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竟真的劃過這樣的一道恐懼，就好比，如果藍曦臣想不到自己會封了他的靈力，那麽藍曦臣做點自己想不到的事情，也似乎沒什麽不行，可不是麽？即使自己不可能真的被一個失了靈力的人溺亡，但那恐懼卻無比真切，真切得他好似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麽。

他對著藍曦臣苦笑了一聲，藍曦臣雖然不願意相信，但凝滯的靈脈就在身體裏真真切切，心思轉了幾轉，轉眼間也就串珠成線將前後關節想通。他定定瞧著金光瑤的神色，心中只剩下一片冰涼，不必多問什麽，也再說不出來什麽，訥訥良 久，方才低聲道：“好……當真是好。阿瑤真是好手段。”

他甚至連要把金光瑤放下來都忘了，金光瑤也忘了或者不敢喊他，二人就那麽相持著。

“這些……都是你的算計。你不必辯，只管回答我，是也不是？”

藍曦臣口吻失望又傷懷，簡直要帶幾分自嘲，金光瑤聽了竟也當真未辯解，只沈靜地答了一個“是”字。

“我不問你……我不問你別的。

“只問你眼下……什麽被人行刺，身受重傷，也是你謀劃好，也都是假的？”

“是，但也不是。遇刺是假的，可受傷……是真。”

“你假裝遇刺，昏迷之時懇求我不要去亂葬崗，就在蘭陵陪著你；又囑托我說， 金藍兩家的人手，都托付給叔父。我那時雖是心懷疑慮，卻到底還是聽了你的安排——這些都只是為了留我在金鱗臺？”

“是。”

“那麽……你留我在金鱗臺，就是為了今日押我做人質？”

“這一樁……二哥說是，就是罷。”

“圍剿呢？也是你算計好的？”

“……”

這下問到了關鍵，金光瑤卻未立即回答他，只是這沈默實則也就是變相的回答， 藍曦臣見他的神態，又焉得不知真相？他本來就要結束這段對話，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麽，接著說了下去。

“那……既然你裝作受傷，拖延了我幾天都不曾出手，又為什麽……選在今天?”

——外頭到底出什麽事了，讓你現在就要立刻對我出手？

“因為……”

金光瑤遲疑了片刻，卻也自知早晚要說，索性懶得再編下去，直接道：“因為亂葬崗圍剿敗了。我……沒有別的路了。”

“金宗主……敗了？”

“是。”金光瑤在被藍曦臣揪緊的衣領裏艱難地呼吸了一下。

“我走投無路了，二哥。暫壓你的靈力，也不是想怎樣傷你，只是想——”

但他還沒說完就被藍曦臣打斷了。

“雖然我還不知道你為何執意要如此，引誘百家去亂葬崗圍剿……可是魏嬰根本不在，哪有什麽可供圍剿的東西？這只不過又是一個計策，要讓百家人馬往亂葬崗去送命。阿瑤……你回答我，是也不是？”

這一次的問話驟然淩厲起來，金光瑤明顯地看到藍曦臣面上慢慢蒼白起來，連抓著自己的十指都微微顫抖了。

“對不起，二哥，但……是的。”

“然後你敗了，現在玄門百家，都要與你為敵了？”

“是。”

“那麽如果……如果你贏了……你若是贏了……”

藍曦臣心思一轉，面上驟然慘白如紙，雙手愈發抖得厲害，幾乎要抓不住金光瑤，以至於他的身體離池中熱水又近了幾分。

“我若是贏了，二哥也不會死在夷陵的。我會放你回去，不會傷害你。”金光瑤避重就輕，小心地答道。

“不是這個，金光瑤……你知道我要說什麽。”藍曦臣恨聲道，音調低而且幹 澀，眉目之中盡是痛色，只死死地盯著他，“如果那樣，你不如讓我去，你不如讓我死在夷陵……”

金光瑤的袖子已經可以沾到水面，湯池的熱氣幾乎可以撲在他幾欲出汗的臉上， 他閉了閉眼，忽然獲得了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似的冷靜，連著方才的起伏心緒都

驟然平了。金光瑤艱難地嘆了口氣，啞著嗓子平平靜靜地說道：“我知道二哥在想什麽。

“如果我贏了，玄門百家的人馬在夷陵,不死也是重傷。雖然輕易就去圍剿他人實在愚蠢得很，但畢竟都是無辜人命。這中間有各家的成名修士，有長老也有平輩，當然也有 ni藍家的門生客卿……還有，藍思追，藍忘機，和你叔父，這樣與你算得親近的人。

“你修改雲深不知處通行結界的時候，就已經不完全信任我了，可是又出於自己私心的不願承認，不願相信幕後主使這一切的都是我，白白錯失了那麽多制服我的機會，甚至眼睜睜地看著我策劃了這一場大亂……如果我僥幸贏了——

“我保證不會傷你，你不僅因為留在金鱗臺而免於一死，之後或許還可接著回姑蘇去做藍氏的家主。

“澤蕪君，如果我贏了，你在自己心裏……就是傷及無辜，是天下的罪人。”

“或許在天下人心裏也是？同流合汙，暗藏陰謀……畢竟是人們口裏的‘娼妓之子’，我從來不懷疑世人編話本子的能力。”

藍曦臣顫抖的雙手再也承受不住金光瑤的重量，導致他的身體向下墜去，下半幅衣襟都浸在了水裏，然後又被對方趕緊拉出來。他跪在池邊緩了一下，然後慢慢爬起來站直了，用一種難言的覆雜神色望著藍曦臣。

而藍曦臣心裏想的，正是金光瑤方才說的那些。他此刻靈力也被壓下，心中恨也不是悔也不是，氣血翻湧，只覺得眼前眩暈得厲害，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被金光瑤伸手扶住。

然後聽見他在耳畔輕聲說道：“二哥，我知道你的心思高潔……一向如此。”

“可是我……我沒有別的辦法，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金光瑤語氣平平地說道，掛起一抹嘲諷的笑來，看著藍曦臣。是了，他還有什麽辦法？若要拉一位世家仙首做人質，且不說與自己親近的藍曦臣自然是最容易挾持的，就算不是，金光瑤也難免有一點隱隱約約的私心：如果他不挾持藍曦臣， 而叫他也去一個計劃內要再一次成為血塗地獄的亂葬崗——

“不然的話……二哥，難道你就那麽想……要我親自送別你去赴死麽？阿瑤畢竟不願意那樣。”

這句話問得輕飄飄，聽在兩人之間卻不啻驚如炸雷。藍曦臣聽罷，一雙眼睛定定瞧著他看了一會，苦笑了一聲道：“假如真是那樣……你不如送我去。”

金光瑤這次沒回答，只怔然望著他的神色，仍然保持那個輕輕攙住他的體貼姿勢。

“你……出去。”藍曦臣轉身背對著他，慢慢走過去把佩劍和玉簫都拿好撿起來。

“這湯池悶熱，待久了還要頭暈的，”金光瑤悶聲道，“我陪二哥回芳菲殿去罷。”

“我往芳菲殿去做什麽？”

“我……怕二哥現在的狀況，一個人不方便。”

“這倒是了。”藍曦臣在一邊的臺子上取了梳子，低下頭去只管梳自己的頭發， 還是一派端方溫潤面不改色的姿勢，奈何手上力道暴露了內心的波瀾起伏，那細密的梳齒在長發裏幾乎是胡亂用力了，不出片刻便扯下幾縷絞在一起的頭發。金光瑤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看，竟生生看出幾分針刺似的疼來，仿若扯的頭發不是對方而是自己的。

“我是非得在你的屋子裏不可的。”藍曦臣自顧自說下去，聲音輕輕的，“你的修為根基淺薄，我不出幾個時辰便會回覆被你暫壓的靈力，所以最好片刻也不要離開金宗主的視線……”

“二哥不要這麽說。”金光瑤湊得近，就要攙住他的手臂帶人回芳菲殿去，但被藍曦臣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金宗主執意如此，我已身陷計策之中，別無反抗之途。只是這一聲二哥……我實在是再也擔當不起。”

他終於整理好了儀容，連神色也平覆下來，只沈靜地說了這麽一句。

“二哥……澤蕪君這是……要與我割席分道麽？”

“不是。”

“那是什麽？”

藍曦臣的手在袖子裏攥成拳又松開。

“……我現在已經分不清，你我是不是——是不是何曾同道過。”

“何曾……同道過？”金光瑤將這幾個字在口裏重覆玩味了一遍，倉皇地垂下目光去，轉瞬卻又一片清明地擡起頭來，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果決與冷厲，“澤蕪君說得是。你我……又何曾同道過？”

那麽也好罷。他默然撫平自己的衣裳，壓下身體上的疼痛與倦怠，對著藍曦臣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仙督慣常的笑容，展袖行了個平素待客的禮來：

“藍宗主，芳菲殿有請了。”

END.

?PS：看到這裏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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