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心魔現與貓九命  （下）

在清音閣裏聽人報之皇上的聖駕自門口經過，徑自去了江昭儀的晚停院，心知又一天寒燈孤枕的韓美人，只覺自己心裏堵著一團火，屋裏的瓷器已是換過了兩撥，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都規矩的低下，連眼神接觸都不敢有，人人噤若寒蟬，唯恐發出半點聲響。

上一個被拖出去的小宮女，就因上茶時太過緊張，杯碟碰撞發出聲音，驚擾了主子，被賞了二十大板。

那只剛從花鳥房裏尋來的巧嘴八哥因為嫌吵，也遠遠的扔開去，要不是才弄到手不好換掉只怕早被可惜掉。

一室寧靜，韓美人只覺心裏那團火越發燒得旺盛起來。

自己入宮已五年，群臣都又開始上書請聖上納新人。

如今聖上雖是借喪事拒絕，不過是為了君臣間扳扳手腕，誰又會真心拒絕美人投懷，怕是過不了多久，這後宮就要進來新鮮面孔。

五年前初進宮的那個躊躇滿志，笑話她人年華逝去的自己，就要活成他人眼中的笑話。

今日，那位代表林大小姐前來看望的教養姑姑雖然只提其主一片關切心意，可自己身邊太監卻是不敢隱瞞，那位小姑娘字字句句皆拿病說事，直刺自己心底最深的不安與隱密。

聖上那兒可是有過後嗣的，可自己入宮五年聖寵向來不差，偏不聞喜訊，閣內眾人不提，自己卻是真心害怕，怕自己身懷暗疾不能受孕。

那才是自己心底最為害怕卻不敢想的心事，後宮之裏若不能誕下子嗣，自己身後縱有東平侯府，亦一切皆虛萬事休提。

別的不提，上一次自家大嫂入宮請安，不也隱晦提起自己的庶妹韓雅薇年方花信，生得花容月貌，人又嫻靜溫柔，聖上雖不願大選以全孝道，自己卻也可以召人入宮作陪，若能有幸入了聖上眼，這一家子骨肉親人，姐妹之間自可相互幫襯，不論誰誕下子嗣，也不枉費府裏多年的經營布局。

入宮五年，自己那位庶妹是何模樣，身為嫡姐的自己是記不大清，可這位庶妹的娘親，卻被自己親爹取了個愛稱喚作媚兒，人稱媚姨娘，在府裏從來就不是省油的燈。

雖說自己娘親家族給力，自己又入選東宮，這世道又有嫡庶之別妻妾之分。自己娘親與這位姨娘之間絕對是雲泥之別。

縱然如此，自己親爹對著娘親也不過一點面子情，倒是媚姨娘入府之後，父親再未納新人，這府裏能生下子嗣僅她一人。可謂三千寵愛集一身。

如今，明知聖上以孝道為由拒納新人，還有底氣敢謀劃送人入宮以搏聖寵，打著與自己作為互補的旗號，這樣的一位庶妹，在皮相上怕是比其母有過之無不及。

若真讓這一位入宮得了聖寵，自己才是站的地方都沒有，更不提什麽互相扶持，枉自被人當作踏腳石。

至於說到多年經營布置，不過自己初入宮時尋了幾枚看起尋常不打眼的棋子提早布局。卻又耳提面議，要自己當得慎之又慎，若不得子嗣護身，且不可動輕舉妄動。

為此五年中，明知宮內有幫手，亦有許多良機只能白白放棄。

對於府裏提議，自己當時拿著聖上之言，以孝道為名，讓府裏且把此事暫緩一時從長計議。

自己倒想緩兵之計，皆竟自己當時聖眷不差。

可看聖上如今這架勢，當日宴上林家小姐一句評語，這緩兵之計得來的時間全數浪費，幾可算得斷了自己一線生機，更可恨的是其人偏不自知，從來口無遮攔句句刺心，怎不令人妄動無名。

“喵喵……”或是太過清靜，暗夜裏貓叫聲越發響亮。

“怎麽回事，哪麽的畜生這麽吵？”韓美人高聲怒斥。

“娘娘恕罪，貍奴想偷溜進來，正繞著清音閣跟咱們的人兜圈子，小的行事不慎，一時驚擾娘娘。”

清音閣的掌事太監張公公在閣門外，斟酌著回話。

貍奴，這只畜生今日有膽沖擊自己儀仗，可看到林大小姐一行人卻只敢掉頭溜之大吉，欺軟怕硬的小畜生，害自己白白被人嘲諷。

聽著外面一聲高過一聲越來越憤怒的貓叫，韓美人心裏那把無名之火燒得更旺，終是燒斷那根名曰理智的弦，種種惡念再無壓制，一時心魔叢生。

自己這清音閣，如今竟是連只畜生都敢逼著鬧上門來，讓人怎麽忍得下去。

再忍，多年經營布局怕不得全數便宜自己那位庶妹，平白為人作嫁衣，怎能甘心。

縱然此時絕不算好時機自己也要搏上一回，自己縱得不了好，他人休想輕松看戲。

聽著美人娘娘輕啟朱唇含笑輕語的吩咐，李公公不由打個寒顫，打從心底透出冷來。

心裏不由為那只不知人事的畜生哀嘆：地獄無門你非闖進來。

一群小太監拿著掃把、木棒與已一身灰黑色的貍奴追逐，這可不比昨日，雪白的皮毛在夜色裏分外醒目，如今這樣暮色反成了它最好的掩護。讓眾人極難應付。

這般忙亂時刻，誰也沒註意不知何時，緊閉的大門悄然開啟了一條縫，眾人的註意已被人故意引向遠處去。

貓眼在夜裏卻是最利，對貓大爺而言，悄然打開的大門透出殿內燭光之處，有吃有喝有綿軟的窩，那才是自己自幼成長最溫暖最安全的家園。

如今的它倒也乖覺，一聲不響縱身撲進門裏，卻撞入一張早已鋪就的羅網。

虛掩的大門再次緊閉，無功而返的眾人遍尋不到貍奴蹤影，只當它再一次知難而退，各自四散休息不表。

一夜未眠，卻因狠狠出了一口心頭惡氣顯得容光煥發的韓美人，輕笑出聲。

“人說貓有九條命，本宮原是不信，如今看來倒是不虛。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宮倒也有心饒它一命。記得位林大小姐跟她身邊丫環當日都極是喜歡貍奴，且叫張公公來，本宮自有吩咐。”

“娘娘，……”這時，還種時候都隨侍在旁，亦敢出聲的只有從府裏帶進宮的韓女官，縱然是她旁觀一夜，不由心生寒意：自家娘娘如今越發戾氣深重。

韓美人卻是不覺。

“且看猗蘭殿那位如何應對，總得物盡其用，方不負本宮辛苦養它一場。”

打扮得溫婉嫻靜的韓美人，身後的影子投射在繡屏上，映出一片沈沈墨色，燭影搖搖曳間無端透出幾分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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