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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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北市近日來的倒春寒已經過去,氣溫穩步回升,樹葉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得愈發肥厚。從冬天遺留下來的苗氏案件總算是基本告於段落。

梁曉楠已經將苗艷春身上可以提取到的物質都留了證,剩下的就該是讓死者入土為安。

十年前的案件檔案被重新開啟,塵封已久,現在擺在警局每個人眼前。

方洋那幾個剛調過來沒多久的實習生看著案件的細節都大吃一驚:“媽的,這是人幹得事嗎!”出事那會方洋也才是個剛上初中的小孩,然而這個案子在山北市本地影響力還是挺大,到現在,方洋還是模糊有這印象,這會知道了案件的整個細節,不由脫口一句國罵。

封哲沒理他,繼續對著前面的投影講道:“這起案件現在有了一個新的進展,就是我們已經鎖定了一個嫌疑目標。”

“操,那還等什麽,抓啊!”一個性子直的實習警員出聲道。

封哲面無表情用目光在圍坐在底下的警員臉上掃了一圈,看到魯文傑皺起眉頭,低斥了一聲:“小李,你別太著急。”

封哲讚許地看了魯文傑一眼,輕咳了一聲繼續:“這個人,名叫成石毅,早在十年前季氏案件以前就脫離了社會人際關系,現在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況且我們需要證據。”

更多的,封哲沒講,只是調出了成石毅年輕那會的照片。那還是零幾年出頭拍下的照片,照片有些過曝,但是成石毅的面孔還是清晰的——這是一張給人第一印象絕不會是嫌疑犯的面容,甚至可以說,成石毅長得頗為英俊,棱角分明的輪廓,還架著一副金絲邊眼睛,穿著一身白大褂,看上去就如同一個醫學界著名的學者。

“這……還真是人不可相貌啊……”方洋感嘆了一句,心裏卻想著這人總覺得有些面熟,卻又不知道在哪裏見過。

此時此刻,與照片上的那人四目相對,封哲心裏可感覺並不愉悅。他盯著照片楞了回神,隨即沈聲道:“我們現在的線索斷在了那些酒吧裏性工作者身上的物質,不過,根據我們另外一個分組的調查,我們發現,成石毅可能還有一個從犯。”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什麽時候有了另一個分組,林樂航一張學生證正面照出現在了屏幕上。

“誒,這小子,不是上回鬥毆的那個嘛!”

有幾個警員對林樂航的印象頗深,一是因為林樂航與那幾個孩子格格不入的氣質,二是因為林樂航當時是最後一個離開警局的,他們的封隊還上去和這個孩子攀談過幾句。

封哲點點頭,將林樂航和他弟弟的情況和大家解釋一遍,隨後列出了兩個方案:“我們現在初步有兩個想法:一,我們直接捉拿林樂航,看能不能從他嘴裏面撬出點什麽。但是這種方案很有可能會讓證據鏈斷在林樂航這裏,而真正的幕後兇手逃之夭夭,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個人不建議這個方案。”

“二,我們先不打草驚蛇,對林樂航實行跟蹤,看能不能找到成石毅的老窩。他要想研究試劑,第一點就是要有一個足夠大的實驗室,而這就意味著,他一定有一個相對固定的住所。但是,這個方案的風險依舊很大,林樂航那晚已經去找過季懷安,也就是說,現在的狀況是我們在明,成石毅在暗,如果他足夠警惕,很有可能從此斷了和林樂航的聯系,案件就會又回到十年前的起點。”

封哲說來說去,覺得自己跟沒說一樣。到底這兩個方案的可行度都不高,封哲自己就可以找到大把的理由來否認它,一陣煩躁在心底翻騰。

底下警員們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封哲的手機先響了。他在工作的時候一直設置的是靜音,只有個別幾個號碼放在了特殊設置上,這會響了,封哲可不覺得是什麽好事。

果不其然,封哲剛接起電話來,季懷安一道帶著些慌張的聲音就從揚聲器裏傳了出來:“封哲哥哥,我被……我被跟蹤了!”

四下裏吵鬧的會議室驟然安靜。

封哲的喉頭很緊,他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怎麽回事?”

趙民亮坐在最前面,他聽到電話裏漏出的聲音,“謔”地一下站起來,嚴厲道:“封哲,開視頻。”

封哲點點頭,直接讓季懷安站在家裏攝像頭前面,用電腦開了監控畫面。

封哲的電腦正連著投影,季懷安清晰的影像很快就出現在了大小兩個屏幕上面。男孩看上去有點驚魂未定,幾縷頭發亂糟糟待在腦袋上,他仰著小臉對著攝像頭,問道:“封哲哥哥,你可以看到我嗎?”

“可以。”封哲仔細打量了一下季懷安,發現他全身上下沒有任何損失,這才松了半口氣。

季懷安臉色仍舊不太好,但是聽到封哲這樣說,心底總算找回一些安全感,他深呼吸了幾下,然後開始磕磕絆絆地說:“我,我今天發現家裏沒有牛奶了,就說去對面超市裏買幾瓶,回來的時候,總感覺哪裏不對,我假裝蹲下系鞋帶,瞄到後面有一個人影……封哲哥哥,我有點害怕……”

“你看到他之後,有什麽反應嗎?”

“我不知道怎麽辦,我只能假裝沒看見他往回走,進了單元門的門禁,我就跑回來了。”季懷安說這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帶著後怕。封哲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當年來警隊第一次見到季懷安,他當時的精神狀態還沒怎麽恢覆,見著生人過來,就把自己縮成一團,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趙民亮。

這會,這目光全然對著鏡頭,隔著屏幕投射在封哲身上,那雙眼睛甚至比當年還要亮上幾分,配合著男孩精致的五官,實在是帶著惹人憐惜的好看。可是封哲卻只覺得心裏悶著發疼,就因為那個人的惡意,讓這樣一個無辜的男孩,在十年之後還在承受本不該屬於他的恐懼。

“他們在找我……”季懷安喃喃了一句,隨後有些猶豫地開口,“封哲哥哥,我有一個想法……”

“別讓他說了,封哲!”趙民亮在封哲還沒來得及作反應之前就吼了一聲。

季懷安忽然聽到別人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後竟釋然地笑了一下:“封哲哥哥,警局裏的大家都在聽嗎?”

封哲皺起的眉在額頭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川”字,他也低聲喝道:“安安,有什麽等我回去再說,我馬上就回去,好不好?”

季懷安卻難得固執地搖了頭。

“聽話,安……”封哲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視頻裏清晰地傳來男孩的聲音。

“我來當誘餌,你們去抓他。”

一句話下來,季懷安本來猶豫的神色終於變得沈靜而堅定,他知道,是時候和那個困擾了他整個童年的黑影了斷了,是的,他要這個人付出代價。

趙民亮早就料想到季懷安要說這個,當即暴躁地拒絕道:“不行!”

封哲若有所思地看著趙民亮,他想,當年因為這個案子留下陰影的又何止季懷安一人……趙隊,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北方漢子,原來也在被曾經的過往反覆折磨,而自己……封哲難得將隱忍的情緒外露在神情上,那些往事似乎從來沒有放過任何與其有關聯的人,每每到了夜晚,它還會從腦海的深處冒出來,將自己的身體連同靈魂一起按在地上揉搓。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這個想法同時出現在封哲與季懷安的腦子裏,但不同的是,封哲想的,卻是絕不能同意季懷安提出的方案,他答應過,只要有他封哲在的一天,他都會保護季懷安的安全。

哪怕知道季懷安看不到,可封哲還是無法抑制住眼神中強烈的感情。這是一種很覆雜的神色,摻雜了太多東西,無奈、愧疚……還有……

趙民亮這會正處於暴走狀態,轉頭向封哲看過來,剛想讓他開口說點啥,卻在看到封哲的神情之後楞住了:“你……”他比這群小輩多活了幾十年,他當然知道封哲這種神情代表什麽,這簡直猶如一道驚雷劈下,事兒趕事兒,趙民亮甚至不知道說什麽好,一時間卡在了原地。

季懷安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他現在無比冷靜,直視著攝像頭,難以想象這個看上去弱弱的男生在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嚇:“我知道,按照現在的情況來講,你們應該不會拿出比這個更好的方案。”

頭一回,封哲因為季懷安的高智商而傷腦筋。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季懷安說得是事實。警局拿出的任何常規方案都是處於被動的方案,只有這個“誘餌”,能夠讓兇手從暗處走進警局的視野,這樣警方才能夠在這場博弈中占據主動地位。

照常理來說,如果有非警署人員提出這樣一個計劃,對於警方來說簡直是幫了大忙,但是不得不承認,在座的警員和季懷安或多或少都有些接觸,在感情上,誰也不願意這個男孩去為了案子承擔這個風險。

刑警,多少人走進這個隊伍都是懷著一腔拯救蒼生的熱血,然而現實卻在不斷地敲打著他們,如今陷入這個困境,仿佛當頭一擊。

方洋一拳懟在會議桌上,低聲罵了句:“媽的,真窩囊。”

季懷安聽見那邊好久都沒有動靜,心裏打起了鼓,但是季懷安相信自己的推斷,只要建立在封哲沒有對他隱瞞任何關鍵信息的情況下,自己出去做誘餌,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於是季懷安又補充道:“別擔心,我已經長大了,我想,已經到時候讓壞人付出應有的代價了。”

“怎麽可能不擔心!”封哲沒忍住吼了一句,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一直坐在後面與會的梁曉楠從始至終沒說話,這會卻開了口:“好吧,那我們將這個方案算成第三個方案,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理性討論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不出意外的話,六千字之內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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