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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難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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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難欺

李來佳的父母遠道來上海探望,邀請伊莫和姚桐一起吃頓飯。聯絡感情是一方面,但她們都明白,更多的還是拜托舍友給異地孤身求學的女兒多一分關心,多一些扶助。

各人籍貫覆雜,調和眾口而不得,最後訂了家本幫菜館,正巧給在東北大地生活了半輩子的李來佳父母嘗嘗鮮。

李來佳媽媽形容端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十歲不止。李爸爸時不時扶一扶無框眼鏡,沈穩藹然,渾身散發出一股老幹部氣息。而實際上,的確也是。

富而不豪的家庭。伊莫禁不住又睨一眼正拿大門牙嗑瓜子兒的李來佳,不懂這丫為什麽時時窮如丐幫。

等菜間隙,東拐西彎,老一輩人終究還是回歸到人類永恒的漩渦之中。只不過,那是幸福的沈溺。

“伊莫,現在有沒有男朋友啊?”

李媽媽一瞬間雙眼放光,身體因興奮而不自覺前傾,與大談八卦時的李來佳別無二致。李來佳老說她媽媽喜歡裝嫩,在商場逛女裝從不上三樓。如今看來不是裝嫩,而是真的少女心不改。

“有了,阿姨。”

伊莫眼中笑出了黎明的靜湖粼光。

一顆瓜子劃了個半圓弧直落到伊莫面前,她循著拋物線逆向望回去,李來佳依舊露著她的大門牙,拋著西門慶見到潘金蓮時才會拋的媚眼。

“媽,她男朋友賊拉帥!”

“真的?哎喲餵,快給我瞧瞧!”

母女倆磕著瓜子兒一起翻看伊莫的手機相冊,四只眼睛閃閃發光。李爸爸搖著頭無奈地朝伊莫笑笑,伊莫早就見怪不怪,恭敬地點頭致意以示不介意。

逐次翻過,沒有一張徐緩的照片。李來佳扁著嘴哀怨地盯過來,伊莫挑挑眉。“說了你丫的又不信。”

伊莫有些恍神。

她竟然沒有一張徐緩的照片。

“我們李來佳又懶又饞,也不知道啥時候能交個像樣的男朋友。”

李媽媽忽然間又是嘆氣。果然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聽到這裏,伊莫陡然來了精神,差點兒拍案而起。

“李來佳——”伊莫驟然收聲,住了口,對著李媽媽疑惑的臉擠出了個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笑臉。“還要繼續散發她的魅力。”

伊莫的腳背眨眼間被疊了羅漢。李來佳和姚桐一左一右默契發力,同時踩住她。

“媽,我才多大啊,您急得跟您女兒都熬成了半老徐娘似的。”

“別嫌爸媽煩,我們這不是怕將來沒個好的人照顧你嘛。”

李來佳默然無語。

能擁有說這樣話的父母,是天大的幸福。偶爾,越是深感這種幸福,李來佳才深陷於另一種悄然醞釀中的殘忍。

宴席的後半程,李來佳依然快樂,卻快樂得有心有肺。

李來佳爸媽把她們送回校,李來佳目送著汽車尾燈漸遠漸小漸朦朧,久久沒有回頭。

“別告訴我你和陳吟洲好了這些年,一直都是地下戀。”

“陳吟洲之前被她爸媽請喝過茶,後來就正面轉地下了。她藏麻將厲害,藏男朋友更是一絕。”

伊莫一步一步踩著李來佳的影子,影子的主人卻沈默得像黑黢黢的影子。姚桐的眼鏡起了霧,她摘下來邊走邊擦,若無其事地接上話。

李來佳只顧低頭往前走,側面一輛車駛來,她像個泥菩薩一樣不知躲避。伊莫喚著她的名字,一把將人拽回來。

“怎麽著?吃頓飯還把你吃膈應了,豬油糊了耳朵是吧?我這都還沒問你和陳吟洲怎麽回事呢?”

伊莫又氣又急,扳起李來佳的臉,自己卻是一驚。

她在哭。

李來佳擋開伊莫的手,退後兩步直視著她,神情覆雜,新的眼淚沿著舊的痕跡不斷往下淌。不知過了多久,她重新走近挽住伊莫的手。

“往後你們要是遇見我在路上和別人撕扯,一定要裝作沒看見。”

更深闃寂,夜愈發冷了,伊莫替李來佳擦著鼻涕眼淚,夜航飛機的信號在遠空燈明滅閃爍。

明天,大概是個結霜的日子。

徐緩還是那樣忙碌,有時候伊莫買了夜宵去實驗樓看他,整棟樓靜得像鬼片現場。他一個人肅神擺弄著那些伊莫懂也不懂的玩意兒,其他人走了個幹凈。

伊莫幫不上什麽忙,坐在一邊,只能撿本書把夜宵的香味往徐緩那邊一頓猛扇。僵持的最後,徐緩總是敗下陣來,走過來捏起伊莫的臉頰,故作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說:“實驗路上的絆腳石,太可惡了。”

伊莫把夜宵推到他面前,遺憾道,“你看這些可愛的魚豆腐脆皮腸牛肉丸鴨腸蝦餃蟹棒金針菇土豆片,哪個不比你的破實驗有意思”

徐緩失笑,“是是是,我的破實驗它突然就不香了。”

“我們還沒有正兒八經的合照對不對”

伊莫舒暢地翹起二郎腿,嘴角沾上的芝麻粒隨著咀嚼上下微動。

徐緩把面巾紙蓋她頭上,說時遲那時快,搶掉了最後一塊魚豆腐。她全程註目著他把魚豆腐放嘴裏,而他對著她幽怨的眼神說,“照片這種東西,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伊莫不知道上海還有這樣的地方,銀杏樹莽莽邈邈,一望無際,金黃的葉片微染翠色,絲綢一般鋪了滿地。她隨手撿起一片細細撫摸紋路,幻想著此地的葉片與C城的銀杏是否會有微妙的差異。不知名的雀鳥在不可知的地方啼囀,伊莫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縈繞著濕潤的秋氣。

伊莫對徐緩說想要合照,只是昨晚的事。

快門聲響,伊莫擡起頭,正對上徐緩偷拍的鏡頭。徐緩從單反後探出頭,勾勾手指,喚伊莫過來看。

“好看嗎”

伊莫湊過去,踮起腳尖。

“好醜。”

徐緩作勢要刪,伊莫忙要搶相機。徐緩高舉過頂,一臉“有本事你咬我呀”似的傲嬌。伊莫無法,死死抱住他的另一只手臂,仰頭可憐巴巴地討情:“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你叫我什麽”

“哥哥,手下留情。”

“哎,我在。可好看了我跟你講,哪兒能刪呢。來來來,雖然你這個後浪永遠贏不了我這個前浪,但念在都是拜把子兄弟的份兒上,哥哥就勉為其難地授人以漁吧。”

徐緩把單反取下來掛到伊莫脖子上,歪了,還貼心地幫她擺正。

伊莫:“……”

“不錯,景色都是清晰的,除了我。”

徐緩翻看伊莫剛才的抓拍,臉糊成了一鍋粥,恨鐵不成鋼。

“……有什麽辦法,我只會傻瓜拍照。”

伊莫攤攤手。

“還真是傻瓜在拍照。”

“咱倆遲早得打一架吧。”

伊莫看著他認真說道,笑得人畜無害。

照片拍完,伊莫告訴徐緩,她要在公園裏寫點東西。席地而坐的感覺涼絲絲的,伊莫埋著頭,在膝上的手帳上認真寫著什麽。

漫天銀杏雨裏,徐緩背靠在伊莫背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某節專業課上,教授教案都擺出來了,卻破天荒地發現自己沒帶電腦。

“今早出門前被你們師娘拿鞋底板兒追著打,著急逃命連吃飯的家夥都給忘了。”

階梯教室裏哄然大笑,向來受學生愛戴的教授幽默地化解了教學事故。

“徐緩,之前那個做案例的項目你手上有吧?電腦帶了借我一用。”

幾乎計算機院所有為他們上過課的教授有事無事,張口都是徐緩。徐緩的舍友調侃他說,“仗著一張妖顏肆無忌憚地惑眾。”其實,是在讚他那旁人羨慕不來的人緣。

投屏接通,徐緩的桌面赫然出現在屏幕上,教授轉頭仔細看了幾眼,藹然笑道:“大帥哥也是有家屬的人了。”

底下緊接著又是一陣起哄。徐緩調完設備,正一腳踏在講臺上一腳邁在平地上,教授的話音剛落,徐緩的耳朵便紅了,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笑。

投屏上,兩張照片拼接在一處。左側,伊莫在如織的模糊人流中婉然回頭,落葉的季節裏,只有她的淺笑清晰無比;右側,徐緩戴著白色藍牙耳機,藍色運動服從肩上滑落,露出一小塊襯裏,畫面裏模糊的人流皆矮他一頭,他回頭時的眼睛懵懵的,似是執相機的人不經意間的抓拍。

整幅畫面的意味,是他與她在永恒的人流裏若遠若近地註視著彼此。

那天,伊莫對著這張照片左看右看,鄭重地說:“人還是很好看的,就是糊得天理難容,刪了吧。”

徐緩不僅保留了它,還為伊莫抓拍了一張風格相似的對稱照。他將所有的不舍都化作了詩。

這組照片洗出來,徐緩獻寶似地呈到伊莫面前,恬笑著說,“你看,我們同框了。”

當晚,伊莫在深夜的臺燈下提筆,將手賬上的文字謄寫到照片背面。它是模糊的風景,也是銀杏味的心情。

你偶然來到我的世界,那時的我,是為你指路的陌生人。

我蓄意闖入你的天地,此刻的你,是為我引路的心上人。

我救你半條性命,你從此對我高看一眼。

你護我十年風雨,我餘生祝你心安願遂。

我們的生命是如此地對稱。

那個夏夜沒有月亮,可趁月亮隱匿的時候,我卻悄悄找到了一生中的星星。

21歲的伊莫想對11歲的徐緩說,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是那麽那麽那麽喜歡你。

伊莫擱下筆,夢中,又回到了那個悶熱潮濕的無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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