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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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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時克然昏迷未醒,周文泰在時家庭院裏來回踱步,心亂如麻,又心如止水。

心亂是因著背信棄義後,還是有那殘存的禮義廉恥,讓他受良心上的譴責。

鎮靜則是已下定了決心,他不會讓箏箏做公主,自己做駙馬。這種可能性,幾乎沒有。他要讓箏箏做他的王後。

時知節掀了簾子,從屋內出來,彼此相對無言,皆是各懷心事。

“時兄如何了?”周文泰上前一步,行了小輩的禮數後,方恭敬關切詢問。

“昨晚醒了一陣,說了兩句胡話,又睡去了。禦醫說,只怕此次兇多吉少。”時知節說話時,已是淚眼婆娑。

“叔父,對不住,是侄兒失策。我早該知道禦前侍衛,各個以一當百。攻入鹹陽城時,原該我領兵。”周文泰心神懼震,幾欲站不穩。

陷入深深的懊悔:“且時兄一路攻城掠地,已是身心俱疲,如何能繼續應戰?若時兄真有什麽閃失,我餘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你去,和他去,不是一樣嗎?你們於我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時知節悲傷之餘,還留著半只眼睛來看他。

洞察人心的本領一直都在,知道這個後生的懊悔半真半假。擔憂是真的,可重來一次,他一樣不會改變抉擇。

“如今先王和王後不見蹤跡,生死未蔔,將軍還需速速繼位。以免晚了,江氏宗族卷土重來,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叔父放心,我已派了人去找。務必將王後好生請回來。”至於先王,自然是殺無赦。

周文泰開始了禮儀性推辭:“如今時兄生死未蔔,小侄哪有心思考慮個人私事?何況,吾與時兄一同打天下,怎可獨享?當初便有誓言,與他平分。”

“我最後一次將你當成家裏人,以後,你我之間便只有君臣了。臣再不敢造次。”時知節給了他體面,讓他裝完,才為他做最後一事,也是為時家謀後路。

“趁著老朽在朝中還能說上話,你速速舉行祭天大典,隨後登基。再遲些,我的話,也不管用了。”

“不,叔父,您永遠都是我長輩,需得我愛戴。”周文泰又彎下腰去,想到以後娶箏箏為妻,那他也是自己岳丈。

“侄兒恭敬不如從命,以後,國事還要仰仗叔父。”

“不不不,我老了,精神不濟,待利用完自身餘熱,陪將軍走完最後一程,就告老還鄉了。”時知節對權勢沒有貪戀,只有疲倦和愧疚。

“我這一生,終究要落得個晚節不保。一樁貪墨,一樁未隨先王守城門。我可以不陪江敞赴死,但一國之相,怎可茍且偷生。”

周文泰還想再開口安慰些什麽,諸如先王‘殘暴’、‘無德’、‘濫殺無辜’、‘背信棄義’……等等,讓他心裏好受一些。

但時知節只擺了擺手:“若我還為自己罪行開脫,更是厚顏無恥。以後我便守著田莊,餘生布衣素食,贖清我的罪孽。”

周文泰不解也不忍:“叔父何必自苦?如此這般,就算出了詔獄,又與在詔獄何異?”

“就因為那一年有餘詔獄,讓我心裏好受一些,卻不足以洗刷我的罪孽。一碼歸一碼,牢獄之災連貪墨都不能抵,更遑論叛主。”時知節目光長遠,仿佛已然料到,周文泰登基後,帝王的疑心病只會更重,不會輕。

會懷疑自己,之前能背叛先王,今後就能背叛他。

為了時家免去君王猜忌,招來的殺身之禍,不如早早退位讓賢。免得鳩占鵲巢,不給年輕學子機會。

“君王不賢,臣子有進言規勸之責,卻不能成為叛主的理由。”

“既然如此,叔父請便。但鹹陽城的宅子留著,叔父何日想開了,可以隨時回來居住。”周文泰終不再推辭,鞠躬行了大禮。

“既如此,侄兒謝叔父披荊斬棘、祝侄兒一臂之力。”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為了你,也是為了時家。以後,時家的這些兒女,不求將軍照佛,但請不要為難。”時知節無奈搖了搖頭。

從前的學生、門客、追隨者,知曉他非但沒以身殉國,還迎新君繼位,不知會怎麽看他。

他舍下老臉,擁護周文泰,也保全時家。只是,以後再無顏面,站在高臺講學了。

講什麽呢?講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可他連自己都沒做到。

“位極人臣,便不能憑個人好惡。即便我本意是偏向於你,也得記住自己的身份和職責。”

辛勞了半輩子,王後無官一身輕,的確能松快松快了。

“叔父不必與我這般見外,我父親在時——”周文泰還想提起舊情,時知節卻沒由著他憶苦思甜了。

“將軍,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若非為著周老將軍,時知節也不會為他做到這程度。

新王的登基大典如期舉行,大赦天下。

一眾官員看著周文泰加冕,仿佛先王繼位,還是昨天的事。

遠在窮鄉僻壤的時玥箏,仿佛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尚且不知朝局。

像往常一樣煮著晚膳,看著天邊雲蒸霞蔚。

直到江敞打了魚回來,戴著鬥笠和蓑衣,正欲進門,便被庭院裏的鄰舍攔下了。

時玥箏直起腰來,看向門外,一旁的鍋內咕嚕咕嚕一陣沸騰。

“今日的上供呢?說好的一天兩吊錢,不然我們就去官府報官。”村民拿著通緝令,對比面前的男子,不得不佩服宮裏畫師,十分相像,仿佛從畫上走下來的人一般。

“也別說你不是,天底下或許有長得相像之人。但我們先把你扭送到當官,你再去跟大人申辯吧。”

江敞不動聲色看著幾個布衣,從前這幫汙泥,連站在自己面前,跟他說一句話都不配。

現在卻堂而皇之地,敢威脅自己了。

他動了殺心,不願再長此以往地被打劫。

於是,從今日去集市上,售賣河魚換來的銀錢,交給了面前的幾個人。

“宮裏那麽多金銀珠寶,你出來前,沒帶幾個價值連城的古玩字畫,我是不信的。”村民顛了顛手中的幾文銅板,居高臨下道:

“又沒問你多要,這對你來說,就是九牛一毛。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你都享受過了,也該別人來享受享受了。這樣吧,我們問你要的錢又不多,你不如把你的妻子典當出來,讓我們也嘗嘗王後的滋味。民間自古以來,就有賣兒鬻女和典妻的習俗,你妻子送到我們家,等她給我們老巴家生下兒子,我們就放她回來。”

更多的汙言穢語,江敞並未聽那人說完。

揣在懷中的匕首,不知何時轉到了手心,直接刺穿了那人胸膛。

鮮血頃刻間染紅了衣袍,蹭在了那張通緝令上。

“你!呃——你以為殺了我,就能高枕無憂了?如今,村民都知道你逃犯的身份。有本事,你就屠光全村的人,殺盡整個大覃的人。打不過叛軍,只知道對手無寸鐵的百姓動手,難怪被人奪了天下……”

那村民未說完的話,不知是不是服軟求救,只是永遠閉上了眼睛,由江敞拖著,一路走向河邊。

上了山,埋在樹下,等著被這山中獵豹分吃。

時玥箏早早收回了目光,等在窗邊,飯菜在鍋裏溫著。

瞧見他再回來時,已換上了幹凈的衣物,在河水裏洗了澡,還逮回來一只野山雞。

她笑笑起身,迎了過去,溫婉接過他的鬥篷和蓑衣,調笑道:

“夫君現在倒是沒了當大爺的毛病,還知道幫我做事了。”

“因為夫人不是我的奴仆,我也不舍得讓你這麽辛苦。”江敞穿著裏面的寢衣進門,外面是越來越冷了。

“以前我還想,若有一日國破家亡,我落到這種境地,肯定活不下去。但真遇見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是啊,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裏奚舉於市,那麽多千古流傳的賢臣名士,都落魄過。在逆境也沒什麽,他們能撐下來,我們也能活下來。”時玥箏挽著他進門,才將矮桌擦的幹幹凈凈,把一直溫著的菜端上來,又溫了一壺酒。

扶著他落座,又主動給他倒了一杯:

“什麽嬌生慣養都是假的,若真遇見自己喜歡的人,無需人教,就知怎麽去疼惜。夫君對我的好,我知道。為我肯親自勞作,我亦很感動。”

“分明是夫人受我牽連。”江敞喝了一盞酒,這酒味道有幾分怪,但他並未放在心上。

山野陋室,哪兒還能要求那麽多,自然沒有宮中的美酒佳肴可口。

“不說這些,我只是感嘆,夫人不愛慕我從前的榮華富貴,倒是喜歡現在與我恪守清貧。”

“可能我生性本賤吧,自恃清高,就像朝中那些一貧如洗的言官一樣,好像只能窮才能展現高風亮節。”時玥箏說著話,不忘給他添酒、夾菜。

“今日你殺那村民,只怕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趁晚上路,繼續逃亡吧。”

“委屈你了,夫人。”江敞嘆了口氣,又飲了一盞,才繼續道:

“咱們這回直接往南走,到海島那邊安居,就不用總折騰來折騰去了,我也不願意一直搬家。”

“夫君說的是,搬家累人。”時玥箏看他杯盞空了,就給他添。

“其實只要跟夫君在一起,咱們一家好好的,在哪兒都行。”

這話說的江敞心底熨帖,吃了一口菜,才放下筷子,說:

“你也吃啊,別只看著我吃。”

時玥箏羞赧地低下頭,又指了指自己肚子。

江敞一瞬間驚喜的說不出話來,在這種鬼地方早沒了那個心思,都說溫飽思□□。

以至於詢問時,都有些結巴:“莫非……是以前在鹹陽宮裏時?”

“是呀。夫君就要做父親了,我現在吃不下,聞著都想吐,晚些時候再吃。”時玥箏含羞帶怯道。

“我以前傻,對別人的孩子掏心掏肺。以後,我要好好疼自己孩子。彌補頭一個沒保住的過失。”

“什麽經脈不調都是假的,看來我天生就被箏箏治,也只有箏箏能懷上我的孩子。”江敞一陣朗笑,將壺中酒一飲而盡,拉著她的手,唏噓不已:

“我今日原想去集市上,給箏箏做兩套衣裳,可又擔心,我不在,家裏沒個男人,你被那些村民欺淩。明日,明日我去集市上給你買桂花糕、酥糖,我記著你最愛吃甜。”

伸長手臂,撫摸著她的小腹,又開始了新的擔心。

即將上路逃亡,一路顛簸,如何去指望這孩子福大命大。

時玥箏見他吃完了,正準備去拾掇,就被他按住了手:

“你休息吧,為夫來。以後,你要多休息。”

江敞才從榻上下來,便一陣頭重腳輕。

時玥箏並未聽他的,依舊直起身來,下地後,緩步走到門邊,取下掛在墻上的劍。

江敞一個腳步不穩,踉蹌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你往酒裏放了什麽。”

“江敞,你走吧,我會給孩子找個更合適的父親。”時玥箏拎著劍,一步步朝他走過來。

見藥效發作,櫻唇輕啟:“其實我一直就想殺你了,讓你多活了這幾日,你該感激。”

“箏箏!為什麽?明明我們已經好起來了,你不是原諒我了嗎?原來你一直都恨我。”江敞跪在地上,那點武術的底子,支撐著他沒倒下去。

“你為什麽要這麽殘忍,編織那些夢境,又親手摧毀。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不要讓我的孩子認賊作父,我會改的,我真的會改。”

“這話,若是在你迎娶我第一天,且身居高位時說,我興許還能考慮一二。但現在,算了吧。”時玥箏拎著劍,步步朝他逼近。

“所以,你是為了周文泰,才要殺我的嗎?你是為了向他邀功和表忠心。”江敞使出渾身力氣,朝她伸出了手,可依舊是抖個不停。

“既如此,你為何不直接給我一碗毒酒,也省得這些力氣。”

“女人做事,非得是為著男人麽?就不能為了我自己。”時玥箏偏了偏頭,劍已指向他胸前。

“箏箏,求你了,你把劍給我,讓我自戕好不好?我不想死在你手裏。你是我妻子啊,是我三書六聘、十裏紅妝、明媒正娶的妻子。”江敞卑微祈求。

“你在逼迫我種種時,坑害我在乎的人時,可有想過我是正妻?”時玥箏閉上眼睛,將劍又朝裏推了一寸。

“箏箏,你要殺我,何必給我灌這碗致使腳軟的酒,只要說一聲就是。你不信任我,你怕我拿到劍後,不自裁,反倒威脅到你。”江敞感受到胸口被利刃穿透,心痛和身體上的疼痛交疊。

“箏箏,你是愛我的,你是在乎我的,你不舍得殺我。我不信!我不信!”

“你武功高強,我不灌這藥,如何能制服得了你?”時玥箏終於末了那劍,任由劍柄穿透他身體。

不知他是真這般想,還是妄圖給自己洗腦,卻是再沒有半分心軟了。

“箏箏,你既然這麽恨我,為何要一刀結束我的性命?怎不將我做成人彘,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江敞先是笑,隨後又哭,直至再發不出一絲聲響。

“因為我只是想讓你死,並不跟你一樣,以折磨人為樂。”時玥箏松開了手,看著面前的人,身體漸漸變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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