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甄珍清楚的記得，琥珀出事是在進京城後第二年的春日裏。

那時，京城剛開過桃花宴，本是一派春光絢爛的時節，卻因西戎商議和親事的使節入京，憑添了幾分驚惶不安的氣息。

當時借桃花宴揚名，以圖良緣可期的大家閨秀們，都恨不能讓時光倒流，把當時借宴揚名的自己，打壓到塵埃裏去。

此次挾破城之威前來的西戎使節，公然在朝堂上提出，聖上既然無親生公主，那他們就要求娶洛京最美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們天神再世的大單於。

朝堂上的風雲，與年幼的自己，也沒多大幹系。

那天正輪到琥珀休息，她想出府去逛逛去。

自己還囑咐她：“早去早回，最近外面有西戎人。”

“郡主放心，我一個黃毛丫頭，人家可看不上，他們想要的可是咱帝都最美的那枝花。”

“別胡說，咱們堂堂大燕朝庭，哪能西戎人要什麽就給什麽。就不知會是哪個倒黴宮女遭逢此劫。”

和親，西戎什麽的，離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太遠，琥珀壓根不在意，對自自己揮手告別：“城北老沐家的桃花糕做得最好，等奴婢在春風樓聽完最新的評書，定給郡主帶一包。”

這便是她前世生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過了平日回府的時辰，卻不見人回，自己便有了不好的預感，自個的貼身丫環，再怎麽天性活潑，該守的規矩，卻沒出過錯的，當歸未歸，必是有因。

自己當即派出府裏護衛去洛京府伊處報案，又派出人手四處尋找，將軍府裏開出高額賞格，放出話去，無論是誰，只要能讓得我家丫環平安歸來，前事不提，府裏願出百金重酬相謝。

為個小丫環大動幹戈，鬧得帝都不得安寧，還在西戎使節入城時節，落在帝都高門眼中，又成了一樁不識大體，不知分寸的證據，讓自己本就沒洗白的名聲，更添新題。

可那時，真顧不上那些閑言碎語。

自己一口咬定不見到人絕不肯罷休，不能讓自己的貼身丫環下落不明。以郡主之尊，親登各府衙門，逼著洛京府伊，統領衙門全部派出人手幫著找人。

鬧得沸沸揚揚的尋了七日，有船家在離城十裏外的玄武湖裏，打撈到琥珀的屍體。查到的消息裏面最有用，卻是琥珀失蹤當天，西戎使節包下了整座春風樓。

這事若真是西戎人的手筆，就憑他們的入城以來，行事那股囂張勁頭，殺個小丫環，根本用不著再費心拋屍城外，怕是恨不能宣揚的洛京皆知才知。

從春風樓到城外十裏外玄武湖，誰又會幫這些西戎人遮掩行跡。

帶回府裏的琥珀屍體，經李統領驗過，證實琥珀是被人活生生捂死，早埋入到了土裏，想是因自己這不依不饒的架勢，又才被人從土裏挖出來拋屍湖裏。

縱然兇手小心處理過，可落到李統領這樣的行家眼中，仍是破綻處處。

除了窒息，琥珀身上未見其它傷口，與溺水之人死狀沒有半分相似。

“不知這趟出去，琥珀撞見了什麽事，若不是郡主堅持必要見人方肯罷休，怕是連具屍體都尋不回來。”李統領事後嘆息。

再想查下去，卻是無能為力。初入京城就吃了大虧，一直低調蟄伏的自己，除了從了自漠北帶來的一幹人手外，人脈全無。

未見人時還能咬牙硬撐，如今，屍體見有了，還想怎麽樣？追兇？

偌大洛京，高門大戶每年不死上幾個下人，就偏你家金貴，如今西戎人的事就夠麻煩，郡主娘娘，別裹亂。

四個丫環自來感情極好，如今一人莫名早夭，將軍府裏的空氣，都開始變得沈重起來。

沒多久，宮裏開宴時召了自己前去，皇後娘娘話裏話外，也是敲打，別不知輕重，為個小丫環，擾得帝京裏不得安寧。

也就是在那次宴會上，一個侍宴小宮女一時失手，整壺酒全灑在自己身上。

宮女的下場不得而知，自己卻不得不匆匆避宴離席，就在皇後宮中尋一偏殿換衣，當時也倒覺得此事蹊蹺，可千萬防備，不過防著有人要沖自己生事。

白玉擅長醫藥，不可離開。新調上來的補琥珀缺的丫環，連宮裏路徑都不熟悉，更不能放人單獨自去。

自己帶的備用衣物，放在入宮的馬車裏，這馬車是不能直接駛入後宮，停在永泰門外。

翡翠自告奮勇由她去取替換的衣服，自己亦擔心怕她獨自一人會出事，畢竟，琥珀才死得不明不白，珍珠便道，由她陪著一起去，兩人同行，縱有事，亦有人回來傳話，必能照應一二。

要換的衣服沒等到，等來的，卻是翡翠與珍珠，沖撞了江充容消息，以及對自己一年禁足的懲罰。

禁足半年的時光裏，足以讓自己冷靜的一遍遍回憶當初，那個失手的小宮女，肯定有問題。

可要能引一直沈穩翡翠的和老實的不會多走一步珍珠，被設計去沖撞誰，只可能是一件事，琥珀之死。

翡翠與琥珀本是孿生姐妹，相貌極其相似，只有府裏人知道，這對姐妹花，耳垂下面，一人左一人右，各生一粒紅痣。

府裏人已習以為常的事，或許是翡翠之死的真正殺機。珍珠，當是被累及。

至於江充容，林甄珍思之再三，除非琥珀撞上的是江家人與西戎人在春風樓公然商議謀反這般荒誕不經之事。

否則，天大的秘密也不及身懷有孕，自個安危來得重要。當時，男女未知，隱了三月未報，也是打著等此胎坐穩之後再報的主意。

這樣的珍貴玉瓶，不可能冒丁點風險，碰兩個丫環的瓷，倒是被人一石二鳥的算計了去更為可能性。

半年後江充容產女，進封妃位，自己禁足令亦借此恩典解除。

入宮道賀之時，自己帶著了白玉，尋機向江娘娘提及當初事情蹊蹺處，求問線索。

江妃抱著女兒一派雲淡風輕：“為了兩魯莽丫環，郡主受罰禁足半年，怎麽還不知警醒，非得探問究竟。這世上事，原是難得糊塗的好。如今秋涼，郡主且顧惜自己。”

自己根本沒聽出弦外音，還以為自己碰了軟釘子：江妃肯定清楚是受人算計，若是生了皇子，當有底氣把此事計較到底，可生的是只是皇女，才選擇了息事寧人，把話題岔開去。

偌大一座帝都，為個丫頭就能擾得眾人不得安寧的長樂郡主，說起來威風八面，飛揚跋扈，實是無能得連自己的貼身丫環都護不住，被人算計到死，還沒有弄清楚到底出了什麽事的糊塗蟲，說來可笑之極，卻也黔驢技窮。

從宮裏回來，自己一直郁郁寡歡。白玉直接尋了我，說她想念漠北家人，想要回漠北去。

四個從漠北帶來的丫環，如今活著的也就只剩下她。自己身邊仍有四個一等丫環，自己早吩咐花姑姑給其餘三人另起了名姓。

到了如今，連她也要離開。想必三人之死，自己這位主子無能，種種事情令她心冷。

也好。至少她還活著，何必陪自己困在帝都牢籠。

吩咐花姑姑取了盤纏，讓李統領尋了通商漠北的商隊，安排打點好一切，畢竟主仆一場，贈她一路順風，算作臨別之禮。

原以為之後天高水長不覆相見。

半年後，花姑姑來報，白玉如今在帝都一家醫館當著學徒，如今托人帶信要見自己，信物是自己當初賞給她的白玉花釵。

跟著帶信人匆匆趕到醫館，看到的便是被一箭自背後穿心，箭尖穿透前胸，綻出團團血跡，已經奄奄一息的白玉。

雖命懸一線，白玉的眼底卻似有兩團火焰，燃燒著生命的餘蔭，明亮的嚇人：“郡主放心，我已替姐妹們，也替自己報過仇了。”

自己無足無措，只能嚷嚷著：“花姑姑，叫太醫，快去，快……花姑姑……”

花姑姑淚流滿面，沒有動彈。

都是從漠北兵烽中走過的人，這樣的傷勢，一看便知，神仙難救，能硬撐到如今，仍是一念未平，算是奇跡。

“郡主……，我……我自己就是醫者，別……別難過，琥珀她們的仇……我已經……已經報了……別哭……我沒殺人……殺她太過便宜……她不會好過……郡主別掛念……今後的路，……你自己當心……”留下這樣的話，白玉是唯一一個死在我眼前的，笑著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的丫環。

真要論起來，幾個丫環都是極為幹練。

白玉獨自一人，亦能尋到幾個丫環的真正死因，還是幫她的姐妹報了仇，雖然落得重傷不治，至少臨走時，了無牽掛。

若不是攤上我這個糊塗主子，以她們的本事，不知活得多逍遙。如今手下人都已經把事查清辦完，自己這個當人家主子，還似無頭蒼蠅四處碰壁，一點頭緒都摸不到，做人失敗至此，還有什麽可說。

取下那支箭，一無特點二無暗記，軍中通用制式，若是以前的自己，必要不依不鐃去查尋，也有心氣勁非得要探個究竟。

白玉的死，就是最後一根稻草，硬生生壓垮了自己。葬了這個小丫環，也埋了天真魯莽的自己：算計是算不過別人，日子過糊裏糊塗，就這麽糊塗著，得過且過。

打那以後，自己不不想多說一句，多行一步，畫地為牢硬把自己的困在將軍府裏，不招惹任何是非，只圖平安無事。

直到，漠北血案的消息來。

這世上，從來不是你不想惹事，事便不來惹你。

再沒有什麽可失去的自己，醒悟之時，已是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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