什麽。

沈竹晞毛骨悚然,猛然間醒悟過來,這笛聲,便是導致水中異變的罪魁禍首。他的心一寸一寸冷下去,笛聲如此妖異,甚至造成這樣陰邪的東西異動,多半不是陸瀾所吹。只是那人也會吹探幽的調子,那是誰?

“你說要帶我去見他的,他在哪裏!”沈竹晞死死地抓住旁邊人,在洶湧如浪的笛聲中,宛似捉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那人平平地擡手,遙遙一指,沈竹晞順著他手的方向看去,心陡然一沈,他所指的居然是洛水底下!他什麽意思,是說陸瀾已經……沈竹晞驚惶地緊咬住唇,不敢再想。

不會的,不會的,缺一老人說過,陸瀾還活著。連林谷主都看不透的缺一老人,他所說的話一定是可信的。沈竹晞如是地連連安慰自己,喘息著按住劇烈起伏的心口。

有了,他要告訴陸瀾他在這裏,這樣陸瀾就能會意然後過來!

“陸瀾,陸瀾!”沈竹晞扯著嗓子,在天穹下竭力呼喊,他聽不出笛聲到底來自哪個方位,就將手攏在唇邊,一聲一聲不屈不撓地念著,“陸瀾,陸瀾!”

然而,笛聲並沒有絲毫收斂,甚至連片刻的停頓滯澀都沒有,仿佛吹笛的人不系外物,絲毫不受這影響,在一浪高過一浪的音節中,水裏的屍骨已經分外清晰,一具一具濕淋淋地站在那裏的,居然都是完整的人!然而,他們的雙手卻白骨嶙峋,長長地支離在那裏,便是先前所見的從水下冒出的骨節。

這些屍體是從哪來的?他們要被帶到哪裏去?

屍體眼神僵冷,空空蕩蕩的,沈竹晞看著,陡然想到朱紫樓裏蘇晏所操控的那一群兇屍,莫非動手的人竟是蘇晏?他橫刀當胸,眼睜睜看著那一群張牙舞爪的僵屍帶著森冷水汽,迎面撲來,提氣準備再次陷入苦戰。

出乎預料的是,唰地一聲,旁邊人居然翻手壓住了刀刃。

他要對自己出手了?沈竹晞瞬間一驚,全身冷汗湧出,來不及多想,朝雪如匹練一般劃出去——然而,這一刀刺下居然是毫無阻礙的,那人只是靜靜地伸手在那裏,根本沒有拔刀!朝雪霍然劃出一條弧線,橫劈入他的肩頭,翻開鎖骨,若非沈竹晞在驚駭中及時收手,這一刀便可將他從中斬為兩段!

沈竹晞不知道對方到底有何用意,一擊不得,隨後便按兵不動。不知為何,在出刀之後的一剎,他忽然覺得心口有輕微的不適,卻稍縱即逝,他將之歸結於對這些兇屍的惡心反感——被方才的事一阻隔,那些僵屍已經踏足從泥土上直截走過!然而,不等他提刀來抵抗,僵屍群居然已經從他兩旁繞開而過,如同潮水遇石分流,在經過他們二人後又聚攏在一起。

僵屍群長長地看不到頭,大約有千百具,沈竹晞屏著呼吸不敢妄動,感覺到那些森冷的肢體擦著衣袂過去,冷膩如蛇。古書中所記載的百鬼夜行,大概就是這樣吧?月光下,召魂笛,涉水而出的屍叢。

最後一具屍體終於走過去,沈竹晞松了口氣,只覺得冷汗浸濕後背,夜風吹過,止不住地感覺到凜凜寒意。他無意中一低頭,眼神忽而凝住了——那群僵屍從水中出來,濕漉漉地跳行,每一次落下的,便只有一只腳的足印,因為全身是水,連帶著那個足印也濕淋淋的,泥濘不堪。

然而,在離他三丈遠的地方,有一排滴水的印子,旁邊留下的卻是兩只腳的足印!似乎那是一個正常人,雙足踏在那裏行走。那是誰,是一個變異的屍骨,還是……出水的陸瀾?

沈竹晞只覺得涼意陡然從後脊背直灌而入,他擡起頭,極力遠望著那些攢動著遠去的屍叢。從骨殖來看,僵屍死去已經有十年,都是在奪朱之戰中死去的,他們穿著老舊褪色的衣服,沾水之後變得皺巴巴的。與之完全不同的是,隊伍中,卻有一人穿著簇新的黑衣,兩旁的屍鬼似乎被他身上的力量所懾,不敢靠近與他為伍,遠遠地空出一道來。

正是這空出的一點距離,讓沈竹晞發覺出來,那人就是陸瀾!

月色下,那人持著一竿玉笛,橫在唇邊,一身貴氣,宛若踏月而行的風流公子,背上負著長劍,玄黃二色劍穗在長風中獵獵揚揚。他長發幾乎覆住整張臉,晦暗不明,根本辨不清他的具體面貌,然而,沒由來的,沈竹晞就是感覺,他一定是陸瀾!

陸棲淮手指按在笛孔上,笛聲先前從水下發出時,帶著些朦朧通透,辨不清來源和方向,如今一出水,陡然清晰起來,轉折著低沈下去,帶著森森鬼氣。沈竹晞輕手輕腳地遠遠跟在後面,小心翼翼,不想驚動他,生怕陸瀾在吹笛施法術時遭到反噬。

陸棲淮吹笛指引著群屍沿河步向更下游的地方,沈竹晞遠遠瞧見,他額上晶瑩一片居然隱隱冒汗,顯然是極其耗費心力。笛聲越累越急促,如同擂鼓鏗鏘,群屍趕路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一炷香功夫,已沿水折過高崗,緩慢步入那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墳堆。

沈竹晞目光一直追隨著橫笛的友人,手指緊扣住朝雪,不知道他要做什麽。陡然間,足下微一踉蹌,居然一腳陷進了柔軟的沙中,可怖的流沙漩渦登時扯住他的腳,猛地用力,試圖將他席卷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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