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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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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沈淮序從殿中走出,一陣烈風穿堂而過,袖擺和袍角隨風飄揚。

身前幾位宮人邁著急促的步子走過,嘴裏小聲議論著,“這風來得邪乎,方才還青天白日,如今一擡眼已是烏雲密布了。”

“今年春日裏天氣就邪乎得狠,沒成想到這都過立夏了還是如此。”

沈淮序仰頭看著這四方宮墻裏的天烏雲密集,僅剩南面透出一絲微亮的光。

青唐等在宮外,見沈淮序走出,忙上前,“我連日盯梢在大理寺外,發現了宋大姑娘似乎是對牢裏關著的人感興趣。她不止一次想要進入牢中,甚至不惜花重金雇人入獄。”

“雇人入獄?”

沈淮序有些訝異,“大理寺內關押的幾乎都是前朝舊臣那些犯過大錯的家眷,又有什麽人值得她這麽大動幹戈?”

青唐深思無果,搖了搖頭。

“罷了,讓人暗中盯著。歷法一事已經數月,陸安敬一直沒什麽動作,小玖那邊可曾有過消息?”沈淮序垂眸,雙手束於身後。

“並無。”青唐搖搖頭,“不過陸朝聞倒是多次去過宋家。”

“陸朝聞?去宋家?”

沈淮序下意識地重覆著反問了一句,一臉的不可置信。

難不成還在找宋蘅?

“找的人不是宋蘅了,變成了宋葭。”

青唐看著沈淮序微變的臉色,立馬接上。

果然下一秒,沈淮序神情如常。

青唐不禁在心裏頭腹誹,若不是當初知道少師對宋蘅姑娘沒別的心思,當真要以為他是故意破壞陸家和宋家的婚事了。

“他倒是盯準宋家的姑娘了,可如今這宋葭和左成珺的事兒傳得沸沸揚揚,哪還有他落腳的地兒。”沈淮序嗤笑了一聲,這陸朝聞才學好家世好仕途好,可就是在情愛上太過費心思。

宋蘅在司天監的日子過得著實舒坦,日日混跡在宮中替人掐算八字,嘴跟抹了蜜似的公公長嬤嬤短的,就連望月樓都已經是很久未曾去過了。

薛公公明裏暗裏介紹了不少人與她相熟,在後宮名聲大燥。

司天監裏,王青山看著剛走出不遠的老嬤嬤,笑著打趣,“你那師兄在望月樓支攤,你在司天監支攤,好一對臥龍鳳雛!”

宋蘅笑得開懷,忽而想到望月樓那生意許久未曾去過,再想到如今的身份恐讓人發現,心裏打了主意以後便不再去望月樓了。

只是有些舍不得陶掌櫃的酒。

“師傅事兒忙,許是不知道,我師兄啊早已出了淮京雲游去了。”

“哦?”

王青山疑惑,從書堆裏擡起頭去看宋蘅,恍惚間覺得她與神機先生有幾分相似。又覺得是自己老眼昏花,搖了搖頭。

宋蘅尋了個借口偷溜出司天監,四處晃蕩。

一身紅色朝服在內宮中格外顯眼,宋蘅每一步都走得緩慢,眉頭深鎖,心中思忖著如何讓太後知道自己這號人物。

“宋姑娘。”

柔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宋蘅疑惑轉身。

只見一位宮中嬤嬤著宮服,款款向自己迎來。雖四十來歲,面上卻十分平整,眉清目秀,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樣貌不凡。

“宋姑娘今日可有空?”

宋蘅擡眸打量了一下來人,疑惑問道,“不知嬤嬤是?”

“我是膳食局的王嬤嬤,前日聽得薛公公說起您善算,尋了空便想著來找您替我解個禍。”

“自然是有空的。”

宋蘅欣然答應。

“我本在尚膳監當值,負責做些點心。因緣巧合之下被太後娘娘看上後,便主要負責太後娘娘的吃食了。”

宋蘅挑眉,原來如此,難怪薛公公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把自己引薦給王嬤嬤。

想來若是直接將她舉薦給太後,必然招致嫌疑。

這位王嬤嬤日常負責太後的吃食,想必定是太後極為信任的人。若是從她口中傳出自己善算,太後必然對自己十分感興趣。

王嬤嬤今日無事,早早下了值,帶著宋蘅穿過宮門到了膳食局專制的後院。

宋蘅坐在王嬤嬤的對面,讓其將右手掌攤開平放,輕摸著王嬤嬤那掌心的斷紋。

“嬤嬤要問什麽?”

“我兄弟十年前突然不知音訊,幾年來輾轉找了不少地方,卻始終沒消息。今日想問問,尚在否?”王嬤嬤神情悲愴,說話間帶著些許哽咽。

宋蘅眼眸微微瞇起,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兄弟可在宮中當值?”

“宮中當值?”王嬤嬤有些疑惑,隨後搖了搖頭,“他以往都是在鄉裏做些力氣活,並未來過淮京。”

宋蘅收回手嘆了口氣,看著王嬤嬤的眼神中夾雜了點哀惜。

“嬤嬤既要算命,卻又不信宋蘅。你兄弟幼時早已夭折,你問的並非兄弟,而是年少時定了終身的情郎。”宋蘅用下巴點了點王嬤嬤的掌心,“你掌心那處斷紋是實的,你兄弟父母早年死於流亡,是被家中祖父賣給了人牙子,脫險後才進的宮,而且你身上背著人命。”

王嬤嬤倏地擡頭,眸中閃爍著不可置信。

她本以為面前這小姑娘不過是說些好聽話的江湖術士,可沒成想是個有真本事的。

王嬤嬤垂下頭,哀嘆了一聲說道,“我那時已經十六七了,因善制點心被尚膳監的大人破格挑中才進宮避難。亂世中流民如同螻蟻般,若是不狠便是身死。進宮後我一直與他有聯系,可十年前他卻突然失了消息....”

“他死了。屍體埋在了冷宮東面那株桂花樹下。”

宋蘅出聲打斷了王嬤嬤的話,她偷偷打量王嬤嬤的反應,唯恐面前的人受不了刺激。

“原來真的是他....”

王嬤嬤眼角微紅楞了一會兒,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冷不丁說了這麽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你進宮不久後他就隨你進宮了,書信往來應該都是假借他人之手送來的。十年前,他應該是為了你死的。”

宋蘅看著王嬤嬤身後的氣運,感慨此人生來親緣淡薄,所親所愛之人皆是為她而死。她像是來這個世界討債的,帶走了前世負她的所有人。

王嬤嬤點了點頭,默認了。

“我早年進宮時氣性大,得罪了不少人。被人陷害在膳食中下毒,關在了慎刑司。可沒過幾天我就被放出來了,說抓到到了下毒的人。哪有什麽下毒?不過是杜撰出來要我命的把戲。被帶出慎刑司的時候只匆匆瞥到一眼那人的屍體,可我受刑過多,身子虛,無力去查探。我只知道那人被薛公公埋在了冷宮裏,自那以後我便再也聯系不上宮外的人了。這麽多年了,我不敢想,不敢去看,可午夜夢回時總能看見那具傷痕累累的屍體...”

“後來我被太後看中,勢頭大了,我找了個由頭就讓太後處死了當初陷害我的人。”

王嬤嬤娓娓道來,說得緩慢,仿佛只是在說著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宋蘅卻看見了王嬤嬤的手緊緊抓住裙邊,指關節泛白。那上好的衣料,皺得難以撫平。

“你若是想替他做些什麽,可尋人將桂花樹下的屍骨挖出來,偷偷帶出宮去奉在善國寺中,每逢清明去看上一眼就好。你這一生是來討債的,這一世你欠下的債都源於前世他們對你做的孽。放寬心些,你這一生有壽終正寢的好命格。”

王嬤嬤眼角滑落了一滴晶瑩的淚,她擡手輕輕擦拭後,笑著看向宋蘅,“謝過宋姑娘了,這是謝銀。”

一錠十兩的黃金倏然放在了宋蘅眼前,見此,她雙眼都亮了。

可又礙於面子還有沈淮序那人的謀劃,不得不推拒。

“嬤嬤言重了,你是薛公公介紹的人,自然是收不得禮金的。往後若是有人需要算命,還望嬤嬤引薦呢。”

宋蘅將十兩黃金推了過去,雖是滿臉的笑意,可心卻在滴血。

王嬤嬤混跡宮中許久,自然一眼就看穿了宋蘅那點小心思,在宋蘅雙目炯炯的註視下拿起了黃金,塞進了宋蘅的手裏。

“錢收下,日後若是有人,自然不會忘了你。”

王嬤嬤捏了捏宋蘅的手,慈眉善目地笑道,“你如今只不過收了十輛黃金,若是日後我帶你見了太後,隨便一點賞賜都比這黃金來得強。”

“太後?太後也信這些?”

宋蘅一臉興奮,假裝驚訝地開口,一邊將金錠子放在懷裏一邊問道。

王嬤嬤見宋蘅面色桃紅,一身大大的朝服,活像個吉祥娃娃般可愛,又因宋蘅替自己解了惑,打心眼兒裏喜歡宋蘅。

宋蘅自然也知道要接近太後,必然要先討好眼前這位長得標志好看的王嬤嬤。

“自然是信的。”

王嬤嬤拉過宋蘅坐下,湊近她耳邊細聲說道,“你以為太後總去皇陵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超度亡靈。太後常年來噩夢纏身,私下尋遍天下名醫都無藥可救。若是你能替她解了這煩憂,太後必定有重賞!興許我還能沾你的光,要些賞賜呢!”

噩夢纏身?

這倒是從未聽聞。

宋蘅挑了挑眉,“嬤嬤說的哪裏話,若是宋蘅日後得了寵,當然是緊著嬤嬤了。”

王嬤嬤笑得十分開懷。

“嬤嬤,歷來可有人問太後討要免死金牌的?”宋蘅湊近王嬤嬤,小聲問道。

王嬤嬤原本笑著的臉冷了下來,掃了一眼宋蘅,緊張地四下觀望了一番,壓低了聲音問,“你為何問這個?難不成你也有什麽潑天的大案子在身?”

宋蘅一句話哽在了喉嚨口,眼神閃爍,心中不安。

壞了,說錯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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