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姑帶著端著一盤桃花糕進得廳來，面上笑意輕淺。

“小姐今兒應是累了，奴婢已吩咐廚房做些清淡開胃的飯菜，怕是還要等一段時間，這是剛打發人在京城買的點心，小姐且先用些墊墊肚子。”

小主子自小在漠北長大，習慣了漠北天高地闊放肆言笑，未到京城便遇上這些事，沒時間慢慢適應帝都層層無形束縛，想必很不自在。

可再不舍得也沒辦法，應付把柄在手又欠人情的元家人已算得最簡單。自己先在在屏風後旁聽時，也覺小姐對應很好。

今後小姐就要生活在這裏，這種事避不開。

別說小主子，就是跟著自家公主在帝都生活了十多年，跟著到了漠北，如今再回帝京的自己都覺不適，越發想念漠北那片自在的天地。

猶記當初，駙馬對公主道：“到了漠北天氣苦寒適應很是辛苦，但你應不會後悔，那兒會過得自在。”

如今逍遙不在，步步小心算計日子才開始。

桃花糕？

還記得夏花出事前，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都說城北老沐家的桃花糕做得最好，郡主，等我在春風樓聽完新出的那段的評書，給你帶一包嘗鮮。”

那包糕點前世的自己終是沒能等到。而夏花回府時，已是一具泡得發白的屍體。

“我不喜歡這裏。”林甄珍沒取用點心的心情，開口卻是這樣一句話。

“小姐？”

不等花姑姑說什麽，林甄珍便搶著開口，似自言自語，又是在立誓言：

“姑姑不用勸我，甄珍明白如今必要留在這兒。可是這並不妨礙我不喜歡這裏。

這是當年爹娘曾經生活過地方，他們能過的日子我當然能過。”

“漠北有漠北的自在，帝都有帝都的規矩。初來乍到自然要學著帝都的規矩行事。可以後縱在帝都規矩下，我也要活得自在逍遙。”

花姑姑又是欣慰，又覺傷感。

孩提時心如水晶，覺得只要有心，世上無難事，立下總總狀志豪言，世人聽了或覺可笑，說者卻很是認真，認真的覺得世上無難事，自己只要努力定能做到。

年歲漸長，不知不覺間磨平了棱角，折斷了傲骨，打磨出落得一副滑不溜手和光同塵的標準模樣。

兒時期許隨風而逝，成為自己都不願提及的黑歷史。

不去想以後，此時的小姐很好，真的，很好！

歲月磋磨那是以後的事，縱然此刻不過是夢幻泡沫，也不願輕易打破了它。

這座帝都看似平靜，自己提早來了半月，可真算來也就一個半月後，西戎鐵騎連破三城的消息，就要被八百裏加急的驛馬送入帝都。

帝都諸人震驚歸震驚，可除了聽聞各地兵馬調動頻頻，大燕西境烽火連天，其它地方依舊歌舞生平。

偶然見到從西邊逃來的難民——還能逃到帝都來，都能算得小有身家或自有門路，更多的平民百姓仍在西戎鐵蹄下茍延殘喘。

這場兵禍從春未持續到寒冬，西戎與大燕軍隊交鋒了大半年，最終退守最早奪得的三城後繼無力，方才放出和親議和的風聲，從未直面兵鋒的洛京城高門大戶都松了口氣。太平盛世之象更盛往昔。

每年帝都閨秀們為展露風華而開的桃花宴，明明都收到西戎和親消息，照樣熱熱鬧鬧的在玄武湖畔開了起來。

和親？不知宮中哪個宮女倒黴，與洛京豪門各家閨秀有何關系？

縱然西戎人在朝堂公然放話，稱皇帝既無親女，他們便要帝都最美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們天神轉世的大單於。

眾家千金心生惶恐之餘也心存僥幸，堂堂大燕朝庭，怎麽可能輕答應這般羞辱的提議。

不說西戎皆蠻夷之輩，那西戎大單於自己也年近五旬。而帝都那些適齡閨秀，能在桃花宴上亮相揚名的，哪個不是十四五六正鮮花般的年紀。

誰也想不到，這次的西戎使節是有備而來。前面的放話，沒過多久便又在朝庭上當場指定人選，並聲稱為示誠意，他們願以被占的三座城池和那些仍在鐵騎下殘喘的幸存百姓作為聘禮。

以西戎人的本性，那些城池只有破壞之能並無建設之力。

可兵不血刃收覆失地的功勞，以及不知多少百姓身家性命，與一個嬌養的名門貴女之間如何取舍，朝中諸公的選擇不言自喻。

夏花，就命喪於西戎使節進京議和那段日子。隨後便是春香、冬梅橫死宮中。而秋香，則是唯一一個死在自己面前，自己看著她笑著咽下最後一口氣欲救無力。

秋香的死就是最後一根稻草，生生壓垮了自己。葬了這個小丫環也埋葬了那個曾經天真魯莽的自己。

直到漠北血案的消息來。世事仿佛經歷一世輪回，這一次自己再不是悲劇旁觀者，父母兄長皆命喪北狄蠻夷之手。

前世，血親之死的內情還是別人把證據送到手上，自己方才如夢初醒，可四個丫環之死因，兇手至今未知。

雖因為前世秋香臨死贈言過她已了斷恩怨，讓自己放下的緣故。可重來一次，自己定要把悲劇從源頭掐滅。

“要活得自在需得從身邊做起，花姑姑，從今兒開始，我要給四個丫頭改名字。”

“小姐怎麽想起給她們改名？”雖說當主子給自家丫頭改名很平常，可還沒從感動中走出來花姑姑，對自家小姐神來一筆有點跟不上趟。

“她們四個常跟在我身邊的，看著她們就能時時提醒我今日許下的志向。我看春草改翡翠，夏花改琥珀，秋香改白玉，冬雪改成瑪瑙，就這麽定了。”林甄珍迅速拍板。

給幾個丫環改名字自還有另一層用意，可也因為上一世的陰影，覺得連名字都改了，這一世的命運肯定也能改，哪怕是心裏自我安慰。

至於這名字初聽很著俗氣，可正如自己的名字，父母對此的解釋是真正的珍寶，把幾個小丫頭改名，是因為翡翠琥珀白玉瑪瑙，都是越經雕琢越能縱放自身光華的貴重寶石。

重來一次，希望她們經得起時光的淬煉，綻放自身的光華，而非如上一世過早的夭折。

當然，也為自己的今後行事做個鋪墊。

當今世道士農工商，這商人的地位從來都是在最低層。若沒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又怎麽說服這位一直為自己著想的忠仆，答應讓自己行商賈事去。

自己想做的可不是經營幾個小鋪子作嫁妝的經營，而是想貨通天下的行商。那才是天下間消息最靈通、快捷、也方便收買安排布置人手。

“小姐，你到底立的什麽志向？”

花姑姑真個驚住。自己小姐讀書不多那是硬傷沒辦法。可這一番改名改的珠光寶氣也實在是太傷眼晴。

“我爹是將軍，我娘是公主，當今聖上是我舅舅。我都不用爭什麽權利，書裏不是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利不就是錢嗎？翡翠琥珀白玉瑪瑙都很值錢，我今後的目標就是要掙很多很多的錢，有錢有權天下任我橫行。”

猶記當年指著十二箱韓家私下的貪汙暗記帳冊，沈餘生笑言：

“沈某幾年商海沈浮，雖不敢自誇富可敵國，可也能配得上富甲一方。以此換了朝庭朱紫的項上人頭，實為沈某平生最快意最劃算的一樁買賣。”

當年就有人曾經做到的事情，如今的自己大可一試。

道理聽起來是不錯的，可到了結論，花姑姑總覺得，自家小姐這志向立得有點歪？

至於這對主仆所思所想根本不在同一條軌跡上，卻這麽雞對鴨講的，把天給愉快的聊下來實屬奇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