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娘娘臉色卻開始好轉，鎖緊的眉頭緩緩舒展開。

當日坤寧殿中私話他人不知，身為當事人之一的皇後自是清楚。

這孩子縱在韓美人風頭極盛時，仍是一腔赤子心腸，不改初心。不但直言不喜，還拿著舊事提醒寬慰自己。

在這見風變舵的後宮中實是難得，何況當日殿中理所當然前還有一句“嫡長子才是□□定國的根本。”

嫡子，縱非長子，亦不是其它諸子可比。跟一個遭了聖上厭棄的嬪妃計較什麽？

不過初聞喜訊，男女未知就自亂方寸本是不該。說來也因無子這把利刃，在後宮諸人頭上懸得太久，幾成心障，如今還要靠個孩子出言點醒。

看著那雙望著自己滿是擔憂的眼神，皇後輕吐一口氣，恢覆一慣穩重模樣。

不論是母儀天下的皇後，還是身為嫡妻的自己，此時皆應大度為宜。

“你這孩子聽到要當姐姐，這一高興連你舅舅也要打趣？”

“當姐姐自然高興，可美人娘娘甄珍也是敬而遠之。”看著稚女理直氣壯的宣告，麻木之後的四位後妃心底升起羨慕。

誰不想活得如此簡單直白，可惜長公主的孩子可以任性妄為，皇後願幫著打掩護，身為後宮嬪妃卻是不能如此肆意。

“敬可以，遠之不行，需備份禮，親自去探望一下美人娘娘，甄珍聽話不可失禮。”

皇後娘娘的語氣溫柔的與其說是教誨，不如說誘哄，怕是對著自己親生孩子也不過如此。

這位郡主，真真好福氣。

“娘娘，甄珍今日還要去南書房上學，探望的事等明兒有空再提，如今備份禮送上就行。”

幼女面上萬般不情願神情，這明日之說誰都能看出純屬托詞。這倒不用作戲，待得明日自己更有理由，顧不上探望那位美人娘娘。

“娘娘放心，這禮甄珍自會用心去備，可思來想去，其餘諸物易得，唯有一物還得請娘娘幫忙。”

人不去，禮物備厚點也是應有之意，皇後自無不應：“但說無妨。”

“甄珍想備一把弓相贈。”林甄珍也不虛言客套。

“禮記內則有雲；生子，男子設弧於門左，此弧便指木弓。這寓意的確極好。”皇後口頭讚之，心裏略覺些許不適但很快忽視。

後宮諸人庫藏，除非聖上特賞，否則不可能有兵器，難怪這孩子要開口尋自己幫忙。

“啊，有這說法？”林甄珍卻顯吃驚：“甄珍可不知道這話，娘娘知道甄珍出身將門，家裏兄長自小個個要練挽弓騎射，說是能打熬筋骨，方可身體健壯。送弓也就想著祝願這孩子能如自己兄長一般身強體康平安成長。聽娘娘這麽一說，想來此禮真是合適。”

武將身強體壯，對將軍之子自是極好的祝福，可帝王之子習文方可安丨邦。

不過，對於幾個孩子傳言因體弱而沒養住的帝王而言，這番祝福與禮物送的倒也恰當。

從知曉韓美人有孕到現在才過去多久，縱然有心人一時怕也挑不出如此適合，讓人心中添堵卻叫不出苦的禮物。

更不提先前那般直白到冒犯的話語，皇後聽了不驚不怒，又出言拿著打趣此話遮掩下去。

這位郡主不是極為聰明，就是極有運道。

“娘娘，郡主這禮挑得好，寓意更佳，臣妾欲效仿，厚顏求娘娘幫忙。”羅昭儀第一個開口，其餘三位緊隨其後。

皇後面上一派端莊，微微上勾的嘴角悄然洩露她此刻心情：

“這事卻難辦，本宮私庫亦無兵器，怕不得又要求到皇上那才行。”

四人聞此言皆略顯籌措，敢求皇後娘娘，是知道皇後自是樂意給韓美人添堵，可求到聖上頭上，聖意如何卻是難料。

林甄珍卻想都未想張口便道。

“一事不煩二主，甄珍既開口求了娘娘，就厚顏求娘娘幫忙到底。”

別人可思進退，自己唯有前行。

羅昭儀與江充容仍咬牙堅持，求了娘娘幫忙，神色不若先前開口時輕松，兩位婕妤卻是縮回去了。強笑著稱不敢太過勞煩皇後。

皇後面上不顯，心底高下親疏一一分明。

韓美人的清音閣，如今門庭若市熱鬧非凡。可惜這些來燒熱竈的連美人娘娘的面都見不著，枯坐在閣內待客花廳裏連口熱茶都喝不上。

清音閣管事太監張公公急得滿頭大汗，在花廳團團作揖，口中解釋美人娘娘人暈過一回此刻正休養，不便露面，下人也緊著自家娘娘。各位來得太急，閣裏人手少一時分派不過來，真不是怠慢諸位。

眾人心裏如何不提，面上自是一派關懷，皆請美人娘娘保重身體養胎為宜。眾人在此守著，也算略表心意。

花廳裏一片鶯聲燕語人聲鼎沸，顯得其樂融融，可過了花廳，前行至韓美人寢宮前卻是一片肅然。

清音閣裏大大小小的宮女太監全數在此，根本不是如張公公所言忙著伺侯主子，全跪在此地，膽小的已癱軟倒地，膽大的亦面白如紙，半點哭泣不敢發出，否則，不似請罪，倒像上墳。

應付完閣前諸位美人寶林等人後，張公公亦加入跪地請罪行列。

清音閣近來被貍奴折騰不輕，對這位禍首的美人娘娘自是輕慢許多。誰能料到這位五年無出的美人娘娘落魄至此，偏生一朝肚子爭氣，讓人家絕地翻身。

聽到韓美人有孕消息，最惶恐的一撥當屬他們。這位主子從來就不是什麽和氣人。

此刻能入寢宮內在內侍候的除了美人娘娘帶入宮那位韓竹韓女官，就只有那位隨貍奴前來的紫娟姑姑，張公公自己心裏都沒底……

室內，紫娟眼觀鼻，鼻觀心，無喜無怒，一如泥塑。

倒是韓竹對外張望一番，猶豫再三，對著一手輕扶著自己小腹，神情覆雜的韓美人開口：“娘娘，清音閣下人全在這裏，這花廳裏無人伺侯……”

“無人伺侯她們也不會走，人家巴巴等在這兒，又不是為等人伺候，更不是等著探望本宮，她們願等讓她們等著去。”韓美人這話半點情面也不留。

韓竹也知，這些低份位的宮人聚集在此，打著探望自家主子的口號，等的卻是聽到美人有喜，應會親至探望的聖上。

對那些見風使舵的宮人與居心不良的嬪妃同樣不喜，此刻不宜火上添油。

“娘娘，若是聖駕來時，看到清音閣如今模樣，……”

若自己真個有孕倒有底氣，讓聖駕來時看看清音閣這一片混亂順便訴訴委屈，可如今不過虛幻……

“紫娟，你怎麽看？”

“奴婢唯娘娘馬首是瞻。”紫娟回話中規中矩。

思之再三，韓美人終開口讓韓竹出去敲打眾人，留了紫娟近身伺候。

在韓美人看來，讓韓竹出去做事既是立威，亦算施恩。自己不過假孕三月，到時候必有一場血崩，禍事推給誰還未定，可近身伺侯的必定討不了好，自己身邊就這麽一個忠心的，實不宜被此事可惜掉。

算得死裏逃生的一幹下人，留下足夠人手照顧美人娘娘，餘下的方能顧及殿上諸位小主。

身在寢宮的美人娘娘聽著羅邵儀與江充容人未親至，只送上厚禮，禮單上各贈了把金絲纏繞的黃楊木弓時頗為得意，認為這兩位變相對自己服軟，只是一時放不下架子。

聽到宮人來報林郡主人不到禮到，送來的禮單上亦有一把雕花嵌寶檀香木弓時心底不屑，難道憑此禮示好，便想求和，太遲！

等到皇後那兒來人傳話，說是不但免了美人娘娘抄經之事，連請安之事一並免了，讓美人娘娘安心靜養。

又派了四位老嬤嬤，都是曾伺侯過生下皇子的江昭儀的老人，照顧孕婦經驗豐富，特意派來伺侯美人娘娘，免得美人娘娘人年輕不知事，這身懷龍種需得顧惜自己。

隨後皇後娘娘的賞賜中亦有一把鑲金嵌玉金絲楠木弓時，美人娘娘心裏終覺事有不對。

送弓寓意再好，又不是沒有其它物件可替，後宮裏要尋弓，本是不易，何況送得這般整齊，倒像提前商量好。

等得皇上身邊梁公公親至，說是聖上發話，美人娘娘有孕，身體底子太差，清音閣閉宮休養。閑雜人等不奉詔不得入內，免得驚擾了美人娘娘。

為保龍胎不宜再養寵物，貍奴由梁公公自帶回。亦賜下的若幹物件，最為引人註目的是一把鐵胎拓木象筋硬弓一把。

其餘封賞，等到美人娘娘順利生產下身體鍵康的龍子時再論功跡。

說是聖上聞報本欲親至，卻聽說美人娘娘宜靜養，擔憂娘娘再為了接聖駕而勞累，傷了玉體禍及龍子反而不美。故只能強忍不舍停步，這下令封宮閉戶，亦是為保護龍胎要緊。

這可是聖上登基後後宮傳出第一樁喜訊。聖上重視萬分，半點不敢疏忽。

一幹聽到聖駕不至的低等嬪妃紛紛告辭，美其名曰，不敢驚撓娘娘養胎。

至於那幾位人不到禮至的禮單上，木弓的存在自是顯眼，終有人打聽到林郡主坤寧宮中那番說法流傳開來，清音閣一幹人等還得死死隱瞞，怕把美人娘娘氣出萬一。

如皇後所言，這弓都是聖上點頭才能送入後宮，更不提聖上所賜中亦是送了弓來。

如此一來，打量閉館自養的清音閣的眼神越發微妙。

當夜，突來的喧嘩聲驚擾得整個後宮不得安寧，兩個小丫環驚疑不定，林甄珍亦被吵醒，並無派人探看研究的興趣，丟下一句：“睡吧，天塌不下來。”翻身，自顧睡去。

一騎西來，帶著八百裏加急軍情入宮，本已落鎖的禁宮九門次第開啟，數騎自宮中直奔朝中大臣府邸。太和殿燈火通明，整夜未熄。

大幕開啟。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 結束。

接下來更新會暫停一周，梳理第二卷 線索，修改第一卷錯別字，如看到第一卷有更新，皆捉蟲偽更，請不必理會。

本人申明，此文不會坑，雖然他已仆到地心，但自己挖的坑一定會填完。

就算為了一直陪自己走到現在的讀者們。

西戎風起亂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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