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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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霹靂
夜色正濃，魏澤煜還沒有回府，蕭瑉冽坐在榻上看話本等他。正在這時，林公公敲了敲門，“殿下，如煙姑娘找您。”
蕭瑉冽放下手中的話本，下榻穿上靴子，又立馬把毯子蓋在身上，沒一會兒如煙就敲門進來了。
“姑娘今晚來是為何事？”蕭瑉冽看著行禮的如煙說道。
“晉王殿下，我此前來是向您告別的。”如煙自如地站在他面前，面色紅潤。
“告別？”
“家父的事情已經告了一段落，我也該離開上京了。當年承蒙皇太後求情，我才免過流放，如今皇太後已逝，追於後人便是殿下。大恩大德，如煙永世不忘。”如煙說著跪下行了一個大禮，起身時已是淚眼朦朧。
“你當真認為當年那件事趙尚書是主謀？”蕭瑉冽看著她的眼神有些覆雜。
“是與不是？有那麽重要嗎？”如煙回望過去。
蕭瑉冽皺起眉，眼中有些不解，如煙轉過眼說道：“這麽多年，我找了那麽久的仇人，好不容易找到線索，找到可以扳倒他的機會。他終於服罪了，我也終於報了仇，我心裏的結解開了，這樣…不好嗎？就算他不是主謀，他也是謀劃人之人，那他也該死。”
“我一個小女子，後無依靠，前無仰仗，主謀？我還肖想主謀？我跟在…”像是說到了什麽要緊的事，如煙楞了一瞬，而後才說道：“到這個地步，我已經滿意了。”
“若當年趙尚書真的是無心之失。”蕭瑉冽遲疑地說道。
“什麽無心之失？殿下，你知道些什麽？是不是他跟你說了什麽？”
蕭瑉冽沈默了半晌，還是松了口：“當年那批人確實是趙尚書引薦的，但卻是戶部王尚書一手推波助瀾，若他當年知道那幫人竟會做出如此勾當，也不至於…”
趙尚書的臉還歷歷在目，一口一口的嘆息，仿佛還在蕭瑉冽的耳邊停留，牢獄的黑蓋不住這臣子背上的傲骨，當年的一念之差卻足以讓他擡不起頭來。
蕭瑉冽看著如煙的臉漸漸變得慘白，還是狠著心把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來：“而且…當年是他去求了皇祖母，皇祖母才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情的。”
如煙聽完之後久久地陷在自己的思緒裏，“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他明明告訴我就是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我不信，我不信，他就是我的殺父仇人。”
如煙的發飾服飾被她的一番動作擾得雜亂無比，哪有半點剛才端方有禮的樣子，只見她眼尾發紅，雙手顫抖，身形也不由得佝僂起來。
“你先冷靜一點。”蕭瑉冽從榻上站了起來，似是想要安撫她。
此時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剎那門被推開，正是出外勤趕回來的魏澤煜，他走進來看到念念叨叨的如煙，向蕭瑉冽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蕭瑉冽招手示意他過來，貼著耳朵低聲告訴了他剛才的事。
“如煙姑娘，我家殿下剛才說的都是實話，害死令尊的另有其人。這個人想必如煙姑娘也認識，他就是王尚書，是他策劃了一切。趙尚書把一切都告知我們了，當年趙順平身懷奇難雜癥，而王尚書家中就有這麽一位神醫，他利用趙順平的病情讓趙尚書向令尊介紹了那幫手藝人，這才釀成大錯。”
不知時辰過了多久，大殿裏只剩如煙嗚咽抽泣的聲音。
“原來…他們是一夥的。”如煙傷心到極處，竟大笑了起來，“這麽多年，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只有我被傻傻地蒙在鼓裏，自作聰明，自欺欺人。”
“他們？他們是誰？你背後的人到底是誰？”魏澤煜抓住如煙的手臂，企圖這樣能讓她冷靜下來。
“他們？你們難道沒有查到嗎？我還以為你們早就查到了我身後的人就是二殿下。”
“什麽？”蕭瑉冽和魏澤煜齊聲說道。
“還以為一下就查到了，原來他藏得那麽深，真是笑話，我竟被他騙了那麽多年。”
“這麽說，王尚書和二殿下是一夥的？王尚書策劃了當年的私藏黃金案，如今又想舊事重演，把銅幣造假案嫁禍給了趙尚書。所有的案子主謀都是王尚書？”魏澤煜驚訝道。
“這麽一想，一切都能說得通了。”蕭瑉冽沈聲道。
“找了那麽多年，兇手就在身邊，我這一生，還真是笑話。”如煙苦笑道。
“那趙順平？”蕭瑉冽看向如煙。
“他不是我殺的，是二殿下他們殺的，許是讓他看到了什麽事，不得不殺。具體緣由，我也不清楚，我曾試探著問了一嘴，但被他隨意打發過去了。”
“你…還想報仇嗎？”蕭瑉冽問道。
“想。”如煙不帶一絲猶豫。
“好，那就請姑娘繼續呆在煙巷，告知我們二殿下和王尚書的動向，後面的事姑娘大可放心。”
“好，不過…如若…我不幸身死，還望殿下與魏公子為家父翻罪澄清，如煙在此感激不盡。”說著如煙就要跪下，蕭瑉冽立刻擡手扶了扶她的手臂。
“不必多禮，此事兩相獲益，事成之後不過舉手之勞，也算是給在天之靈的孫尚書一點慰籍。”
如煙眼角泛紅，露出了今夜最真實的微笑，“多謝殿下。”
臘月中旬，本應到了上京最熱鬧的那幾日，在這喜慶的日子裏，南邊卻傳來了噩耗。此事一傳來上京，皇帝便叫人迅速召集了大臣，於是當日下午，就看見本應是朝會出現的場景出現在了傍晚。
大臣們站在殿中交頭接耳，唏噓聲遍布大堂。不一會兒蕭奕玨從後殿緩緩走來，他一走進來，大臣們立刻噤聲，只見他面色凝重，嘴角向下，顯然是發生了大事。
“今日叫眾愛卿來，是懷邑爆發了瘟疫。前方傳來線報，傷患已過萬，若不加以管制，定會大肆傳播。”
此話一出，殿中立馬響起了大臣們各相交談的聲音，魏丞相首先站出來：“陛下，此番可要派人到懷邑支援？”
“朕正有此意，太醫院那邊朕已經欽點了人手，但還缺一人帶隊護送。”皇帝在大臣中來回掃視，似是在定奪由誰前去。
熙攘聲再次響起，但這次沒有人站出來說話，人命關天的大事，誰也不想身先死。懷邑多感天災人禍，哪次不是鬧得城毀人亡。
皇帝手上的念珠被他盤得作響，而他看了幾個來回後終於下了決心，“朕聽聞魏侍郎少時曾經歷過饑荒，想必瘟疫的事宜也不在話下。你武藝高強，身體強健，由你帶隊前去懷邑，朕很放心。”
此話一出大殿裏頓時安靜了下來，蕭瑉冽瞬間擡頭望向皇帝，身體卻仿佛被凍住了。魏澤煜聽到這話也楞怔了一番，但他迅速反應了過來，快速走到大殿中間回話。
蕭瑉冽緩過神來，正要開口說些什麽，皇帝就開嗓了，“懷邑的疫情刻不容緩，魏澤煜，朕任命你為抗疫總督，總領此次懷邑瘟疫事宜，明日一早就動身前往懷邑。”
“是。”魏澤煜跪下接旨。
此事一定，眾臣散去，蕭瑉冽與魏澤煜同坐在馬車裏回府。出了大殿之後，蕭瑉冽一直一語不發，像是被巫術蠱住了一般，連雪花掉進了衣領裏都未曾發覺。
魏澤煜看著蕭瑉冽愈發發黑的臉色，心裏萬般話語想說，顧及還在路上，便也悶著。
回府之後，林公公湊上來接過蕭瑉冽脫下來的圍肩，他自然察覺到了兩人之間不對勁的氣氛，於是他做完事後有眼見地獨自離開了，還不忘關上大殿的門。
魏澤煜先打破了這份寧靜，“殿下，明日我去懷邑，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要保重。”
蕭瑉冽來回踱步，心思根本不在魏澤煜身上，最後似乎是想定了什麽，拿起披肩就要出門去，魏澤煜一把拉過他，“殿下，你要去哪？”
“去找父皇，一定有更好的人選，你才剛上任幾個月，沒道理一定要你去。”
“殿下，你說什麽胡話呢？天子一言九鼎，哪有收回的道理？”魏澤煜差點沒被他嚇得心臟跳出來，他死死握住蕭瑉冽的手臂，不肯放人。
“不試試怎麽知道？你真的想要送死？”蕭瑉冽發狠地盯著他，眼神中透露出些許慌亂。
“殿下，那麽多次我都死裏逃生，這次或許我就能平安回來了呢？” 在外面呆了那麽久，手都被凍得慘白，魏澤煜摸上蕭瑉冽的手，下意識心疼了一番，隨後緊緊握住了那雙冰冷的手。
“不行，我去找父皇。”說著蕭瑉冽掙脫出了魏澤煜的手，快步打開門叫人備馬車。
蕭瑉冽掙開的一瞬間，魏澤煜的手慣性地蜷縮了一下，他看著漸漸遠去的蕭瑉冽，頭挫敗地低下，盯著地毯上的線頭，久久不能回神。
沒過一會兒，冷風沒把魏澤煜吹醒，蕭瑉辰的聲音把魏澤煜叫醒了，他一擡頭，正是熟悉的那張臉。
大冷的天，蕭瑉辰還搖著他那把折扇，“魏公子，可賞臉談談？”
“賢王殿下請進。”
蕭瑉辰微笑加深了一瞬，擡腳便進來了，還貼心地關上了門，他先是感嘆了一下屋子的布置，然後坐下喝了杯熱茶。
半晌之後才緩緩開口：“怎麽不見瑉冽？”
“他去皇宮了。”
蕭瑉辰輕笑了一聲，“果真如此。”
魏澤煜看了他一眼，不作答覆。
“魏公子，今日我也不想跟你繞彎子了，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魏澤煜點點頭，“賢王殿下但說無妨。”，他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等待著蕭瑉辰的問話。
“我很早就知道你對瑉冽是什麽情愫。”
魏澤煜端著茶杯的手一頓，轉頭看向他的眼睛，而後隨意地笑了笑，“賢王殿下知道又何妨？”
“我之前從未暗示過瑉冽，是因為我從來不覺得你會在瑉冽心裏占有多大的份量。可如今看來，你這份量遠超出了我曾經的想象。”
“你應該知道瑉冽最想要得到什麽，那個位子可不會給一個心悅男人的人。”蕭瑉辰摩擦著手中的茶杯，緩緩說道。
魏澤煜面不改色，“殿下想要的就是我最想要的，我的情誼永遠會埋在心裏，不會影響他。”
“不會影響？你沒看出他早已對你情根深重？”說到這兒蕭瑉辰不由得冷笑了一番。
“殿下一向端正有禮，冷靜自持。他分得清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那你未免也太高估了他。”
“什麽意思？”魏澤煜背上一僵，杯中的茶水險些濺了出來。
“他此前為了你拒絕了父皇的指婚。魏家的女兒，你應該知道父皇是什麽意思？”
“怎麽會？”魏澤煜楞怔道。
“今日還為了你去求情，這麽多年，他哪一次像今日這般失態，你還口口聲聲說不影響。”說到極處蕭瑉辰不由得聲音也變大了許多。
“魏公子，若你還想瑉冽好，便離他遠些。你以為父皇派你去懷邑真的是信任你？那是讓你離開蕭瑉冽，最好身死在那兒，他才真正放心。”
蕭瑉辰用一種極其輕蔑的眼神看著魏澤煜，像是在看一只螻蟻，這樣的人，真要論最多是個玩物，怎麽配？
要說的話說完了，蕭瑉辰也不想久待，他站起來低頭看著魏澤煜，最後大發善心地說道：“你好好想想吧，他今後會怎樣，全在你一念之間。”說完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怪不得之前殿下從宮裏回來之後就一直興致不高，原是因為這個，魏澤煜僵直地坐在那兒，他從未想過殿下會為他至此。有什麽液體落在了地面上，他顫抖著撫上自己的臉，才發現淚已經留下來了。心臟一陣一陣地發疼，殿中的暖爐再多，心上的寒冰卻怎麽都化不掉。
一切仿若鏡花水月，只有他癡傻地認為這樣一直能天長地久，殊不知位子越高，周圍虎視眈眈，更要思慮悠久。是他，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執意要呆在殿下身邊，是他一定要殿下的縱容，是他執迷不悟，是他狼子野心，是他…刻意為之。
他是被回京之後的各種迷了眼，也迷了心，越告訴自己要克制，就越控制不住自己，越想要容忍，就更忍不住想要親近殿下。
他太過放肆，才釀成大錯，這一切…都緣自他一人之由。
此時風風火火趕去皇宮的蕭瑉冽也被皇帝的一番話澆了個透心涼，他去時皇帝還在清政殿批閱奏折，看到是他，蕭奕玨停下了手中的筆，問他來的緣由。
蕭瑉冽跪下說明自己的來意之後，皇帝的臉一下子就黑了，他站起身走下來，看著自己的兒子。
“你究竟是天下人的殿下，還是他魏澤煜一個人的殿下？”蕭奕玨低著頭打量著自己的兒子，眼中是看不明白的情緒，他也不著急，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
蕭瑉冽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就冷靜了下來，整個人仿佛被一桶冰水直楞楞澆下去，把他滿身的火氣都瀉了幹凈。
皇帝觀察著蕭瑉冽的表情，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才緩緩說道：“他是什麽人，朕並不在乎，你對他是什麽感情，朕也不在意。朕要的，是為萬民的皇子，而不是耽於情愛，沈溺於情欲的廢物。瑉冽，你應該明白朕是什麽意思。”
蕭瑉冽低著頭麻木地看著眼邊的靴子，半晌才眨了眨眼回道：“兒臣明白。”
聽到讓人滿意的回答，皇帝的臉色好了許多，他安撫地拍了拍蕭瑉冽的肩頭，“既如此，就回去吧，宮禁快到了。”
蕭瑉冽走在白雪茫茫的皇宮中，大雪蓋住了喧囂，也蓋住了生機。手中是李公公剛才遞給他的暖爐，可他的手怎麽一點都捂不熱，這場雪，實在是太大了，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回到殿中後，蕭瑉冽沒在屋子裏看到魏澤煜，林公公適時地說道：“魏公子去收拾行李去了，他說怕收拾得太晚，恐驚擾了殿下，今夜就不來殿下的寢殿了。”
蕭瑉冽點點頭，差人送來洗漱的用品，整頓好後就上了床榻。他沒讓下人熄滅燭火，滿屋的蠟燭，照得屋子通亮，他躺下之後靜靜地盯著床簾，不知在想些什麽。
第二日一大早，蕭瑉冽一行人到城外送魏澤煜，蕭瑉昊這次安分得過分，也不再刻意與魏澤煜作對，還好好叮囑他一定要註意身體。
與其餘人告別之後，魏澤煜最後來到了蕭瑉冽面前，他先是低聲叫了句“殿下”，然後就輕輕抱了一下他，擁抱得太輕，蕭瑉冽還沒反應過來，魏澤煜就松手了。
“殿下，此次前去懷邑，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你要聽神醫的話，好好照顧自己。”魏澤煜盯著蕭瑉冽的臉，一處細節也不願放過，似是想把這張臉刻在腦子裏。
“你也是，你的府邸已經修繕好了，你要回來看看。”蕭瑉冽放緩自己的聲音，努力壓住自己身體的顫抖。
“嗯。”他突然很想摸一摸蕭瑉冽的臉，之前都從未摸過，之後怕是都不會再有機會了，只是…連這樣都是於禮不合的。
“對了，殿下。”魏澤煜的聲音一下子變得輕快起來。
“怎麽？”
“我認識我那個小妹妹，是個好姑娘，長得與殿下很相配。她來做殿下的王妃，我很開心。”魏澤煜說完拉開了與蕭瑉冽的距離，拉緊韁繩迅速上了馬，馬受到驚嚇，走開了幾步。
蕭瑉冽擡起頭，太陽的光打在魏澤煜的頭上，仿若他才是那個身居高位的人，讓他不禁恍了一下眼。魏澤煜咧著一張嘴，一如蕭瑉冽往日所見的模樣，那樣熱烈，那樣赤純。
“再見了，各位！”說著魏澤煜駕著馬調了個頭，他揮了揮手，然後就指揮著隊伍起身離開了，沒人聽到他那句“再見了，殿下。”
蕭瑉冽一直盯著魏澤煜離開的方向，好長時間才眨了一下眼睛，眼睛有些幹澀，心臟有些發疼，有什麽東西想要沖出來，可又不知被什麽困住了。
蕭瑉昊不知何時走到了蕭瑉冽身旁，他看著他五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若有所思，他五哥一向是站有站姿，坐有坐姿，通過儀態來判斷他的情緒是看不出什麽的。可是這悲中帶痛的眼神不會說謊，魏澤煜此去懷邑雖說命途多舛，可也不是沒有一點生機，這眼神何至於如此…絕望？
他剛想說些什麽，傅景年就過來捂住了他的嘴，“晉王殿下，咱們回吧。”
蕭瑉冽垂下眼簾，點了點頭，轉身隨他們一起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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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濃，魏澤煜還沒有回府，蕭瑉冽坐在榻上看話本等他。正在這時，林公公敲了敲門，“殿下，如煙姑娘找您。”
蕭瑉冽放下手中的話本，下榻穿上靴子，又立馬把毯子蓋在身上，沒一會兒如煙就敲門進來了。
“姑娘今晚來是為何事？”蕭瑉冽看著行禮的如煙說道。
“晉王殿下，我此前來是向您告別的。”如煙自如地站在他面前，面色紅潤。
“告別？”
“家父的事情已經告了一段落，我也該離開上京了。當年承蒙皇太後求情，我才免過流放，如今皇太後已逝，追於後人便是殿下。大恩大德，如煙永世不忘。”如煙說著跪下行了一個大禮，起身時已是淚眼朦朧。
“你當真認為當年那件事趙尚書是主謀？”蕭瑉冽看著她的眼神有些覆雜。
“是與不是？有那麽重要嗎？”如煙回望過去。
蕭瑉冽皺起眉，眼中有些不解，如煙轉過眼說道：“這麽多年，我找了那麽久的仇人，好不容易找到線索，找到可以扳倒他的機會。他終於服罪了，我也終於報了仇，我心裏的結解開了，這樣…不好嗎？就算他不是主謀，他也是謀劃人之人，那他也該死。”
“我一個小女子，後無依靠，前無仰仗，主謀？我還肖想主謀？我跟在…”像是說到了什麽要緊的事，如煙楞了一瞬，而後才說道：“到這個地步，我已經滿意了。”
“若當年趙尚書真的是無心之失。”蕭瑉冽遲疑地說道。
“什麽無心之失？殿下，你知道些什麽？是不是他跟你說了什麽？”
蕭瑉冽沈默了半晌，還是松了口：“當年那批人確實是趙尚書引薦的，但卻是戶部王尚書一手推波助瀾，若他當年知道那幫人竟會做出如此勾當，也不至於…”
趙尚書的臉還歷歷在目，一口一口的嘆息，仿佛還在蕭瑉冽的耳邊停留，牢獄的黑蓋不住這臣子背上的傲骨，當年的一念之差卻足以讓他擡不起頭來。
蕭瑉冽看著如煙的臉漸漸變得慘白，還是狠著心把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來：“而且…當年是他去求了皇祖母，皇祖母才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情的。”
如煙聽完之後久久地陷在自己的思緒裏，“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他明明告訴我就是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我不信，我不信，他就是我的殺父仇人。”
如煙的發飾服飾被她的一番動作擾得雜亂無比，哪有半點剛才端方有禮的樣子，只見她眼尾發紅，雙手顫抖，身形也不由得佝僂起來。
“你先冷靜一點。”蕭瑉冽從榻上站了起來，似是想要安撫她。
此時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剎那門被推開，正是出外勤趕回來的魏澤煜，他走進來看到念念叨叨的如煙，向蕭瑉冽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蕭瑉冽招手示意他過來，貼著耳朵低聲告訴了他剛才的事。
“如煙姑娘，我家殿下剛才說的都是實話，害死令尊的另有其人。這個人想必如煙姑娘也認識，他就是王尚書，是他策劃了一切。趙尚書把一切都告知我們了，當年趙順平身懷奇難雜癥，而王尚書家中就有這麽一位神醫，他利用趙順平的病情讓趙尚書向令尊介紹了那幫手藝人，這才釀成大錯。”
不知時辰過了多久，大殿裏只剩如煙嗚咽抽泣的聲音。
“原來…他們是一夥的。”如煙傷心到極處，竟大笑了起來，“這麽多年，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只有我被傻傻地蒙在鼓裏，自作聰明，自欺欺人。”
“他們？他們是誰？你背後的人到底是誰？”魏澤煜抓住如煙的手臂，企圖這樣能讓她冷靜下來。
“他們？你們難道沒有查到嗎？我還以為你們早就查到了我身後的人就是二殿下。”
“什麽？”蕭瑉冽和魏澤煜齊聲說道。
“還以為一下就查到了，原來他藏得那麽深，真是笑話，我竟被他騙了那麽多年。”
“這麽說，王尚書和二殿下是一夥的？王尚書策劃了當年的私藏黃金案，如今又想舊事重演，把銅幣造假案嫁禍給了趙尚書。所有的案子主謀都是王尚書？”魏澤煜驚訝道。
“這麽一想，一切都能說得通了。”蕭瑉冽沈聲道。
“找了那麽多年，兇手就在身邊，我這一生，還真是笑話。”如煙苦笑道。
“那趙順平？”蕭瑉冽看向如煙。
“他不是我殺的，是二殿下他們殺的，許是讓他看到了什麽事，不得不殺。具體緣由，我也不清楚，我曾試探著問了一嘴，但被他隨意打發過去了。”
“你…還想報仇嗎？”蕭瑉冽問道。
“想。”如煙不帶一絲猶豫。
“好，那就請姑娘繼續呆在煙巷，告知我們二殿下和王尚書的動向，後面的事姑娘大可放心。”
“好，不過…如若…我不幸身死，還望殿下與魏公子為家父翻罪澄清，如煙在此感激不盡。”說著如煙就要跪下，蕭瑉冽立刻擡手扶了扶她的手臂。
“不必多禮，此事兩相獲益，事成之後不過舉手之勞，也算是給在天之靈的孫尚書一點慰籍。”
如煙眼角泛紅，露出了今夜最真實的微笑，“多謝殿下。”
臘月中旬，本應到了上京最熱鬧的那幾日，在這喜慶的日子裏，南邊卻傳來了噩耗。此事一傳來上京，皇帝便叫人迅速召集了大臣，於是當日下午，就看見本應是朝會出現的場景出現在了傍晚。
大臣們站在殿中交頭接耳，唏噓聲遍布大堂。不一會兒蕭奕玨從後殿緩緩走來，他一走進來，大臣們立刻噤聲，只見他面色凝重，嘴角向下，顯然是發生了大事。
“今日叫眾愛卿來，是懷邑爆發了瘟疫。前方傳來線報，傷患已過萬，若不加以管制，定會大肆傳播。”
此話一出，殿中立馬響起了大臣們各相交談的聲音，魏丞相首先站出來：“陛下，此番可要派人到懷邑支援？”
“朕正有此意，太醫院那邊朕已經欽點了人手，但還缺一人帶隊護送。”皇帝在大臣中來回掃視，似是在定奪由誰前去。
熙攘聲再次響起，但這次沒有人站出來說話，人命關天的大事，誰也不想身先死。懷邑多感天災人禍，哪次不是鬧得城毀人亡。
皇帝手上的念珠被他盤得作響，而他看了幾個來回後終於下了決心，“朕聽聞魏侍郎少時曾經歷過饑荒，想必瘟疫的事宜也不在話下。你武藝高強，身體強健，由你帶隊前去懷邑，朕很放心。”
此話一出大殿裏頓時安靜了下來，蕭瑉冽瞬間擡頭望向皇帝，身體卻仿佛被凍住了。魏澤煜聽到這話也楞怔了一番，但他迅速反應了過來，快速走到大殿中間回話。
蕭瑉冽緩過神來，正要開口說些什麽，皇帝就開嗓了，“懷邑的疫情刻不容緩，魏澤煜，朕任命你為抗疫總督，總領此次懷邑瘟疫事宜，明日一早就動身前往懷邑。”
“是。”魏澤煜跪下接旨。
此事一定，眾臣散去，蕭瑉冽與魏澤煜同坐在馬車裏回府。出了大殿之後，蕭瑉冽一直一語不發，像是被巫術蠱住了一般，連雪花掉進了衣領裏都未曾發覺。
魏澤煜看著蕭瑉冽愈發發黑的臉色，心裏萬般話語想說，顧及還在路上，便也悶著。
回府之後，林公公湊上來接過蕭瑉冽脫下來的圍肩，他自然察覺到了兩人之間不對勁的氣氛，於是他做完事後有眼見地獨自離開了，還不忘關上大殿的門。
魏澤煜先打破了這份寧靜，“殿下，明日我去懷邑，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要保重。”
蕭瑉冽來回踱步，心思根本不在魏澤煜身上，最後似乎是想定了什麽，拿起披肩就要出門去，魏澤煜一把拉過他，“殿下，你要去哪？”
“去找父皇，一定有更好的人選，你才剛上任幾個月，沒道理一定要你去。”
“殿下，你說什麽胡話呢？天子一言九鼎，哪有收回的道理？”魏澤煜差點沒被他嚇得心臟跳出來，他死死握住蕭瑉冽的手臂，不肯放人。
“不試試怎麽知道？你真的想要送死？”蕭瑉冽發狠地盯著他，眼神中透露出些許慌亂。
“殿下，那麽多次我都死裏逃生，這次或許我就能平安回來了呢？” 在外面呆了那麽久，手都被凍得慘白，魏澤煜摸上蕭瑉冽的手，下意識心疼了一番，隨後緊緊握住了那雙冰冷的手。
“不行，我去找父皇。”說著蕭瑉冽掙脫出了魏澤煜的手，快步打開門叫人備馬車。
蕭瑉冽掙開的一瞬間，魏澤煜的手慣性地蜷縮了一下，他看著漸漸遠去的蕭瑉冽，頭挫敗地低下，盯著地毯上的線頭，久久不能回神。
沒過一會兒，冷風沒把魏澤煜吹醒，蕭瑉辰的聲音把魏澤煜叫醒了，他一擡頭，正是熟悉的那張臉。
大冷的天，蕭瑉辰還搖著他那把折扇，“魏公子，可賞臉談談？”
“賢王殿下請進。”
蕭瑉辰微笑加深了一瞬，擡腳便進來了，還貼心地關上了門，他先是感嘆了一下屋子的布置，然後坐下喝了杯熱茶。
半晌之後才緩緩開口：“怎麽不見瑉冽？”
“他去皇宮了。”
蕭瑉辰輕笑了一聲，“果真如此。”
魏澤煜看了他一眼，不作答覆。
“魏公子，今日我也不想跟你繞彎子了，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魏澤煜點點頭，“賢王殿下但說無妨。”，他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等待著蕭瑉辰的問話。
“我很早就知道你對瑉冽是什麽情愫。”
魏澤煜端著茶杯的手一頓，轉頭看向他的眼睛，而後隨意地笑了笑，“賢王殿下知道又何妨？”
“我之前從未暗示過瑉冽，是因為我從來不覺得你會在瑉冽心裏占有多大的份量。可如今看來，你這份量遠超出了我曾經的想象。”
“你應該知道瑉冽最想要得到什麽，那個位子可不會給一個心悅男人的人。”蕭瑉辰摩擦著手中的茶杯，緩緩說道。
魏澤煜面不改色，“殿下想要的就是我最想要的，我的情誼永遠會埋在心裏，不會影響他。”
“不會影響？你沒看出他早已對你情根深重？”說到這兒蕭瑉辰不由得冷笑了一番。
“殿下一向端正有禮，冷靜自持。他分得清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那你未免也太高估了他。”
“什麽意思？”魏澤煜背上一僵，杯中的茶水險些濺了出來。
“他此前為了你拒絕了父皇的指婚。魏家的女兒，你應該知道父皇是什麽意思？”
“怎麽會？”魏澤煜楞怔道。
“今日還為了你去求情，這麽多年，他哪一次像今日這般失態，你還口口聲聲說不影響。”說到極處蕭瑉辰不由得聲音也變大了許多。
“魏公子，若你還想瑉冽好，便離他遠些。你以為父皇派你去懷邑真的是信任你？那是讓你離開蕭瑉冽，最好身死在那兒，他才真正放心。”
蕭瑉辰用一種極其輕蔑的眼神看著魏澤煜，像是在看一只螻蟻，這樣的人，真要論最多是個玩物，怎麽配？
要說的話說完了，蕭瑉辰也不想久待，他站起來低頭看著魏澤煜，最後大發善心地說道：“你好好想想吧，他今後會怎樣，全在你一念之間。”說完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怪不得之前殿下從宮裏回來之後就一直興致不高，原是因為這個，魏澤煜僵直地坐在那兒，他從未想過殿下會為他至此。有什麽液體落在了地面上，他顫抖著撫上自己的臉，才發現淚已經留下來了。心臟一陣一陣地發疼，殿中的暖爐再多，心上的寒冰卻怎麽都化不掉。
一切仿若鏡花水月，只有他癡傻地認為這樣一直能天長地久，殊不知位子越高，周圍虎視眈眈，更要思慮悠久。是他，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執意要呆在殿下身邊，是他一定要殿下的縱容，是他執迷不悟，是他狼子野心，是他…刻意為之。
他是被回京之後的各種迷了眼，也迷了心，越告訴自己要克制，就越控制不住自己，越想要容忍，就更忍不住想要親近殿下。
他太過放肆，才釀成大錯，這一切…都緣自他一人之由。
此時風風火火趕去皇宮的蕭瑉冽也被皇帝的一番話澆了個透心涼，他去時皇帝還在清政殿批閱奏折，看到是他，蕭奕玨停下了手中的筆，問他來的緣由。
蕭瑉冽跪下說明自己的來意之後，皇帝的臉一下子就黑了，他站起身走下來，看著自己的兒子。
“你究竟是天下人的殿下，還是他魏澤煜一個人的殿下？”蕭奕玨低著頭打量著自己的兒子，眼中是看不明白的情緒，他也不著急，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
蕭瑉冽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就冷靜了下來，整個人仿佛被一桶冰水直楞楞澆下去，把他滿身的火氣都瀉了幹凈。
皇帝觀察著蕭瑉冽的表情，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才緩緩說道：“他是什麽人，朕並不在乎，你對他是什麽感情，朕也不在意。朕要的，是為萬民的皇子，而不是耽於情愛，沈溺於情欲的廢物。瑉冽，你應該明白朕是什麽意思。”
蕭瑉冽低著頭麻木地看著眼邊的靴子，半晌才眨了眨眼回道：“兒臣明白。”
聽到讓人滿意的回答，皇帝的臉色好了許多，他安撫地拍了拍蕭瑉冽的肩頭，“既如此，就回去吧，宮禁快到了。”
蕭瑉冽走在白雪茫茫的皇宮中，大雪蓋住了喧囂，也蓋住了生機。手中是李公公剛才遞給他的暖爐，可他的手怎麽一點都捂不熱，這場雪，實在是太大了，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回到殿中後，蕭瑉冽沒在屋子裏看到魏澤煜，林公公適時地說道：“魏公子去收拾行李去了，他說怕收拾得太晚，恐驚擾了殿下，今夜就不來殿下的寢殿了。”
蕭瑉冽點點頭，差人送來洗漱的用品，整頓好後就上了床榻。他沒讓下人熄滅燭火，滿屋的蠟燭，照得屋子通亮，他躺下之後靜靜地盯著床簾，不知在想些什麽。
第二日一大早，蕭瑉冽一行人到城外送魏澤煜，蕭瑉昊這次安分得過分，也不再刻意與魏澤煜作對，還好好叮囑他一定要註意身體。
與其餘人告別之後，魏澤煜最後來到了蕭瑉冽面前，他先是低聲叫了句“殿下”，然後就輕輕抱了一下他，擁抱得太輕，蕭瑉冽還沒反應過來，魏澤煜就松手了。
“殿下，此次前去懷邑，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你要聽神醫的話，好好照顧自己。”魏澤煜盯著蕭瑉冽的臉，一處細節也不願放過，似是想把這張臉刻在腦子裏。
“你也是，你的府邸已經修繕好了，你要回來看看。”蕭瑉冽放緩自己的聲音，努力壓住自己身體的顫抖。
“嗯。”他突然很想摸一摸蕭瑉冽的臉，之前都從未摸過，之後怕是都不會再有機會了，只是…連這樣都是於禮不合的。
“對了，殿下。”魏澤煜的聲音一下子變得輕快起來。
“怎麽？”
“我認識我那個小妹妹，是個好姑娘，長得與殿下很相配。她來做殿下的王妃，我很開心。”魏澤煜說完拉開了與蕭瑉冽的距離，拉緊韁繩迅速上了馬，馬受到驚嚇，走開了幾步。
蕭瑉冽擡起頭，太陽的光打在魏澤煜的頭上，仿若他才是那個身居高位的人，讓他不禁恍了一下眼。魏澤煜咧著一張嘴，一如蕭瑉冽往日所見的模樣，那樣熱烈，那樣赤純。
“再見了，各位！”說著魏澤煜駕著馬調了個頭，他揮了揮手，然後就指揮著隊伍起身離開了，沒人聽到他那句“再見了，殿下。”
蕭瑉冽一直盯著魏澤煜離開的方向，好長時間才眨了一下眼睛，眼睛有些幹澀，心臟有些發疼，有什麽東西想要沖出來，可又不知被什麽困住了。
蕭瑉昊不知何時走到了蕭瑉冽身旁，他看著他五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若有所思，他五哥一向是站有站姿，坐有坐姿，通過儀態來判斷他的情緒是看不出什麽的。可是這悲中帶痛的眼神不會說謊，魏澤煜此去懷邑雖說命途多舛，可也不是沒有一點生機，這眼神何至於如此…絕望？
他剛想說些什麽，傅景年就過來捂住了他的嘴，“晉王殿下，咱們回吧。”
蕭瑉冽垂下眼簾，點了點頭，轉身隨他們一起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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