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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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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今年清明,南江也是傾盆大雨。

車載導航內響起的女聲冰冷又機械:“近日南江市內多暴雨,前方道路為山體滑坡多發地段,請註意行車安全。”

“雨天山路真是不好走哇,”司機小聲地抱怨起來。

然後又用夾著南江口音的普通話對後座的乘客講:“你要去的墓園有點遠嘞,得往前開個四五千米的路,再繞過大半個娘子山才能到。”

邊說還不忘瞟一眼後視鏡裏的女人,一頭海藻般的黑發隨意又淩亂地披散在腦後,明眸皓齒大紅唇,妝容艷麗卻不顯艷俗。

半支著腦袋懶洋洋靠在後座,露出來的半邊脖頸白皙修長。

車窗起了霧,導致車內光線不太好,朦朦朧朧看過去就像是從九十年代電影裏走出來的女明星,慵懶又覆古。

他早就聽說了,這位艷壓了大半個娛樂圈的女明星梁淺淺嫁入豪門後過的並不好。

她的先生是京圈人人都想攀附的貴公子江系舟,容貌絕色,溫潤如玉,樣樣都好但就是不愛她。

當年娶她是因為她家世清白,好拿捏。

想到這裏司機又忍不住鄙夷起來,這個圈子亂得不可開交,她梁淺淺又長得這麽漂亮,再幹凈能幹凈到哪裏去?

像“家世清白,好拿捏”這樣的說辭也只不過是拿來糊弄他們這些不知情的外人,背地裏指不定是使了什麽上不得臺面的伎倆逼婚,要不然也不至於新婚當晚就被扔在飄雪的室外。

結婚兩年一直被傳婚變,前段時間梁淺淺還被拍到只身一人前往醫院疑似打胎,如今清明節又是一個人現身南江老家,提著一大箱行李,看來離婚是穩了。

雨勢漸小,到達公墓山的時候天已擦黑。

梁淺淺在山腳鋪子裏買了束白菊,沿著漫長的階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在南江有個規矩,清明節祭奉先人最好是上午十點鐘之前,時間越早越是有誠意,如果過了中午十二點還未祭拜則為怠慢祖先一般都是會動怒的。

梁淺淺自嘲似的笑出了聲,從京城到南江路途遙遠,每年清明她都會在前一天就收拾好行李乘車,卻每次到達公墓山時都是第二天夜裏,如果阿熠會生氣……

她倒是希望阿熠他真能生她的氣,最起碼那樣她還能騙騙自己他還在身邊。

可是阿熠又怎麽會舍得生她梁淺淺的氣呢?他那般好,活著的時候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捧到她面前,如今去世了也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這冰冷的地底,連夢也不曾給梁淺淺托一個。

梁淺淺打了燈,把花放在墓碑前,盡管山風刮起來陰颼颼,照片裏的男人也依然笑得露出八顆大白牙,尤其是那雙好看的小鹿眼輕輕彎起,陽光溫暖又和氣。

阿熠他啊,總是萬般好的。

-

梁淺淺從公墓山上下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再往南走兩百多米就是公交車站,手機導航上說乘坐21路公車可以到景園。

景園是江系舟在南江的居所,二十多年的老別墅了,重新翻修後每年清明梁淺淺都要來住上一兩晚。

以往都是她一個人,但是沒想到今年江系舟竟也跟著來了。

到的時候是午夜,淺淺向來淺眠,聽到樓底門鈴響起來的時候還嚇了一跳。

老房子在郊區,四周也沒幾戶人家,又常年沒人居住,一踏進來就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梁淺淺以前膽子小,夜裏怕黑連廁所都不敢上,每回被嚇到了總有個人陪她煲電話粥緩解懼意,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哄著“不怕不怕,”那人死後她不止一次半夜從噩夢裏驚醒,打開手機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他已經接不到自己的電話了。

然後便是整夜整夜地失眠,每次關燈以後眼睛就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本來她以為自己早已適應黑暗,卻沒想到今晚還是被嚇了一跳。

放在床頭的手機開始震動,梁淺淺眼睛開始發酸,會不會是阿熠……

她爬起來接電話,來電顯示的卻是江系舟。

梁淺淺被自己給蠢笑了,是啊,怎麽可能是江熠。

“開門。”

江系舟的聲線還是一如既往地冷,不帶半分感情的命令口吻,聽得梁淺淺心又沒來由地一酸。

他倒是利落,說完就掛了,也沒給梁淺淺反應的時間。

淺淺趿拉著拖鞋把房子裏還有花園的燈全部打開後,才敢去開院門,也不知道江系舟會不會嫌她拖拉動作慢。

這邊二十年前的建築普遍是帶著大花園的小別墅,是以當梁淺淺穿過那條十米長廊來到歐式鐵藝院門前時,江系舟的腳下已經滅了好幾個煙頭。

周圍只有一盞路燈,他逆光站得筆直,也不打傘任由雨水落在挺闊的肩頭。

淺淺攏了攏衣服,打開門示意他趕緊進來。

離近了才看清,他眼裏布滿了紅血絲,胡子也沒刮,下巴上掛著青茬倒是給他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不知道是不是梁淺淺眼花,她似乎看到了江系舟笑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失而覆得的情緒,但只有一秒轉瞬即逝。

“劉特助呢?”她不敢問他為什麽大半夜的突然來南蕪。

“放他回家了。”江系舟一只腳踏進院門,怕她聽不懂又解釋道:“他老家也是南江的,城西那邊,和你一個區。說是要回家探親,我想著你在這兒便跟著一起來了。”

梁淺淺:“哦……”

“睡下了嗎?怎麽沒精打采的?”江系舟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捏了捏手心,有些涼。

“怎麽穿這麽少,不冷嗎?”說著就把西裝外套脫下準備往梁淺淺身上罩。

梁淺淺本能地排斥特別是今晚,於是躲了一下,江系舟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

他眉頭輕輕皺起,耷拉著眼皮,唇角崩成一條直線不講話。

淺淺知道,他這是不高興了。

同時她也明白,自己今晚玩過頭了,江系舟不是什麽脾氣好好相與之人。他可以寵她,但前提必須得是他高興。

過了半響,梁淺淺才扯出一個還算合理的解釋:“你身上煙味太重了,我嗓子疼……”

見沒什麽反應,她便主動去勾他的小拇指,軟著聲調哄:“快進屋吧,待會兒著涼了。”

一直到屋內江系舟都沒再和她講一句話,梁淺淺忙著給他找換洗衣物懶得再哄也就隨他去了。

直到從衣櫃裏起身,猛地一回頭竟然看到他斜倚在房門口,手裏還拿著一條毛巾,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梁淺淺忍下疲憊,努力擺出一個笑容走到他面前,將換洗衣物遞給他:“去洗澡吧,水已經放好了。”

江系舟擡眼看她,那雙和江熠如出一轍的鹿眼裏藏著是梁淺淺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淺淺的鼻頭沒來由地酸了一下,她知道江系舟又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了。

在外人眼裏江家根基深穩,早在民國時期就發家,是京城裏的巨頭產業,不是梁家那種暴發戶能高攀得上的。

江系舟娶她是因為她家世清白好拿捏,可只有梁淺淺自己心裏清楚,江系舟娶她只不過是因為她長得有七分像他的白月光初戀尤初。

江系舟是大江熠六歲的叔叔,結婚之前就和梁淺淺說過不要癡心妄想,她只是他對尤初的情感寄托,等尤初離婚之後他們就離婚。

江系舟何其卑鄙,但梁淺淺又能好到那裏去呢?

如果不是因為江熠死後將眼角膜捐給了江系舟,她也不會心甘情願地給人當替身……

每當江系舟用這種她看不懂的覆雜眼神透過她看尤初的時候,她都會如法炮制,透過他的眼睛去看江熠。

那個如陽光般和煦的少年啊……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江熠的時候,是在語文老師家裏。

那個星期天的下午四點半,三伏天的殘陽透過老舊的木格子窗,照進來,明明暗暗的光影悉數落了他一身。

少年高且瘦,只穿了件簡簡單單的白T,露出來的脖頸修長。

見到來人,禮貌一笑,梨渦淺淺。

那個時候淺淺才十歲出頭,剛死了母親就被江家人接到又大又陌生的京城裏,周圍的人都因為她笨拙濃厚的鄉音而欺負她,只有江熠肯對她笑。

他家教良好,品學兼優,溫柔又活潑,如同陽光般一點一點照進梁淺淺灰暗蒙塵的心,溫暖了她好久好久……

但上天總不是公平的,這樣一個溫暖和煦的人並沒有長命百歲。

江熠死在了大二那年冬,放了寒假他便從京城坐車趕來南江來見梁淺淺。卻恰逢淺淺家那棟居民樓起大火,他因為擔心火樓裏的淺淺,於是只身前往火場,卻再也沒法出來了……

“想什麽呢?”

江系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淺淺猛然回神這才發現淚水已經流出眼眶,於是慌亂擡手去抹,卻是欲蓋彌彰。

最終還是江系舟輕輕嘆了口氣,將毛巾蓋在她的頭上,語氣頗為無奈:“平常不是挺堅強的?不就沒和你說話嘛,怎麽還突然掉眼淚了?真是個小哭包……”

隔著毛巾的掌心溫熱且寬厚,輕輕托起她的後腦勺,那雙平日裏冷得發寒的眸子裏竟淌著無清淺的笑意:“頭發濕了也不知道擦,要是感冒了怎麽辦吶?”

江系舟向來話少,也從來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講話,是以比起感動梁淺淺更多的是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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