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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心有千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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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心有千千結

七月十九, 鄴軍凱旋。

奔波了十餘日,總算順利返回汴京,柳柒身疲體乏, 肚皮被馬車震得作麻作痛, 面上也無甚血色。

柳逢心下擔憂, 忙說道:“公子氣色欠佳, 屬下這就請孟大夫過來為您號脈。”

“暫時不必,這孩子命大,只要我還活著, 他便不會有事。”柳柒道, “去備熱水吧, 我要沐浴,然後入宮向陛下請罪。”

趙律白和雲時卿等人已經進宮覆命, 此役大捷,上至元帥下到士卒, 皆能論功行賞、加官晉爵。

如無意外,雲時卿還會官覆原職, 也不知淮南王能否如願留在京中。

洗沐結束,柳柒換上官袍前往皇宮,途徑大慶殿外時,竟在此處遇見了趙律白, 他仍穿著一身銀色鎧甲, 皮膚被西北的黃沙烈日灼曬成蜜一樣的顏色, 與從前久居深宮的殿下相比, 仿佛穩健了不少。

趙律白疾步朝他走來, 眼底溢滿了喜色:“硯書, 陛下方才在禦書房內答應我了, 讓我繼續留在京中!”

甫一開口,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天真的少年。

柳柒微笑道:“恭喜殿下得償所願。”

趙律白道:“一別數日,我還挺懷念雲生結海樓的炙羊肉和冰魄乳酪,不知硯書今晚是否得空,陪我前去享用佳肴。”

不待柳柒開口,同樣著鎧甲的雲時卿和衛斂走將過來,眸中漾了幾分笑:“暑熱當頭,王爺就不怕吃多了羊肉敗不下火嗎?”

趙律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雲大人在慶州也食羊肉,怎不見上火?”

上火,當然上火,幸而有菩薩心腸的丞相大人好心替他敗火,倒也無甚影響。

——雲時卿嘴上沒吭聲,心裏卻如此腹誹著。

柳柒沒心思揣測他的花花腸子,對趙律白拱手道:“此番臣在慶州抗旨未歸,想必早已觸怒了龍顏,臣得向陛下請罪,便先行一步了。”

趙律白扣住他的手臂,溫聲說道:“你是因為我才違抗了聖令,我陪你一起去。”

雲時卿翻動眼皮,冷嗤了一聲。

柳柒含笑抽回手:“殿下還是先回府沐浴更衣罷,不必為臣擔心。”

眼下正值未時,烈日炎炎,暑氣逼人。

辭別趙律白後,柳柒快步來到禦書房,乍然入內,一股涼意撲面而來,足以撫平心頭的暑熱燥氣。

禦桌上一如既往地堆滿了折子,昭元帝一邊批閱奏折一邊說道:“柳相可算回來了。”

柳柒撩袍跪地:“罪臣柳柒叩見陛下。”

昭元帝擡眸,不禁失笑:“柳相這是作甚?”

柳柒道:“罪臣本應如期歸京,卻違抗了陛下的旨意,在慶州滯留數日。”

昭元帝放下禦筆,目光無聲落在覃涪身上,覃涪當即會意,立刻把人攙扶起來:“柳相先起來罷。”

旋即替他看座,並呈上一碗降暑的蜜酪冰元子:“這是陛下特意命人為柳相備的冰飲,外頭天兒熱,或可用它降些暑氣。”

柳柒猶疑地接過玉碗:“陛下……”

昭元帝笑道:“慶州的是朕都知道,你也在信中提過,從三品歸德大將軍駐慶州軍首領張仁攜同知州歐陽建通敵叛國,致使慶州戰火四起、百姓無辜慘死。淮南王出兵安化縣時不慎在過馬川遇伏,幸有柳相獻計,假借蕭老將軍之名帶兵支援,這才解了過馬川之圍。

“其後鄴軍攻打華池縣,還是柳相和雲大人聯手方才於千軍萬馬之中取了敵將的性命。這樁樁件件的功勞,難道還抵不了一個抗旨不歸的罪過?”

柳柒握緊冷冰冰的玉碗,心裏異常平靜。

所有人都瞧見他在慶州動武了,此事早晚會傳回宮中,更何況打從決定留在慶州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暴露自身武學的準備,這並不是什麽令人不齒的事,他只是遵從師命,不輕易在人前展露自身本事。

須臾,柳柒道:“承蒙陛下寬宏大量,臣不勝感激。”

昭元帝道:“朕一直以為朕的丞相是個文弱書生,每每外出時必派皇城司的人護卿左右,誰成想卿自己便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柳柒無奈一笑:“陛下就莫要打趣臣了,臣不過是幼時習了些防身之術,怎敢以高手自居。”

昭元帝也笑道:“聽說你的刀法甚是精妙,朕倒是想領教領教。”

柳柒微有些怔忡地擡眸:“臣不敢在陛下面前獻拙。”

“硯書今日剛回京,路途艱辛,朕自是不會讓你現在拿刀,此事日後再說。”說罷,昭元帝話鋒一轉,“方才淮南王向朕覆命時,懇求留在京中,朕還沒封賞呢,他便急著向朕索求了。”

柳柒道:“王爺幼時喪母,唯陛下可依靠,如今雖授了封地,但心中定是對陛下萬般不舍,故而有此渴求。”

昭元帝道:“你不必替他說話,朕已答應讓他暫時留在京中。”

柳柒抓捕到關鍵字眼,不由問道:“那陛下打算讓王爺何時前往封地赴任?”

昭元帝看了他一眼,語調略顯惆悵:“珩兒已及冠,婚事也該有著落了。”

微頓片刻,又道,“硯書離京之前曾與朕探討過淮南王妃的人選,武威侯家的千金溫柔賢淑、才華橫溢,還有一手不亞於雲晚章的好丹青,這樣的女子能做皇家之媳,實乃珩兒的福氣。”

柳柒道:“陛下的意思,是要給王爺和解姑娘賜婚?”

解同知手持十萬兵權,“武威侯”不過是個彰顯其身份的寄碌官罷了,真正職事的官職乃正三品懷化將軍,昭元帝有意讓解家女做王妃,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昭元帝點頭,並輕嘆了一聲:“有些事不能操之過急,從前是朕考慮欠妥,匆忙立了儲。待珩兒和解姑娘完婚之後再議前往封地之事罷。”

*

盛夏之夜來得甚晚,及至戌時,暮色方才鋪向天際。

雲生結海樓裏燈影綽綽、雅樂盈盈,師文淵與師旦父子坐在窗前安靜對弈,衛斂靜靜觀摩,雲時卿則百無聊賴地坐在室內蓮池旁投餵薄鰭巨尾的金魚,偶爾還會瞥一眼撫琴的祝煜,以及閉目聽琴的趙律衍。

不多時,酒樓侍婢漸次入內,將熱乎乎的羹菜一一呈上桌來。

趙律衍緩緩睜開眼,對屋內眾人說道:“舅舅、表哥、雲大人、衛大人,快用膳罷。”

話畢握住祝煜的手往桌前走去,“我特命酒樓廚子精炙了你愛吃的群仙羹和蓮花鴨簽,來嘗嘗看。”

語調甚是和潤,隱若有幾分繾綣之意。

可祝煜的身體卻僵得厲害。

——他越是這般溫聲細語,祝煜就越是止不住地回憶起床笫間的那些恐懼……

眾人相繼落座,侍女立刻往琉璃杯中斟滿了葡萄酒,醇香鮮甜的氣息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師旦舉杯敬向雲時卿和衛斂:“慶州一役,兩位大人功不可沒。”

雲時卿回敬道:“師中書過譽了。”

衛斂話少,舉了舉杯,而後將酒水一飲而盡。

一杯酒下肚,師文淵便忍不住打趣道:“柳相這次前往慶州,可算是名聲大噪,平日裏瞧著文文弱弱的一個人,竟然把李崇赫那個老王八給殺了,他到底藏了多少本事啊?”

趙律衍徐徐擡眸,疏懶地道:“他不是和咱們的雲大人聯手殺敵的麽,怎麽從表哥口裏說出來,就成了柳柒一人的功勞了。”

師文淵淡淡一笑,旋即問向雲時卿:“晚章,你以前和柳柒相識,可知他師從何處?”

雲時卿把玩著酒盞,言簡意賅地道:“不熟,不知。”

師文淵又笑道:“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你就不怕他反手把你也給殺了?”

雲時卿不屑地道:“他那點花拳繡腿,我還沒放在眼裏。”

師文淵往他杯中續滿酒,碰杯後繼續說道:“你和他刀劍合璧的事,想必不日就要傳得人盡皆知了,到那時,估計又會有一些新奇的話本刊印出世。”

趙律衍道:“表哥,你怎麽對他二人的話本如此感興趣,你看過?”

師文淵輕咳一聲,正色道:“知己知彼嘛,我這也是為了殿下著想。”

趙律衍沒好氣地笑了笑:“大可不必。”

他們仨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著,師旦默默聆聽,鮮少插嘴,止祝煜和衛斂在安靜用膳,對這邊的動靜充耳不聞。

見祝煜用完了膳,師旦對趙律衍投以眼神,趙律衍雖不願,卻還是將祝煜送走了

少頃,師旦問道:“張仁和歐陽建之事可有牽扯到殿下?”

雲時卿搖了搖頭:“並無。”

“他二人都是父親提攜的,一旦出了事,陛下定會懷疑到我們頭上。”師文淵道,“戰場兇險,死個把人很正常,晚章做得對,不留活口才會於我們有利。”

師旦點了點頭,又道:“慶州那邊的賬冊是否有問題?”

雲時卿道:“淮南王前往慶州時,曾在樂蟠縣發現了一些端倪,他已將此事告知陛下,陛下不日便會派人前去調查。不過歐陽建手裏的賬目均被我銷毀,就算要查,也無從下手。”

師旦道:“雲大人做事老夫一向放心,此次多虧是你出征慶州方才順手解決了這些麻煩,若讓趙律白和柳柒知道了,指不定要鬧出多少亂子。”

雲時卿眸光翕動,兀自飲了一杯酒入肚。

趙律衍用食指輕敲桌面,淡淡地道:“我甚是不解,柳柒為何要隱瞞自己會武功的事?大鄴並無習武之人不能登科入仕的規矩,他藏這一手,究竟意欲何為?”

師旦捋須,蹙眉道:“此事的確有些蹊蹺……文淵,你派人暗中仔細盯著,我就不信他柳柒是個什麽幹凈的人。”

雲時卿又飲下一杯甘洌的葡萄酒,旋即喚來酒樓的侍從,命他從後廚帶一份冰魄乳酪和紫蘇魚,用食盒裝盛妥善,以便帶走。

師文淵不解道:“晚章,你沒吃飽嗎?”

雲時卿道:“我府上那位夕姑娘愛吃這些,給她帶回去嘗嘗。”

師文淵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你可真是多情啊,旁人都只道你和柳柒糾纏不清,竟不想早已金屋藏嬌。”

雲時卿懶得解釋,索性默認了。

離開雲生結海樓後,他提著食盒返回府上,眨眼又從後門走出,避開師旦的耳目趕往相府。

宵禁在即,街市上已無多少行人,雲時卿輕車熟路地摸到相府後門,施展輕功翻墻入內。

柳柒寢室的窗葉尚未關合,他進到屋內時,便見柳柒蹲在拔步床的矮櫃前,正往裏面塞什麽東西。

他將食盒放在桌上,大步流星地走將過去:“你在藏什麽?”

柳柒“砰”地一聲合上抽屜,淡聲道:“沒什麽。”

“我瞧瞧。”雲時卿俯身欲拉開屜盒,卻被他一巴掌拍開,“雲時卿,這可是柳府,你怎如此隨意?”

雲時卿笑盈盈地道:“柒郎是我娘子,那我也算是柳府的半個主人,瞧一瞧自家床頭櫃的屜盒,不算僭越吧?”

他嘴皮利索,臉皮又敦厚,柳柒自知爭辯不過,索性不再去理睬,遂撐著腰緩緩起身。

如今胎兒已有五個多月了,沒有束腰綁縛後肚皮便藏不住,蹲身起身皆有些吃力。雲時卿見狀趕忙扶了一把,視線下移,那件綢制寢衣被撐出一點弧度,讓人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把。

他這樣想,也這樣做了,掌心貼上柳柒的腹部,輕輕揉了揉。

柳柒頓生一股子被褻玩的惱怒之意:“你這潑皮無賴,再動手動腳就給我出去!”

雲時卿湊近幾分,狎昵地道:“柒郎裏裏外外都被我動了個徹底,摸一下肚子便不樂意了?”

他在雲生結海樓吃了不少酒,呼吸間捎來幾許醇香綿密的葡萄酒的氣息,酒不醉人,卻能輕易勾動柳柒體內的蠱蟲,教他心猿意馬。

尤記回京途中,雲時卿打著疏解蠱毒的由頭天天晚上與他廝混,助他度過了月中的蠱發期,而他每晚都被這個畜生折騰得不輕,是一回想便能腿軟的境地。

柳柒屏息推開這人,目光凝在食盒上,問道:“這是何物?”

雲時卿當即揭開盒蓋,取出一盤鮮香四溢的紫蘇魚和一碗甘甜解暑的冰魄乳酪:“給你帶了夜宵,免得又要餓醒。”

胎兒漸長,柳柒的胃口也隨之增大,近來夜裏更是頻繁餓醒,奈何行軍途中條件艱辛,雲時卿只能抹黑借夥夫的竈臺給他煮些素面充饑。

許是紫蘇魚的香氣過濃,亦或是擔心下半夜被餓醒,柳柒沒同他客氣,便拿了玉箸開吃。

雲時卿在他對面落座,單手支頤,溫聲道:“這是鱸魚,少刺,放心吃罷。”

柳柒微微點頭:“嗯。”

雲時卿問道:“你今日去宮中請罪,陛下怎麽說?”

柳柒戳一塊魚肚的嫩肉放入嘴中,嚼爛了咽下:“陛下並未怪罪我,反倒讓我將功折罪了。”

雲時卿酸溜溜地道:“我上次護送你去納藏、助鄴軍平叛工部王也算是大功一件,陛下為何不讓我將功折罪,反倒把我貶了?”

柳柒道:“雲大人可是無詔離京,與你相比,我這抗旨不尊的罪幾乎不值一提。”

雲時卿“哦”了一聲,又道:“我今晚可以留在這裏嗎?”

柳柒回絕道:“不可以。”

雲時卿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我在雲生結海樓喝了不少酒,頭暈得厲害,現下宵禁閉市,我若這麽搖搖晃晃地走出去,定會被禁軍抓捕入獄,屆時他們再對我動點刑,一旦我招架不住,便會把柒郎供出來,恐怕不出三日,整個汴京城的人都知道咱倆夜裏私會之事了。”

柳柒一邊食魚,一邊罵道:“無恥,無賴。”

雲時卿笑問道:“那柒郎留我不留?”

柳柒冷冷地瞥他一眼:“打地鋪。”

末了又補充道,“若是敢爬上床,我便廢了你。”

【作者有話說】

比寫正文更難的是給章節取標題QAQ以後再也不整這些花活了。

ps:柒柒放心讓他爬床,畢竟喝了酒的男人in不起來吼,雲大人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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