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iryuu|發布時間：2018-12-14 13:27:38|字數：3593

自從來到外公家，再也沒人提過母親。

外公在墓園買了一塊地安葬，每年去按時祭拜，清廷並不清楚母親是為何離開了陸家、離開外公的身邊，直到她去世骨灰才被帶回來。在正式立碑後，清廷才知道母親的名字是這麽寫——陸文漪。第三個字對年幼的他來說，正規地寫出來還有難度。

陸哲泓從小嚴控女兒的人際關系，在長期的壓迫下，她一墜入愛河，便不可自拔地跟隨了那個男人私奔了。他們一起去了另一個城市，逃離了父母，後來男人賭博欠債，從此消失。

這時，母親已經第一次懷孕了，她知道自己被拋棄，又做了不幹凈的事，不敢回到陸哲泓的身邊，而是找朋友借錢去做手術duo胎。

也許是這一次經歷讓她徹底墮落，之後她不再顧及臉面，為了謀生，在夜總會擔任陪酒的工作。她時常物色一些長得好看又有錢男人和他們廝混。荒誕的日子一來二去，再次有孕，卻還沒弄清孩子的父親是誰，她就不得不再一次墮掉。

緊接著過了一年，同樣的事再次發生了。之後，她小心翼翼，醫生警告她若是再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她就會失去生育的能力。

不到幾個月，她又遇見一個長得十分英俊的男人，她堅持要和他在一起，兩人商量談婚論嫁。於是，母親把這一次的孩子生下下來，這孩子就是清廷，清廷繼承了父母的長相，十分漂亮，這也是頗讓他母親得意的地方。

和先前的承諾不同，父母沒有結婚。清廷從未見過他的父親，誰也不知他們是為何分開。母親一個人帶著他度日，起初她工作時，就讓房東太太照看清廷。這樣的日子沒有幾年，清廷長大了，家裏開支也變高了，因為沒有正規居民證，她無法把清廷送去幼兒園。

後來母親不再陪酒，而是找了個替人招待的工作，在樓上租了個一室一廳的房子。開起了牌室。她把清廷一個人放在家裏，吃飯時就去照顧他。

母親幾度想轉入正當行業，但按時上班，又拼人際關系的地方，她無法堅持，連按時回家陪伴清廷睡覺也無法做到，更別提早起工作。

她在牌室裏，不分晝夜地以打牌消遣，同時還能賺取茶水費維持生計。母子倆過的不富裕，清廷極少買新衣服和新用品。母親常常從她新交的男朋友那裏討來錢，買些奢侈品，又對清廷說：“等媽媽再給你找個爸爸，我們就有錢了，你也能上學了。”

不過牌室結交的男人又能是什麽正經人士？每段戀情均是無疾而終。

在清廷到讀書年紀時，母親找到一處私人寄宿學校送清廷進去念書，那裏不需要太覆雜的登記，不算是個正規學校，一年到頭回家兩次，一個假期一次，回來一個月，學校阿姨一來，母親就趕緊打發他走。

“我交過錢了，你不去不行。”母親總是這麽說，清廷就乖乖地去了學校。他對家庭的記憶幾乎是和牌室、暴力混雜在一起，那所私人學校倒成了一處避難所。念書到三年級，母親突然生了一場大病。

她昏倒在牌室，她的朋友把清廷從學校接去醫院。

雖然醒著，卻連手指都動不了，叔叔阿姨討論說，這是某種癌癥，拖了幾年，現在才查出來，目前已經是晚期了。

他們同清廷說了非常多的話，他無論聽見什麽都只是呆呆地點頭。也才意識到這個和自己並未有深厚母子感情的女人快要去世了，心情既是壓抑又不知從何悲傷起。

在醫院的某一天，母親問起清廷想要什麽生日禮物，她沒有好好買過一次禮物給他，每逢生日她也通常買點糖、零食打發。所以她要好好給他買一次禮物，以了心願。

清廷說想買個寵物陪自己玩。叔叔阿姨在旁邊，紛紛建議他買貓貓狗狗，但母親的意思是，那些清廷會照顧不來，他年紀尚小，養只簡單的就足夠。

最後，清廷決定養兔子。

一個阿姨帶著清廷去市場裏購買，清廷選了一只白色的。老板說隨便餵點菜就能養活，放在籠子裏，只需墊張紙，方便清理排洩物。這只白色的兔子不臭，清廷天天抱著它，帶著它去醫院守著母親，但母親一天比一天虛弱，最後連眼睛也睜不開。

兔子才買了不到一個月，母親就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

看著窗前的儀器都滅了燈，清廷出去喊護士，之後醫生護士進來了，他們把清廷領到隔壁房間去休息，給他買點東西吃，不讓他再進病房。

他在隔壁看到走廊上來了很多大人，都是牌室的熟面孔。

晚上過後，人都走了，清廷一個人溜到病房裏，發現床上竟然空無一人，媽媽住的還是大病房，隔壁床的病人都在，怎麽她就這麽快走了呢，他不禁感到奇怪。

連她病房前的儀器都在不知不覺中全部消失，就像無人住過一樣。

清廷喊了幾聲媽媽，期待她是不是轉到另一張床上去睡覺了，但潛意識裏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小朋友，你媽媽不在這裏。”隔壁床的阿姨提醒他，她們知道隔壁床的人離世，也許是和自己的家人同病相憐，她們把清廷叫過去給了他一塊糕點。

面對那塊糕點，他卻放聲大哭。

***

阿羽在房間裏念著書，比起古文，數學才是他的長項。

他聽說上了國中就要念科學、地理，不知到時是否能勝任，所以就開始預習，距離國中還有三年，他已經把小學的課程都自學完畢了。

陸哲泓之前說，他下午可以不用學習，陪清廷玩。但他怎麽可能陪那個傻子一起玩？你自己去玩兔子吧，我還要看書——阿羽見到他就嗆道。

門外，噠噠地在走廊跑來跑去的清廷讓他很不舒服，緊緊地把耳朵塞起來。

到了下午兩點，清廷過來輕輕敲著門。

阿羽氣憤地吸了一口氣，憋住了肚子的惱火，打開門也是一臉的厭惡。

只看清廷換了一身衣服，不知道哪裏找來一條小圍裙穿在身上，估計女傭找來的吧，上面還沾著油。

“外公說你下午可以不看書了，要出來玩嗎？”

“玩什麽？”阿羽問。

“過家家，你會嗎？”

“你幾歲了，還在玩這個。”

他們已經小學四年級了，玩這個簡直幼稚至極，阿羽哼了一聲，但這聲音聽上去並沒有帶來多大的震懾力。

清廷站在門口不願意離開：“外公說你會陪我，你怎麽能騙我。”

“哦。”阿羽走出門，“讓我看看你玩什麽，布置的怎麽樣？”

他們來到清廷的房間，他在房裏準備了餐盤和綠豆糕、桂花糕，一樣放了幾塊，扮演出過家家裝樣子。

阿羽實在搞不懂這種樂趣所在。他想起來，孤兒院的那些小孩也喜歡這麽玩。大概上了國中他才察覺到，因為沒有了父母，才會更渴望完整的家庭，喜歡玩這種游戲，迫不及待地要扮演出幸福的一家三口。自己恐怕是個怪胎，他對家庭根本就一點感覺也沒有。

“你真是像個女生一樣。”阿羽坐到榻榻米上。

這時，清廷抱著一只小熊玩具塞到他的懷裏，又拿著一只杯子遞給他。

“餵小熊喝牛奶吧。”清廷想指揮他。

“哪裏有牛奶？”阿羽反問道。

“假裝有……”

“沒有牛奶，玩具也是假的，這樣很有意思？”

“嗯……”

也許是意識到堂羽根本就不喜歡這樣玩，清廷的說話聲變得很小，他轉過身，抱著他的兔子逗弄。

“你怎麽一個人玩兔子，不是你叫我過來的嗎？那麽你扮演媽媽，我扮演爸爸，來啊。”

阿羽靠在墻上而坐，擺出懶洋洋的樣子，等著那個圍裙小姐來服侍他。“現在我工作一天回家了，很累，麻煩你準備好晚餐端到我面前來，餵我吃。”

清廷眨了眨眼，像沒聽到似的，他不想和這樣強勢的人一起扮演游戲，為什麽一定得是媽媽服侍爸爸。

“你聽到我說話了吧，為什麽不過來。”阿羽提高聲音問。

“聽到了。”清廷聳起肩膀為難地說道，“但是我不想扮演了，你回房間去吧……”

“你把我叫來，又叫我回去，你故意在耍我？你覺得我的時間很好浪費嗎？”阿羽不客氣地吼道。

“不是……”

“我回房間看書了，別再來敲我的門，也別發出噪音，你真的很煩。”阿羽甩下狠話起身就走，清廷想道歉也來不及了。

明明是他把我叫去房裏的，為什麽又只顧著兔子。

如果那只兔子死了的話會怎麽樣？

阿羽躺倒在床裏。

那天清廷很聽話，果然再也沒來打擾他，甚至沒聽到他的腳步聲，走廊上格外安靜。

不過到了第二天，清廷又開始鬧了，在樓下院子裏斷續地哭，女傭人在一旁安慰他，他們的吵鬧聲，在二樓的房間裏聽得一清二楚，正對著阿羽的窗戶。阿羽翻身起床，打開窗戶的縫隙，想聽聽樓下的動靜是為何。

原來那只兔子真的死了，就死在這扇窗戶下，流了很多血，阿羽從窗戶上探頭去看院子，白團子的屍體很快被女傭拿著帕子包裹起來，據說身體都摔破了，女傭看了都覺得可怖。

“是誰把它摔下來呢？”兩個女傭分析後，斷言它是從樓上摔下去摔死的。

“會不會是小少爺你不小心……”

“不會呀，小少爺的房間又不在這邊，堂羽少爺的房間才在這邊。”

“也是呀。”

阿羽關上窗，出了一身冷汗。

那只兔子死了，可是跟自己沒什麽關系吧？

晚上，陸哲泓回到家裏，聽說清廷的寵物死了，他還感到怪可惜的，因為女傭說，是不小心餓死了，沒有敢說是摔死的，不然追責起來，擔憂會怪罪到堂羽頭上。清廷很傷心，回到房間裏一直哭，連晚飯也沒來吃，這讓陸哲泓親自去他房門前安慰：“清廷啊，別太傷心。小兔子餓死了，就再買一只新的，別的寵物也可以。”

那之後，清廷給兔子做了個墳墓，就埋在院子裏的樹下，他還時不時放點花花草草過去祭拜。

每當經過那裏，阿羽就有種詭異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