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彰年近花甲，三朝元老，曾任當今帝師，今上親封太傅，文華殿大學士，德高望重的博學鴻儒。書香門第，家有藏書樓一座名曰天一閣，內有藏書萬卷。

祖上曾出過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傳為佳話。其門生故舊眾多，就是當今聖上也尊稱為顧老大人。

這樣一位文壇臣擘來給自己當老師。受寵若驚的同時，林郡主小心開口問詢。

“舅舅，這大材小用，只怕太委屈顧老大人。甄珍雖遠在漠北，早年也聽過這位曾收過關門弟子。”

自己當初謀劃不過到帝都閨學逛逛，主要還是為著偶遇那位京城明珠，如今是怎的一個用力過猛，明珠還未見到，倒先要拜明珠的祖父為師。

縱重活一世，林甄珍亦覺惶恐：前世被封郡主食邑不過兩千戶，已稱榮寵，如今食邑翻了一倍，雖無公主之名，卻近公主待遇。更不提有幸被這位稱為文魁的老大人收為關門弟子。

文魁家的門怎麽關的不嚴實，自己明明記得，當年被顧老先生收為關門是瑞王明宜宣。

“無妨，顧老大人本來就在宮裏教人讀書，多教你一個並不費事。”聖上對關門弟子一事只字不提。

如今自己人在宮裏，閨學是沒指望，總不能天天進宮出宮的折騰。可自己真不介意出去後再去入學，大不了等上三月，真不急。

“不知老大人現在教誰？舅舅當知道甄珍才疏學淺，怕擔誤同窗進度。”林甄珍很有自知之明。

“無妨，都是自家親戚，顧老大人如今在教瑞王，他也算是你小舅舅，入學之事就是他特意與朕提及。”

“皇帝舅舅，這顧老大人是不是教很是嚴格？”林甄珍的笑臉終是繃不住。

其實自己更想問，瑞王殿下跟顧大學士之間有多大仇，他一個混世魔王猶嫌不足，非得拉上自己一個不學無術，是想著分擔火力，還是想著幹脆把人氣死完事。

“顧老大人為人端方，治學嚴謹。”

果然是找人分擔火力，估量著能氣死就更好的那種打算。

“舅舅，甄珍覺得老大人能教出你足以為傲，殺雞用牛刀太過浪費。老人家年事已高，一生桃李滿天下，可不敢讓甄珍成為老先生此生汙跡。”

有瑞王這個學生，已是顧老大人終生之恥。自己還是別去添堵算作敬老。

“甄珍啊，這借口你小舅舅已經用過。”聖上很無奈，半遮半掩的吐口。

這事也真不好提，皇家硬塞給人家一關門弟子，又是皇子，三歲開蒙，老先生教得是盡心費力，學問不好人硬著頭皮認下，到了十歲，這位關門弟子說非說自己是根朽木，不能玷汙老先生平生清名，死活鬧著破出門墻去。

最後這事終是如了瑞王的意，只把過往全數掩去，換了其它人家，對種欺師滅祖絕不會再理，也就是皇家，顧老先生只能權當沒收弟子，還作普通先生教，說來一把心酸淚。

對瑞王橫豎看不順眼也是應有之意。

無怪當時瑞王要同窗當今也很為難，實在皇家在這事上理虧的緊。

至於放話讓林郡主當關門弟子，卻顧老先生被折騰怕了，聽說這位學生還算知禮，拿了郡主權當門拴使，免得已被破過一次的門墻再被破一次，順便堵那些求著塞人進來刷名聲的口去。

這些隱密與西戎漠北之事無關，自無從打探。

縱重活一世，林郡主也不能稱世事盡知。

林甄珍頗為遺憾：多好的借口被人搶先。

舅舅都是坑，兩個都是。

親舅舅上世坑了自己的事且不提，如今自個困在宮中，就是他的手筆。這位小舅舅，前世搶了自己最後想做一件事，如今又來坑自己。

“朕看就得這種德高望重，才能壓得住你們。好好讀書，別學 ，咳，也給你小舅舅一點壓力，總不能讓小侄女給比下去。”

自己覺得，自己與瑞王一道，把顧老大人氣壞的可能性更大。

可惜，聖上真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放話讓自己備好文房四寶，說是明兒給皇後問安後，他派人親自接自己拜師去。

瑞王爺何許人，姓明名宜宣，先帝最小的兒子，蚌珠兒一個。也是當今聖上最小的一個異母弟弟，輩分居長年齡不大，如今才十六，諸王皆分封在外，獨留此子在京，先帝歸天前，已讓其出宮開府封了瑞王，算來也是當今眼皮下長大。

明明有個留在京裏的將要成年的王爺，群臣上書招諸王之子進京，對他卻只字不曾提及，其人品性不言而喻。

因不學無術死活鬧著破門而出是其一，瑞王平生還有一心頭好，好賭。

前世帝都民謠“帝都雙害，王爺好賭，公子敗家。”公子是元家小公子，這王爺，說的就是他。

如今人在宮中，不過跟著侍衛太監玩玩骰子，打打牌九。偶有出宮，最愛白龍魚服混跡京城賭場。

其人自稱賭品極好，從不賴帳。十歲開始出入帝都賭場，若遇手氣不佳，身無長物可抵。打下欠條簽字畫押絕無二話。至於這莊家，有沒有有膽量到宮中收賭債，那可就不歸他管。

京城地界，又沒人敢拒了這位爺出入，遇到禦史彈劾，當年這位小爺難得起個大早，在人家上朝當口，堵到人家門前，把人從官轎裏逼出，硬要人家把話給說清楚。

他堂堂一個皇子是沒給銀子還是少打了條子，雖說這學問差點，可一沒花天酒地，二沒仗勢欺人，唯一一點小小愛好，花消的還是自己個口袋裏的銀兩，怎麽朝上諸公就容不下，這是成心跟他過不去。

怎麽著，這是非得逼他走上欺男霸女的紈絝道路，朝上諸公才覺順眼不成。

瑞王從來自認自己是朵高潔出塵的雪蓮花，看不起巴結上來的其它紈絝，就這麽特立獨行的橫行帝都。

這麽一個混帳不講理的人物，滿朝只要長了眼睛，都不可能把他列入儲君候選。

不過，真要論起來，比起這一位前世後來種種行徑，如今這些還真不算事。

瑞王殿下後來在西市開了間賭坊，平日牌九搖骰子什麽的都算小賭過過癮，賭馬球，賭春試中舉者，這種能讓洛京百姓全民參與，與之對賭的大局，才是他心頭好。

賭局要大，參與者要多，所謂以賭品看人品，可觀人生百態，美其名曰與民同樂。

誰讓人家玩得起，再大的賭局都敢接，贏了無人敢賴帳，輸了，能輸得起的。按他的話說，一座王府立在那，怎麽著也值幾十萬銀子。

十八成年時，聖上欲為其擇妃，為此詢問瑞王爺對選未來王妃有何想法，瑞王當時難得也風雅一把。

“本王自有選妃良策，聖上娘娘手上想必有候選名單，讓各位候選佳人聚於一地，各持百枚籌碼，牌九，麻將，骰子，轉盤隨意，賭技最好，手氣最佳，籌碼最多的那位可為王妃，此法謂之百裏挑一。

若是各位大人不願自家千金拋頭露面，也可把各位候選千金名字記於紙上，裁開，折好，置於桌上，由本王愛鳥叼選一張，此謂鵲屏中選。此二法，任君選擇。”

此話一出，眾皆嘩然，原本對瑞王選妃有盤算的各家高門立刻偃旗息鼓。

聖上訓斥其荒唐，瑞王振振有詞：“吾性好賭，天下皆知，以此選妃，理所當然。”

瑞王選妃事化作流水，無人敢提。

至於自己和親西戎前，他正再次被聖上下旨閉門思過。

因為某日出門路遇朝中一位五品官員，硬說人家長相晦氣，見之不吉，會害他逢賭必輸，劈頭蓋臉幾鞭子，說是要給人家改改相貌。

這鞭傷倒不嚴重，傷了皮肉而已，可朝庭用人自有法度，五官不整者不入仕途。鞭傷破相那就是硬生生抽斷人家青雲路。

對此，聖上只能下旨斥責罰之，可王府大門是閉了，沒兩日從裏面放出話來，出價千金滿洛京裏收只好蟈蟈，說是瑞王爺心愛的青頭大將軍昨兒個被不知哪來的威武大元帥給咬死，他要尋只更好的為他心愛的大將軍報仇去。

這事，花姑姑當時是笑著告訴我。

“該，這惡人自有惡人磨，這種不修口德，可算老天有眼，得了現世報，瑞王此番這錯有錯著，算做了件好事。”

自己面上微笑，心裏真高興不起來。縱然得了手下回報，已把自己特意尋來，的據說只要遇水，必是皮消肉褪的藥粉摻進那位五品官敷面用的藥泥裏也沒能開心多少。

既被指禍害，哪有唾面自幹，當不負其名才是。

似乎忘記介紹那位被抽斷青雲路的五品官員，就是放出嫁禍論那一位。

是以，瑞王爺不但惡名昭彰，自己對他印象對亦是不好。

在帝都本想做的最後一事被他搶先，只因自己當時為穩妥起見，尋那絕對藥石無效的藥粉抹到鞭上，借血水激發藥性，為此浪費時間。

若早知他有此神來之筆，自己當初該拎鞭就上，免得一口惡氣未出堵在胸中難受。

什麽，朝中那些進言推了自己和親的領頭大臣們？看在人家都把自家最得意的嬌養嫡女拿出來給本郡主當作陪滕，如此誠意的份上，且高擡貴手放了過去。

心中不快，自不能讓他人得意。自己對前往瑞王府的人吩咐，除非瑞王出價五千，威武大元帥方能賣他。

前世這最後的日子放眼皆敵，任心魔橫行，說來真是逍遙，僅存的一絲清明理智，卻清晰的看到自己內心荒蕪空寂了無生趣。

重來一世設身處地，若是自己處在瑞王位置，在聖上無子眾人思過繼的當口，無論想不想染指那個位置，也只能披著不學無術，好賭無賴過曰子。

可後來聖上有子，他的行事作風不但沒加收斂，反倒還變本加厲，越發不靠譜，由此可推證，這位行事風格自來表裏如一。

這也是前世基本沒有交集，如今怎麽主動向皇帝進言，還是讓自己同堂上課去。不知這位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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