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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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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君

“學姐學姐,快來啊!來佳學姐和人吵起來了……吵得好兇……哎喲,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你來了就知道了。”

上午不到九點,一個學妹的電話把伊莫打醒。淩晨當樹洞當到四點多,伊莫半睜著眼睛,魂不附體得像被人揍了一頓。她腦袋轟的一下,穿著睡衣就沖到了教學樓。

一路上撞了人三次,被保安攔下一次,被當成神經病無數次。

伊莫到教學樓下,學妹正著急地等她。伊莫邊上樓邊順氣,聽學妹簡單覆述來龍去脈。

伊莫記得今天是創新創業項目的立項答辯日,但不知道李來佳主持的項目被排到了上午。李來佳正打算給成員覆核研究項目框架,忽然組裏有人質疑起了她現在以及將來的第一作者身份。

“後面開會你不開會,調研你不調研,憑什麽你還能坐在一作的位置上”

李來佳氣得倒抽一口涼氣。她確實因為和陳吟洲的事缺席過幾次小組會和調研,理由不便啟齒,她又不想撒謊,因而在他們眼中便成了“驕傲的無故缺席”“不把人放在眼裏”。對面的女生環臂抱胸,繃著臉睨視李來佳。

“缺席小組會和調研確實很不應該,我為我的錯誤以及對你們造成的不便道歉。但是你應該清楚,前期幾乎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工作都是是我在奔走,雖然缺了席,但那幾次會議和調研的相關材料我都有好好補上。所以小妹妹,你現在是在質疑些什麽呢”

李來佳眼睛紅腫,冷笑裏的威懾力被抽去了許多。可能也正是如此,那個“小妹妹”才有膽愈吵愈勇。

評審老師還沒有來,周圍人拉不住,也不敢拉。

伊莫從看客裏擠進去,擋在李來佳身前。她無視李來佳看到她時的震驚,稍顯淩亂的睡衣與雄赳赳的氣勢形成滑稽可愛的反差。李來佳的兇神惡煞遇到她時瞬息化作無盡溫柔,一切便已足夠。

“咋這年頭很流行吃了吐嗎”

伊莫沈著臉,東北腔脫口而出,洶洶氣勢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對方不料她半路殺出來,皺著眉一陣踟躕。伊莫氣勢穩如泰山,心中暗爽——這麽著就對了。

“你又是哪位?”

“李來佳全球後援會某不知名老公。當然,你要叫爺爺俺也不介意。”

“你這人怎麽這麽潑皮破落戶呢!”

“潑皮破落戶咋啦”伊莫回頭看一眼李來佳,“你對她又講理了嗎?”

“我……你!!!”

“看你有多跳腳就知道我們李來佳有多牛逼。長天皓月,滄海明珠;才貌雙全,學業領先;萬人垂涎,愈挫愈堅。”

“嘿嘿!吹得過分了啊。”

伊莫搖頭晃腦,就差沒吹口哨了。李來佳拉拉她的袖子,破涕為笑。小妹妹氣紅了臉,抓文件夾的手暴起青筋。恨某人入骨,卻又拿她沒辦法。

口角進行到後半程,伊莫不自禁用方言滔滔不絕,小妹妹搶不上話頭,終於柔弱委屈地哭起來。於是教授們聞訊趕來,看到的便是老虎咬傷小綿羊的案發現場。

伊莫有嘴也說不清了。

“嘖嘖嘖,很不一般。這哪是小綿羊啊,分明是扮豬吃老虎的豬吧?”

李來佳第一作者的身份穩如泰山,伊莫除了覺得穿著睡衣到處亂晃有點沒臉見人以外,對一切都很滿意。教授留下來繼續給起事失敗的小妹妹做思想工作,伊莫還甚是貼心地為他們驅散人群。

“我算是明白了,男朋友可以沒有,但朋友一個都不能少。”

李來佳眼淚汪汪的,全然不覆方才的囂張冷逸。

伊莫輕輕攬了攬李來佳,正裝棱角的觸感令伊莫清晰感受到了李來佳今日格外成熟的氣質。

“我覺得你長大了。”

“是不是很欣慰”

李來佳抹掉淚花,又開始對伊莫吃嘛嘛香似的擠眉弄眼。

“欣慰得很,養了多年的肥豬終於要出欄待宰了。”

“今晚放學別走!”

“你的朋友心靈上永不離開,就是肉|體|上有點冷,告辭。”

伊莫哈哈笑著跑開,初冬的陽光灑在斑駁的路面,胸前的可愛長頸鹿高傲地昂起頭。

徐緩當天很晚的時辰把伊莫喊下樓,他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一見到她推門出來,笑得雙肩直抖。

伊莫沒告訴他白天的事,不知道是從哪裏聽到的風聲。

“誰跟你講的”

伊莫站在他面前,只能勉強和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的他平齊。伊莫抿嘴偷笑,伸手拍起徐緩的頭來。每次這樣,都好像拍小狗的頭一樣舒服。

“你已經一戰成名了啊兄弟,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女朋友是穿睡衣的夜叉了。”徐緩笑得更大聲,“不過啊,我一直以為你對我已經夠兇了。”

“什麽啊,這叫不卑不亢。”

“嗯。”徐緩把伊莫拍頭的手抓下來,攥在手心裏,給自己取暖。“就是要這樣,別給人騎在頭上欺負。”

伊莫忽而垂下眼,大略講了講李來佳和陳吟洲的因緣際會。

徐緩什麽也沒說,掏出震動的手機快速查看了下訊息。

“我還挺心疼我舍友的,不過更心疼陳吟洲。哎——,門不當戶不對是最大的原罪。雖然我們也不怎麽門當戶對。”

徐緩倏地站起身,嘴角的笑容湮沒,沈沈的目光像是要把伊莫刺穿,又像是要為某樣無形的東西套上盔甲。

“且不說我不認同門當戶對這種衡量標準,即便這種邏輯真的矗在眼前,那我也會把你擡得無限高,讓你隨時隨地都能夠得著我。”

伊莫雙手蒙住臉,無法直視徐緩的心情,她難以言表。半晌,她認真道:

“我上輩子是做了什麽大善事,這輩子才遇見了你。”

穿堂風帶著冬天的質感在走道裏瑟瑟旋蕩,臨後門的同學戰栗一陣,起身把門關上。後門隨即被人推了幾下,未果。等那位同學打開門時,秦君芮已經從前門光明正大地進來,徑直走到最後一排,在伊莫身邊落座。

“你姍姍來遲咯,已經點過名了。”

伊莫停下筆,把給她占位子的圍巾拿過來,鋪開在腿上取暖。

“昨晚剪視頻剪到兩點多,起晚了。”秦君芮渾不在意,眼睛瞟向黑板,憔悴的黑眼圈與今天火紅的燈籠袖毛衣極不協調。“這次講康德”

“上次也講的康德。”

彼此相視而笑,伊莫勾勾唇,嘴角梨渦淺淺。

“今晚的聚會你參加嗎?”

下課鈴響,教授布置了一堆玄而又玄的作業,夾著公文包快步消失。兩人收東撿西,手肘不經意間相碰,秦君芮長聲嘆氣,趁機發問。

“去吧。不是說是你們共同的朋友要出國了嗎?雖然跟我關系不大,但是既然喊上了我,那就沒辦法了。”

秦君芮撫著胸口笑起來,另一只手握著的筆把筆記本戳爛了個洞。伊莫楞住,等秦君芮再次看向她時,臉上溢於言表的痛令伊莫如臨深淵。

秦君芮的嘲笑,不知是贈給她還是贈給自己。

“你才是這次聚會的名目。”秦君芮見伊莫的驚訝更深一層,繼續質問道,“你都是他的女朋友了,為什麽連他這樣簡單的心思都看不懂”

替李來佳吵架的那天晚上,徐緩在室外的低溫裏聽伊莫絮絮叨叨了許多,從陳吟洲死掉的愛情到自己家養的貓又胖了,最後他才慢悠悠發出了邀請。他說過,“你和我在一起,是一件生命中的大事,我想讓我身邊的人都知道。”所以他是知道她會怕麻煩,不好意思去才故意這麽說的吧?

伊莫對他的無條件信任,仿佛是從初見他的那個清晨,或是夕光映照紅色磚墻的黃昏開始的。他總是一次次讓她相信,大的謊言是他的隱忍,而小的謊話,卻總是為了她。

“那又如何?”

“我很想問問你,在你認識他的七年裏,你都為他做了什麽你好像……”秦君芮以食指輕輕叩頭,蹙著眉進行這場艱難的記憶搜尋。忽而她端正身子,眼神篤定。“什麽都沒有為他做過吧?三年前那場鬥毆要是他再紅眼一點,你會害得他坐牢的你知道不知道你留給他的凈是懼於再次咀嚼的東西,而那些日子裏,一直陪伴他的人是我,是我!我愛了他那麽那麽久,你——憑什麽”

秦君芮的聲音越來越大,喉頭哽咽,到最後幾乎是在吼。

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伊莫忽而很慶幸那個哈欠連天的男生臨走時順手帶上了後門。

伊莫慢慢攏起圍巾,一圈圈裹住脖子,明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漫長到不可思議。

“快走吧,食堂的燒鴨飯第一鍋的才好吃。”

她沒再看秦君芮的表情。良久,那邊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看似輕飄飄地道:

“你當初為什麽不死掉算了”

話畢,秦君芮起身離開,寬大的燈籠袖將她受傷的筆記本掃落在地。於她,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而回答也無用的疑問。

“因為你愛的那個人。”

半晌,伊莫苦笑著喃喃,離去的那人自然是聽不到了。她撿起秦君芮的筆記本,沈吟片刻,翻至空白頁落筆。

“曾經有一個女孩與我霄壤之別,大概源於此,我得到了她的愛情。而正因為你我過分相似,才如此不幸地愛上了同一個人。世上總是充滿了這樣無法說清道明的機緣。對他來說,你很好,但我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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