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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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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客

穿過長長的縣界隧道,便是雪國。

JR列車穿行於北海道的茫茫雪原中,不知怎的,伊莫心中始終盤旋不去的,是車窗上的一抹倒影和川端康成筆下靜謐悠遠的雪之國度。遠樹如梳齒一般綿延,紅日被朦朧的霧氣縈繞,連陽光都染著雪的味道。

寒假伊始,漫長的無所事事中,沈埋已久的心願開始騷動。“我們去北海道看雪吧。”徐緩如此提議。

於是,他們便毫無阻礙地出現在了異國。

伊莫穿著薄荷綠毛呢大衣,絨線帽戴在頭上,像頂了顆雪球,似曾相識的打扮,是她的赴約,是徐緩的踐諾。從新千歲機場出發,從青森的居酒屋到劄幌的滑雪場,從小樽的溫泉街到函館的百萬夜景,無論吃多少次也吃不慣的溏心蛋,售賣昭和時代歌曲錄音帶的懷舊老店,踩著木屐消失在小巷中的紅衣藝伎……不停地穿梭游移,貪婪地翻閱一生可能只會相遇一次的地方。

旅行的最後一程,是最北端的宗谷海峽。

“凍死我了!”

伊莫站在標記碑一側,被海風吹紅了鼻尖,縮著手凍得嗷嗷亂叫。

“這就不行了你將來不是還要去南極抓企鵝嗎?”

徐緩一如既往氣定神閑地擺弄著他的相機。宗谷海峽與俄羅斯隔海相望,短暫駐足的游人們伸長脖子遠眺,總期待著能看到類似於海中蓬萊仙山一般的玄妙場景。

“我這人吹牛逼第一名,您才是實幹家。您去吧,抓到了記得分我一只。”

伊莫很喜歡北海道街邊隨處可見的紅色自動販賣機,簡直堪稱雪鄉的續命靈藥。為了去買一種包裝美觀的當地特產熱茶,伊莫被住家墻根處的雪堆絆倒,跌了個狗啃泥。

她抱著三瓶熱茶,遞給徐緩一瓶,指指不遠處的公交車站。“你去給他吧。”

一名中年男子裹著毛毯,坐在公交車站僅可擋風的角落,望著來來去去的游客,漫無所歸,目光出神。鼻梁高挺,眼窩深陷,褐色長發似乎長時間沒有修剪,看樣子大概是個外國流浪漢。伊莫很早便註意到了他。

“I am pleased to see you,if you don't mind,drink it to warm yourself.”

流浪漢喜出望外,接過熱茶攥在手中,對徐緩連連道謝。

徐緩把一聲不吭的伊莫拽到面前來,拍拍她頭頂的絨線球說:“It's her enthusiastical idea.”

被賣得猝不及防,伊莫只好尷尬地傻笑。

“A tender girl!Thank you and your boyfriend for your kindness.”流浪漢挪了挪身子,似是邀請他們在自己身邊坐下。“I haven't talked to anyone in a long time.”

“Why did youe to this frozen place”

徐緩問道。

“It's a fairly long story.You know,my hometown has summer pastures and beautiful Alps.”

“May you reap the life you want as soon as possible.”

那是一個游子的浪漫。伊莫以茶代酒,和流浪漢碰了一杯。

“God bless you.”

兩人帶著祝福向偶然的奇遇作別,流浪漢繼續在冰天雪地裏追憶夏天的阿爾卑斯山。

伊莫在一陣急促如雨點的琴聲中醒來。

當晚下榻的民宿是一幢幾十年房齡的傳統民居,木結構的建築風格在常年白雪壓頂的雪鄉並不少見。主人是一對上年紀的夫婦,因為要遠赴外地參加孫輩的喜宴,一陣手舞足蹈的生硬寒暄過後,把鑰匙留給他們便離開了。寬敞的房子裏只剩他們兩人,佛龕旁掛鐘的整點報時聲穿過中庭清晰地飄蕩而來。

伊莫循著琴聲,沿長長的甬道走過,輕輕推開徐緩房間的紙拉門。房子的女主人白天介紹說,孫子小時候練習用的鋼琴如今尚保存在他原來的房間內,徐緩當時二話不說便要了這間房。

屋內沒有開燈,白月高懸於天,清光灑落於榻榻米之上,窗前一筒插花的影子被拉得細細長長。

紙拉門拉開又輕輕關上,徐緩背對著伊莫端坐在鋼琴前,不為所動,全神貫註地一邊回憶樂譜,一邊彈奏那支很久沒有再碰過的曲子。

“《Magic Waltz》,好久沒聽到了。沒想到你不看譜子都能彈得出來。”

最後一個音符溫柔悠長地收束,徐緩指尖那一摁,像是敲打在伊莫心上,令她整個心境都溫軟下來。她背著手踱過去,仿若領導視察一般,歪著頭笑看徐緩額際沁出的薄汗。

伊莫剛擡起一只手準備給他擦汗,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拉到鋼琴前,腰際瞬息之間抵住琴鍵,發出一陣有些光怪的琴音。

“那個小女孩兒是你吧”

一坐一站,徐緩迎著月光撫上伊莫的臉。

“哪個小女孩兒”

伊莫咕嚕嚕轉了一圈眼珠,微微睜大雙眼,狀似不明所指。

“別裝了,偷笑得太明顯了。”

“哦。”

伊莫哭笑不得,一雙眸子只是睨著他。

“如果不是出了上次的事情李來佳不得不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

“我只是......想看你會不會自己想起來。”

“那年回鎮上過暑假,除了趕鴨子上架被拉上臺表演,以及暑熱天把人熱得像一堆破銅爛鐵,其他印象確實非常淡薄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真的納悶了好久——為什麽會有人聽我彈支曲子就掉眼淚,難道真的是小地方的人沒見過世面嗎?”

“雖然你最後這話挺欠打的,但某種層面上來說,是實話。”

“要說我真正認識你,是你吃著包子給我瞎指路的那個早晨吧。我當時就感嘆怎麽會有這麽迷糊的人,事實證明,那可能是你這輩子最蠢的一天。”

伊莫滿意地點了點頭,徐緩卻笑得得意,繼續道,“根本原因還是在於,那時候你已經暗戀我很久了。”

“……”聞言,伊莫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開了視線,“媽呀,搞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還有更不好意思的,你要聽嗎?”

“什麽?”

“我們在一起到現在,我從來沒有真正言表過我對你的心意。伊莫——”

“嗯”

“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人完完全全屬於你,除我之外,再沒有別人了。”

徐緩一字一句,語氣中滿是堅定、溫柔與深沈,仿佛攥緊了什麽珍貴之物便再也不會放手。

伊莫深深地看進他的雙眼,嘴唇微動,似是有許多話要沖口而出,但思忖良久,終是重重吐出一字,“嗯。”

淡淡的月暉映得徐緩眼中清光閃動,他牽著伊莫的手,緩緩站起身來,下一刻,便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一陣耳鬢廝磨後,徐緩仿佛下定決心一般,將微微發涼的唇覆了上去。伊莫仰起頭迎合他深深的吻,漫長的唇齒相交中,她意亂神迷到極致,滿腦子只有一個混沌的想法——

親愛的上帝,如果魔鬼梅菲斯特果真存在於世,我願意用我的生命與他做交易,只要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

那晚,伊莫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幾度雲破月來,不知何時,又紛紛揚揚下起了雪。

驚蟄剛過,伊莫返回上海度過交換的最後一個學期。她正伏在書桌上列書目清單,李來佳抱著一堆快遞破門而入。

“伊莫,你是七老八十了還是小腦萎縮?記性咋這麽差啊。”李來佳放下快遞盒子,叉著腰邊喘氣邊數落她。“你有個快遞都擱人快遞點好幾天了,再不去取就要被退回了,幸好遇見了姐姐我。”

說著,李來佳揀出一個小盒子扔給伊莫,伊莫放下筆趕緊接住。她本來還一陣納悶,對著快遞單確認完後,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幹啥啊你!拆都沒拆就扔了。奇奇怪怪的,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什麽東西。”這下倒更勾起了李來佳的好奇心,抄起剪刀三兩下拆開,須臾,她倒抽一口涼氣。“這是……驗孕棒吧?”

聞言,伊莫擡起頭看了她一眼,道:“你可真是見多識廣啊。”

“……”

伊莫寫完,對她笑笑,站起來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李來佳的臉色變幻莫測,半晌,遲疑道:“你……不會……”

伊莫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溫聲道。“扔了吧,用不上了。之前只是有點擔心,現在生理期正常了,沒事啦。”

李來佳在某些方面總是非常聽話,震驚平息後沒再說什麽,又背起網球拍,拎著一袋垃圾下樓,高高興興奔去了體育館。

那年3月,馬來西亞航班在太平洋失蹤事件鬧得的沸沸揚揚,伊莫結束大四實習,拖著行李箱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園廣播正抑揚頓挫地播報著這則新聞。

外公去世後,伊莫和媽媽回到小鎮收拾空無一人的老房子。想到這所房子裏再也無法聽到外公的聲音,伊莫對著堂屋裏的掛鐘發了很久的呆。能在平淡中去往外婆的世界,一定正是他所期待的。掛鐘背後用紅布包裹的骨殖,如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了。

午後的陽光清亮溫暖,伊莫把外公的象棋擺開曬在院子裏,自己躺在竹椅裏讀小朋友的來信。《從此以後》的版稅全數捐贈給了某個致力於建設愛心圖書館的慈善基金會,不期然的,伊莫會收到來自不同地區的感謝信,大多都是小朋友稚拙的文筆。她自己是個書蟲,於是更加堅信愛書之人常懷感恩之心。

堂屋裏響起“哐當”落地的聲音,伊莫跳起來沖進屋。徐緩動身回上海之前送來一束滿天星,伊莫修了枝插在玻璃花瓶裏,這會兒被鄰居家悄悄過來偷食的大橘貓碰翻。貓咪闖了禍飛快逃竄,很快不見了蹤影,伊莫緊追幾步,回身蹲下來一枝一枝撿起。

四中校門外的銀杏已漸漸枝軟葉綠,樹下行人往來,紛紛褪去了肥大臃腫的冬裝。盛夏來臨的時節,他就會回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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