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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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天接道封哲的電話時感到很意外。

“你說,季懷安恢覆記憶了?”

“嗯。”封哲在電話另一頭將事情大概覆述了一下,遠遠看到路口處的交警,他掛掉電話——警察何苦為難警察,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開車還是不打電話了。

尉遲天對著手機“餵”了半天,氣結。封哲這個我行我素的脾氣還真是讓人受不了,尉遲天幾乎都想秉承著心理醫生職業素養好好給自己的老友調整一下這個氣人的性格。

雖然是這麽想著,尉遲天還是馬不停蹄往封哲的公寓趕。封哲沒說清楚季懷安現在是一個什麽狀態,他有點難想,畢竟一個突然恢覆了創傷後遺記憶的患者,心理狀態實在是難說,他還是得見到季懷安才能知道。

封哲的居所在高檔公寓區,安保一流,然而現在封哲的公寓門口還站著一個保鏢一樣的男人。尉遲天也是個二代,他知道有不少有錢人顯得沒事幹給自己請保鏢撐排面,但是封哲顯然不是這個性子,他如果真是那種愛炫的人,怎麽會一個人窩在一個公寓樓裏而不是去買個獨棟住呢?

遇到了什麽麻煩?

尉遲天皺著眉頭走過去,守門的保鏢盡職盡責地攔住了準備敲門的他,直到尉遲天報上名字,他才讓尉遲天敲了門。

門被開了一條小縫,季懷安探著頭看到尉遲天,他靦腆地笑了一下,側身請他進去。

有一陣子沒有來封哲家裏,尉遲天驚奇地發現封哲家裏的氣氛一下變了。原先,尉遲天總說封哲家裏面就跟個賓館似的,什麽都冰冰冷冷的,沒有人味。封哲為此還嘲笑過尉遲天的品味,花花綠綠,沒有審美。

結果現在多了一個人住,封哲的家裏也鋪上了一層厚實的地毯,還有一些綠植,也在陽臺上沐浴著陽光,為室內帶來不少生機。沙發上多了幾個抱枕,現在擺放的位置有些亂,顯然是季懷安剛窩在沙發裏待過,旁邊還扔著一條灰色線織毯子,上面繡著兩條兔子耳朵。

季懷安不太知道怎麽招待客人,他模仿著原先在電視劇裏面看到的樣子,從廚房端了兩杯水過來,小聲道:“我,我不會削水果,所以……”

尉遲天沒忍住笑出聲,季懷安這個男孩,真是有種奇怪的氣場。明明看著就是個清秀的成年男性,但是莫名其妙讓遇見他的人都想要將他當做孩子一樣包容和寵愛。

自從封哲主動提出來讓季懷安住到自己家裏的時候,尉遲天就隱約意識到,自己這個發小,有可能是栽了——畢竟根據從小的了解,封哲從來都是一個領地意識很強的人,他可以根據場合選擇對待你的態度,但是想要真正走進他的生活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二十六年裏,尉遲天來到封哲家裏的次數並不在少數,封哲也並非沒有交過什麽男女朋友,但是,真正能夠在這裏長期住下來的,還就真只有季懷安一個。

可是,封哲的顧慮尉遲天也並非沒有想到,季懷安的外表和心智相差太多,尤其是在感情方面,簡直就和一個孩子沒什麽兩樣。封哲或許正因為如此,會為自己對季懷安產生的欲望感到愧疚。

尉遲天作為一個心理醫生兼老友,想得比封哲這個當事人全面一些——季懷安在智商上面沒有任何問題,而在感情方面,也只是缺乏一些常人所具備的經驗。只要能對季懷安的感情認真負責,正常談戀愛,絕對算不上什麽有悖道德。

“行啦。”尉遲天自顧自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還有閑心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跟季懷安道,“你也坐。就算你會削水果,我也不敢讓你削啊,今天你給我削了水果,明天你封哲哥哥就能把我削了。”

季懷安不知所措地擺著手,配合著搖頭的動作,著急解釋道:“沒有,沒有這回事的。”

尉遲天看著他覺得好玩,但想起來還有正事,也不貧嘴了,直截了當問道:“我聽封哲說,你恢覆記憶了?”

季懷安“嗯”了一聲,談及此事,有點低落地垂下眼去。

十年前的記憶,而且還是童年裏的事情,一般來說小孩子都是在五六歲之後才開始記事,而對於童年的記憶也大多數並不清晰,所以這段記憶對季懷安並沒有翻天覆地的改變。然而,這個記憶中最為重要的片段,也是失憶的誘因,在季懷安的腦海中很反常的清晰。

這是令人沮喪和難過的記憶。在沒有恢覆它們之前,季懷安飽受時不時出現的夢魘所折磨,然而在恢覆它們之後,也並沒有讓他遠離這個夢魘,而是噩夢變成了現實。

“沒關系,你的心理負擔不用很重。”尉遲天安慰道,“這種創傷後遺恢覆的現象在臨床心理中是很常見的,只不過你的恢覆過程耗時比較久。我聽封哲說,你是在今天去鬼屋之後恢覆的記憶,是嗎?”

季懷安點點頭,解釋道:“很黑,有很多紅色,還有我自己流了血。”他舉了舉自己的食指,纖長的指頭上面包裹著一層看上去就很笨拙的紗布,格外顯眼。

尉遲天讓季懷安不要著急,慢慢跟自己說,季懷安也很聽話,一字一句將能夠想到在鬼屋裏面發生的事情都跟尉遲天說了。

尉遲天越聽越覺得奇怪。鬼屋的經歷對於季懷安來說,或許確實是一個很大的誘因,但是,根據之前的談話治療,尉遲天對於季懷安真正的結節判斷是對於社會缺乏必要的信任感,簡單來說,就是安全感缺失。

人的大腦都是具有保護機制的,創傷後應激反應實際上也是人體出於對自我的保護而產生的選擇。雖然尉遲天對於案件的細節沒有詳細的過問權,但是他知道季懷安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正是因為他在一種很無助的情況下目睹了自己家人的挨個慘死。

八歲,這個年齡的孩子們大多數已經開始思考生死,對於生死有著屬於自己獨到的見解。然而這個年齡段裏的孩子們,對於父母的依賴也是沒得說的,對於他們來說,最大的一種恐懼莫過於父母的離世,有的時候這種恐懼甚至會大過自身的死亡。

更別提是在那樣一種狀況下,季懷安受到的刺激是巨大的,而他的大腦也在潛意識裏,日覆一日地向本人傳遞著一種對社會的不信任感,這就是他的創傷後遺癥。

尉遲天基於此,對他的治療判斷是需要有一個得到季懷安百分之百信任的人,來慢慢打開他的心扉,讓他在潛意識裏面可以充分認識到,這個世界大部分的人或者事還是善良、值得信任的。

鬼屋的刺激顯然是一個誘因,但是並沒有威脅到季懷安的人身安全,就像季懷安自己說的:即使是害怕,他在鬼屋裏面也在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沒有什麽值得害怕的。

也就是說,這個刺激不足以讓大腦放棄這種自我保護。那麽……難道說,是季懷安對某個人產生了百分之百的信任?

尉遲天心情有點覆雜,這個百分之百的信任很難定義。當時救出季懷安的是趙民亮,而在此之後,趙民亮像一個真正的父親一樣照顧季懷安直到他成年,理論上來講,趙民亮應該是季懷安擺脫這種不信任感的突破口。但是季懷安這些年的癥狀並沒有什麽改善,要真說改善……還是從最近一些時日來分析。

那只能是封哲。

那麽季懷安對於封哲究竟是什麽感覺啊?尉遲天有點苦惱,他作為一個心理醫生,卻要像個八婆一樣為自己老友的感情八卦深思熟慮,還真是有點心情覆雜。

唉,照理說,按照尉遲天自己葷素不忌的性子,季懷安這種乖乖仔,如果不是以患者的身份(或者以好友喜歡的人的身份)出現的話,尉遲天還真是想向他伸出魔爪。

原本看在封哲的份上,尉遲天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放過這個男孩,看著封哲每天苦惱地單相思也蠻有意思的。結果現在突然發現這個事兒,它可能不僅僅是個單相思:可不是嘛,如果連趙民亮這種類親情都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那麽除了愛情還能有什麽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呢!

尉遲天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告訴自己,沒關系,就算季懷安透露出什麽心情,自己也絕對不幫忙捅這個窗戶紙。

“安安,你能告訴我,你對封哲有什麽看法嗎?”尉遲天微笑著問道。

“啊?”季懷安本來還處在對鬼屋的回想裏,這會突然被問了這麽一句,有些發楞,“封哲哥哥啊……”他喃喃道。

“要是,他真的是我哥哥就好啦。”季懷安這樣回答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些失落。

尉遲天當即想要仰天大笑,封哲啊,你看看你也有今天。你這個單相思,碰上個季懷安只想那你當哥哥,也真是太慘了!

然而尉遲天沒想到的是,季懷安的失落卻不是因為封哲不是他的親哥哥而糾結,而是因為……季懷安在書中看過,親人是一輩子都能有羈絆的人,而他,真的不舍得離開封哲。

在此之前,季懷安已經習慣了失眠的夜晚,獨自一個人挨過漫漫長夜和無邊的恐懼與寂寞。但是,現在季懷安一睜眼,就可以看到封哲,知道他在身邊,就感覺到溫暖直接傳到心底,他再不想失去這種溫暖……果然,他也變成了一個貪心的壞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打字打得手疼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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