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爺來得太急，太巧。身邊太監更似與書生演雙簧，顧家人還沒看見，身為當朝唯一留京的王爺，雖背負無賴名聲，朝中大臣就真不動心？

當作傀儡也算極好操控不是？

此時鬧劇已收場，自己自要試上一試。

瑞王費神想了片刻，滿是苦惱：“小侄女，你要問舅舅，這帝都哪好吃，哪兒好玩，舅舅能給你講上一個時辰不帶重樣，可你這要問京城裏人事，舅舅實是不知。

你舅舅自來低調，最瞧不起那些個鬧事的紈絝子弟，況且放眼帝都誰沒長眼睛，敢來招惹本王？”

林郡主費了好大力氣才壓下嘴角抽搐。

“把人綁府外石獅子上，由咱們府裏侍衛看守。沒本郡主發話不放人。這眾目睽睽，此人縱要尋死，想來也無法訛人。眼下且顧正事，舅舅請！”

人綁到沈府外，過往的行人，前來吊唁的下人自會這場熱鬧傳揚開去。與之相關那番奸細論……何必急著送入衙門，反正，自己不急。

吩咐一句，林郡主湊近瑞王，低聲建議：“舅舅，侄女覺得門外站著偶遇仍顯刻意，倒是拜祭後，閑聊坐等更為合適。”

瑞王眼睛一閃，連連點頭，咐咐三元四喜留在外面，說是與將軍府侍衛共同看守疑犯，‘若有動靜速速來報’八字，說的意味深長。

進入靈堂，掂香三拜默禱時瑞王神色嚴肅莊重，與平日漫不經心狀判若兩人。

林郡主隨後上前，重活一世便是靈異，對鬼神之事信其有卻無所懼。

面對大大小小一排排靈位掂香暗祈：“逝者已矣，願諸魂早日身登極樂，魂入輪回，來世得享平康安順。”

青煙裊裊，在木魚梵音煙薰火燎的靈堂上更不出奇。報仇血恨乃是生者之責，何必再擾亡者安寧。凡事若靠鬼神，上天何必讓自己帶著記憶重活一世。

既是誠心登門拜祭，沒有拜完掉頭走掉的道理，大多入後堂稍作休息，至於停留時間長短，則視來人與主家交情而定。

拒了沈家備好流水素席的邀請，稱還有兩家未去，沈子安心領神會，從善如流改口，請二位貴客入內品杯清茗，略作休息。

沈府如今僅餘一男丁，頭七日若非聽聞王爺郡主親至，孝子都不應離開靈堂。

如今待客亦分了兩處，各府下人由沈府管事代為招呼。官員們，便由與沈子安結交的好友幫忙接待。

一同被召入京，一起金殿陛見受賞得封，同入玄武大營，在這兒裏看到看到其餘將門子弟身影並不出奇。

見禮，落座，上茶，八色果品素點上齊後，下人便行禮告退。

林郡主捧著杯盞，輕抿細品，洗耳恭聽瑞王的與三位校尉進行親切友好，毫無實際意義的對話。

沈子安身高八尺，年過而立，濃眉大眼，面相憨厚，與記憶中沈子章頗為相似，都是那種讓人初見，覺得此人忠厚老實可信的相貌。

只有相處久了，方曉沈子章那貨面憨心黑，全身上下長的都是心眼。

至於這位被他稱為腦子裏全是肌肉的兄長，今日初見，父母血親俱亡，原打算自己先入京安定後方才接入京城安頓的妻兒子女亦是喪命，此疼想想便覺錐心。

被人欺到門前仍能按奈動手沖動。他不發話其隨行親衛家仆再怎麽暴怒，亦是紋絲不動。

讓自己先前交代府中侍衛若起沖突，必先攔住沈府眾人的吩咐落空，其人想來未必如其弟所言有勇無謀。

何況，如今幫他待客的三人中，北地軍中人稱黑水少帥宗浩雲赫然在列。

宗浩雲與自己一樣皆由北境入京。自己是早定下入京事宜最早啟程。他那裏怕是猶豫拖延很久，縱是一路快馬疾行，也落到自己身後。

宗浩雲今年二十八，蜂腰猿臂，劍眉星目，不提其父，其人在北地軍中亦有顯赫名聲。

其人十四歲入了兵營。如今北方冰封千裏時，北軍各自麾下一支支身輕如燕，踏冰履雪似平地，神出鬼莫令北狄人防不勝防的飛雲衛，其最初建立的班底便是由他親自操練。

把正月原本冰嬉所用冰鞋，滑桿等物，改造後裝配軍中，輔以戰法操練，在冰原之上千裏奔襲撓北狄營地，機動靈活，來去如風，取得極佳效果，後在北邊各軍推廣開來。

此戰法如今說來並不出奇，可漠北自來嚴寒，兩方兵馬遇雪落便鳴金收兵來年再戰，是多少代的慣例。

難得便是他那份不拘泥於世俗慣性的靈活心思。

按他的說法：來而不往非禮也。北狄蠻子敢讓大爺秋收時睡難安席，就休想平安貓冬休養生息。

不提家父，便是自家那個向來眼高於天，連大哥都放未被在眼中的二哥提及此人時亦稱敬佩。

大燕北方邊境近年大戰未興，此人實是功不可沒。宗父唯恐其年少得志變得驕狂，壓下諸多功勞未曾上報，只令其領一隊百騎，用作磨礪。可黑水軍上下早以少帥稱之。外人則以以黑水雪狐為名。

誰能料到朝中這番無妄之災：其餘諸位將軍都送了嫡長子進京，這位，再怎麽一將難求，亦只能虎入平原自困京城。

前世自己和親塞外之際，他仍留在京中。聽說朝庭調兵收覆漠北時他曾上書請命，卻未被應允。

餘下的柳元浩與周子道，自己真是不熟。

聽其自報家門，兩人之父同為南方水軍將領，兩人年紀相仿，二十左右，算得世交。比起北方男兒，他們身材顯得纖細，生的又眉目清秀，若在街頭偶遇，怕不得錯認為江南才子。

唯其目光中偶爾閃現的精光銳意，能看出曾在軍中經過鐵血淬煉過方有的警惕。

物以類聚，能宗家少帥為友，想來不是泛泛。

西戎破城之事，他人只感悲傷嘆息，可已在軍中歷練過的幾位，真品不出其中蹊蹺？

可惜，堂上幾位與自己從無交集，縱想交淺言深，怕也難取信於人。

如今，瑞王在前，自己權作鋸嘴葫蘆。

廳前遠遠有道人影由遠及近，三元進來報信時面上帶了幾分猶豫，吞吞吐吐：“王爺，顧家車馬到了，還有元家兩位公子同行。”

聽了回報，瑞王都顧不上正與人客套，蹭的一下自座上長身而起，氣急敗壞：“他們怎麽撞到一起？”

邊說便邊向外疾行，若不是被三元攔住去路，看他的架勢怕不得就此沖了出去。

三元幾乎要把眼情扭得抽筋，瑞王才反應過來，對著屋裏幾人笑的尷尬：“既然是顧老先生家人到了，本王得親自迎迎，小侄女隨本王一道。你等隨意。”

這般急切的架勢，不似作偽。至於元家來人提都未提，似乎當人家不存在。

“舅舅，顧家派了誰登門吊唁？”口裏在問，林郡主心裏隱隱有了一點猜測，品出幾分端倪。

仍覺這事應無可能：顧家算得百年大族書香門第，家中枝葉繁茂人才濟濟，這種家族教養出來的女兒家，當是容顏功德皆佳的閨門典範才是。

又不是像自己孤身在京，無人可代替才能借機親自登門。

這登門吊唁的差事，更不可能派如今年已十四，只差一年便要及笄的顧家明珠頭上去。

“本王又沒跟人偶遇，怎會知曉。”瑞王煩燥之中更透出幾分哀怨：“早就讓你在坊外等等。”

林郡主起身並未移步：“舅舅匆急，侄女知你對老師向來尊敬，可老師家人本為吊唁而來，且等他們正事結束，再來敘舊也不遲。”

“怎麽不遲，元家那根爛木頭奸滑無比，拉了他弟弟打掩護，定是打著半道偶遇，一路同行的主意。”這不勸好還，這沒勸到點子上，似乎火上澆油，此時的瑞王怨氣十足。

你不也攔了侄女的路，都打著半路偶遇的主意，哪來臉面立場抱怨別人去？好吧，瑞王殿下只許州官放火不是頭一遭，林郡主倒是適應良好。

廳上三位雖是頭一回見此奇景，可瑞王殿下赫赫威名在外，幾位此時也都眼觀鼻，鼻觀心，佯裝自己是根木頭樁子。

明明時值春季，一年當中最舒適的時節，瑞王臉上無汗，卻拿了長袖當扇子頻頻扇風，想來心火正疾。

似頭困獸般在堂裏轉了幾圈，終是頹然嘆息：“既是遲了，不急一刻，三元去看看，他們總會不拜祭後就走人？”

“老師家人當是知禮，想來應會來此休息。”以瑞王殿下此時模樣，順毛為宜。

沒過多久，前面便有腰間掛白的沈府下人，領著一行人由遠及近，身後跟著下人不提，元家兄弟見過一面，另外兩人年長那位年過二十不知名姓，可觀其人那端嚴肅穆的姿態與顧老先生極為神似，必是顧家出品。

可這一眼望去，最醒目的卻是一位少女。

少女年方豆蔻，梳著百花分髾髻，覆額之下眉如青黛，眼橫秋水，肌膚似雪，顧盼之間神彩飛揚，碧瓊輕綃廣袖曲裾配以天青漸變留仙長裙更襯得伊人仙姿玉骨，出塵脫俗。

見禮通名，男子果然是顧老家長房嫡長孫顧懷袖。算是顧家年輕一代的代表人物。女子則是前世只聞其名，此時方才見廬山真面目的顧輕塵。

或是惦念太久，或者聽多了前世傳聞，心裏把人無限撥高的緣故，此時見到真人大覺失望：京城明珠，不過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