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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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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風

十一長假徐緩結束了學校的事務,特地飛回C城給徐璨過生日。風塵仆仆打開門的瞬間,徐璨咯咯的笑聲穿越客廳而來,捧著仙人掌想要飛奔到哥哥懷裏。徐緩一只手抵住他的額頭,將他穩穩擋在兩步開外,逗他說,“你就這麽往我身上沖,到底是想要迎接我呢,還是想要謀殺我呀?”

徐媽媽正在擺弄餐盤,聽見大兒子回來的動靜,探頭望了一眼,嗔怪小兒子道:“哎呀,小心別把你哥給紮了,把那玩意兒寶貝得跟個什麽似的,成天捧著到處亂竄——小笨豬。”

徐璨正像不甘被鬥牛士阻攔去路的小牛一般,撒開蹄子想往前亂沖,聞言停下腳擡起頭,恍然大悟,與哥哥有幾分相像的面孔咧嘴笑起來,眼睛亮得像要滴出水來。

徐緩托著徐璨的胳肢窩把他舉到與自己平齊,祭出與小朋友說話的口氣問弟弟:“小菩薩,你想幹嘛呀?”

“哥哥你快看!”徐璨激動地指著仙人掌大喊,“開了三朵欸,比去年還多一朵!”

徐緩一開始就看到了。主株頂部一朵,旁枝各表一朵,生機盎然的亮黃色永遠那般惹眼而悅目。

去年夏天,徐緩一邊忙著在貴州做文化保護活動,一邊籌劃攝影比賽,也是直到十一才得空回來給徐璨過生日。房間窗臺上忽而多了一盆仙人掌,微風中搖曳的窗簾不停拂過,兩朵仙人掌花的影子仿佛穿上了美麗的裙子,在陽光下變幻萬端。

他立刻知道了仙人掌的來處,連肩上的包都沒來得及放下就快步去了隔壁,搖醒午睡中的徐璨,問他那盆再熟悉不過的仙人掌的來歷——自然是畫蛇添足,明知故問。

“誰給的?”

“一個姐姐。”

徐璨掉了乳牙,連說話都漏風,病貓一樣的聲音,仿佛下一秒又要睡過去。

“什麽時候?”

“就是哥哥本來說要回家,但是又沒有回家的時候。”

“暑假?”

“嗯。”

小男孩只記得“一個姐姐”,卻不知道那一天原來叫作“暑假”。

“那個姐姐說什麽了嗎?”

“就說‘把這個還給你哥哥’。”

“還有呢?”

“沒有了。”

“真沒有了?”

“真沒有了!”

徐璨怒了,他一點兒也不想知道哥哥為什麽對那個姐姐如此上心,這會兒他只想睡覺。

徐緩有些黯然,給徐璨掖好被子退出了房間。

她把她給他的東西再次還給了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留下。徐緩倚在窗邊,俯視著開得正艷的仙人掌花茫然若失。窗簾轉而在他肩頭拂動。

他第一次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選擇,放棄了生命中與性命相對等的某樣東西——那麽,相當於他已死過一次。

他將桌上平日裏一直扣下去的相框扶起,拇指一遍遍撫著校服女孩久違的笑臉。

她還在怨他,怨他的不告而別。

小徐璨光顧著睡覺,忘了告訴哥哥,那個姐姐是哭著離開的。

一個校友約徐緩拍照,時間定在了收假的前一天,徐緩無法,本打算在家多享受兩天難得的安閑,此時也只好提前返回上海。

第二天因為返程的奔波疲倦,他一不小心睡過了頭。他推開游泳館厚重的玻璃門,一邊快走一邊四面張望。再過一個星期就要為迎接冬天的到來而關閉的游泳館,在假期裏顯得更加杳無人跡。空闊的穹頂下燈光大亮,愈發襯得幽藍池水一派靜水無波。

遠處一個身著風衣的女孩背對他立於池邊,靜靜眺望著邈遠的城市,不長不短的頭發流過肩胛。

徐緩不覺停下腳步,一路過來有節奏的足音戛然而止——那本是死寂裏唯一的熱鬧。

他在收到那個陌生號碼的好友請求時毫不猶豫選擇了通過。說明來意拜托幫忙拍照的校友,只要不是時間絕對安排不過來,他一般都會盡力答應,即便對方是個約在游泳館會面的怪胎。

即便起了疑心,但他最終還是赴了約。

“你還是來了。”

伊莫轉過身來,雙唇輕抿,笑得無比動人。身後是水,遠方是天,她看起來仿若漂浮於秋水長天之際。

徐緩一楞,伊莫有些憔悴的臉與相框裏那個笑彎了腰的校服女孩反向重疊。他還沒來得及伸手抓住什麽,伊莫後跟退了一步,輕飄飄地從水天相接之處墜落人間,仿佛一只受傷的白鴿。

徐緩眼中最後一個鏡頭,她還是那副多年前與吞沒她的池水一般清澈的笑容,恍若什麽都未曾發生過,希望什麽都未曾發生過。

竹林,湖水,竹筏,陰雲翻湧……游游池水滿目血色。

心臟驟縮的一瞬,徐緩緊隨著跳進了泳池,水花濺起的巨大聲響,在這個本該慵懶愜意的早晨,除了他自己,沒有驚動任何人。

逐漸沈入水底的伊莫沒做過多掙紮,雙眼自然閉攏,呼出的氣泡環繞在頰邊,顯得安然而篤定。

那是一心求死之人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徐緩陡然怒不可遏——伊莫的篤定無疑是一場豪賭。溺在大海中的人故意劃破手指,血腥味在指引搜救隊之前,率先招引的是獠牙森森的巨鯊。

徐緩緊緊扣住伊莫的腰,水流的阻力讓他的動作與慢鏡頭無二。天光在另一層世界熠熠流轉,他帶她脫離滿池腥紅,重回水天之際。

“你想死能不能換個地方?深水區有多深你不知道嗎?!”

徐緩把伊莫抱上岸,自己才緊跟著爬上來,濕漉漉耷拉下來的頭發令他看起來像一只洩了氣的皮卡丘。可這只皮卡丘電能滿滿,恨不得把對方揍一頓。

伊莫大口喘著粗氣,濕透的牛仔褲與上衣都緊貼在身上,她蜷縮起身體,努力將自己的顫抖控制在能夠擡頭仰望徐緩的程度。伊莫順著他的膝蓋一路望上去,隱形早已無影無蹤,水珠從睫毛與眼皮上滾滾而下,朦朧中她對上的,是因暴怒而失去冷靜的一張臉。

伊莫一點都不怕此刻冷得快讓人窒息的徐緩。他有什麽好怕的?伊莫伸手牽住他的一片衣角,甚至對他笑了笑。

“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你不必對我心存任何的顧慮和愧疚,第一次你救了我,往後的無數次你都能夠救我。如果那時我的感謝還能向你誠摯道來,那麽這次我的感激只會無以言表。

“我對不起你,我媽媽也為她欠妥當的言辭向你道歉。所以不要生氣了,也不要用那種對待陌生人的態度對我,好嗎?那樣我會覺得自己十惡不赦。”

伊莫好像小孩在拉大人衣服,眼裏的請求,讓一向不肯示弱的她少有地卸下防備,將所有的懊惱與忐忑捧到他面前。

徐緩緘默著聽完伊莫長長的剖白,凝定得如一尊石像。

“說完了?”

伊莫只是望著在燈光下有些刺眼的他,倔強地不願放棄最後一絲希望。

“那就放手。”

伊莫輕輕咬唇,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緊,最後,慢慢松開手。

徐緩大步揚長而去,留下玻璃門砰然關上的聲音在游泳館內清晰回蕩。

那年C城大雨中,他抱回家的那只落湯貓回到伊莫眼前。少年微屈著身子,將氣若游絲的貓咪裹在校服裏,溫柔小心的模樣,一如懷中所呵護的是新生嬰兒。

良久,失敗了幾次之後,伊莫才支著溜滑的地面勉力站起來。

同樣是狼狽至極,她卻連一只貓都不如。

伊莫接連好幾天高燒不退,把興沖沖返校的李來佳嚇得手忙腳亂,每天深夜定鬧鐘起來給她餵藥餵水,白天就和姚桐兩人輪換著在宿舍裏守她。

“我倆差點以為你快掛了,嚇死個人。”

伊莫滴溜著爬滿血絲的雙眼,一宿舍的被子都裹在她身上,連想翻個身都難。姚桐正坐在伊莫腳邊寫實驗報告,見狀替她去了一層被子,扶起她邊餵水邊嘟囔。

“他讓我換個地方死,宿舍床上倒是個理想之地。”

“呸呸呸——你腦子燒壞了吧?別光說話,吃藥吃藥。”

姚桐以為她在沒頭沒腦地說胡話。

“幫我個忙。”

“幹嘛?”

“幫我把手機拿過來一下。”

伊莫打了個噴嚏,自以誘騙的方式讓徐緩加了她的微信之後,這是第二次點開與他的對話框。

“你還好嗎?上次穿著濕衣服回去容易受涼,有沒有感冒?感冒了要記得吃藥,不要像以前那樣每次都硬挨過去。我藥箱裏有常備藥,給你送點過去?”

伊莫忘了她自己明明連床都下不來。

對話框直到伊莫恢覆元氣都沒有再亮起。

戴著隱形掉進水裏,一來二去,眼睛也發炎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帶上框架眼鏡,伊莫查了下天氣預報,放得好好的雨傘又不知去向。她條件反射想翻個白眼,結果自己千瘡百孔的眼睛又翻不出來。

伊莫沒告訴爸媽生病的事,以至於夫妻倆在她臥床期間仍不停給她分享旅拍照片,高昂的興致也讓伊莫黯然的心情照進了一縷陽光。

還完快到期的書從圖書館出來,一場秋雨如期而至。

“It rains cats and dogs.”伊莫不覺間小聲念出來,喉嚨未愈,咳嗽幾聲,她把滑下的口罩拉高,戴起耳機,撐開李來佳的碎花傘踏入雨幕中。

正是上課的時辰,雨絲綿綿不盡,大道上人影稀疏。一個黑色身影抱著大紙箱從矮松林間閃出,望著雨勢躊躇片刻,毅然跳下臺階,不管不顧地往前趕。那副“老子最大”的無所謂模樣,倒像頭頂掛的不是鉛雲,而是一顆明晃晃火辣辣的太陽。

偶爾有學生路過,但沒人將傘分他一隅。他的姿態傳遞出一種信號——老子不需要。

伊莫保持距離跟在他身後,對這所各奔前程的精英校園裏難得的孩子氣感到啼笑皆非——他其實想說,老子不是不需要,老子只是比較羞澀。

雨傘忽而像變戲法一般遮住頭頂,黑衣男生訝然,向上望望,又轉頭俯視身側。

“同學,你要去哪兒?我可以送你一程。”

男生保持著低頭動作,仿佛想從伊莫遮得嚴嚴實實的口罩下看清她的臉。伊莫話音落完許久,他仍沒能從始料未及中醒來。半晌,他才連忙紅著臉緊張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下雨天沒有打傘的習慣。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我有大頭。”

伊莫笑出聲,指指被濡得軟塌塌的紙箱子,說:“可你的箱子它……好像很需要打傘。”

男生終於不再逞強,最後的顧慮也雲散霧開。“好像確實需要。男生公寓7號樓,謝謝啦。”

“不客氣,反正我也順路。”

“我叫仲珩。”

一路上兩人無話,伊莫一方面是因為找不到什麽話題,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嗓子確實疼得厲害。男生似乎還有些不自在,從頭到腳都顯得很拘謹。因而,當他中氣十足地試圖用自我介紹打破沈默時,場面竟有一絲荒誕。

“哦。”

“什麽叫‘哦’?你不應該接著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男生語速加快,緊張迅速褪去,似乎一晃眼恢覆了他平時的狀態。

哪有人真的這麽按游戲規則來的?又不是小學生交朋友,竟然還如此直白地說出來。伊莫又差點笑出來,幸而有口罩遮擋,才沒讓對方察覺。

“你願意叫什麽就叫什麽吧,叫奶奶我都不介意。”

“那就叫——”

“到了。”

仲珩正在專心搜尋詞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他只覺得這一路真短,甚至連手裏大紙箱的重量都快蕩然無存。伊莫引著仲珩上到幹燥的門廳外,他這才註意到伊莫的右肩幾乎全部被淋濕。

原來她全程將傘向他傾斜。他光顧著扭扭捏捏,為什麽到現在才註意到?

“你……”

仲珩覺得心裏癢癢的,可無奈舌頭打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伊莫等了半天下文,見仲珩還是沈浸於自我混亂,只好截了他的話頭。“走了。”說完,不等仲珩作出反應,重新戴好方才掛在脖子上的耳機,一轉身又融入雨幕中。

待仲珩放下紙箱,伊莫已走出一段距離。他對著紮馬尾的女孩大喊:“所以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雨聲在整個世界蔓延,耳機隔絕了一切。

伊莫冒著斜飛的雨絲頭也不回。

仲珩靈機一動,用手機拍下了伊莫消失前最後的背影。

徐緩感冒了。一個人不聲不響消失了好幾天,秦君芮直到今天才見到他。

期中考試臨近,姜弘約了她和徐緩一起來圖書館自習,可反倒是東道主自己睡到昏厥,到日上三竿都沒見到鬼影子。

徐緩自習到一半出去打電話,秦君芮出門忘了帶平板,借了徐緩的平板正漫漫然覆習課件。

徐緩的外套攤開來搭在椅背上,兩只長袖軟軟地垂下來。秦君芮趁他不在悄悄拉住他衣服的袖子,在想象中拼命讓衣料溫暖的質感靠近徐緩手的觸感。

她掩嘴笑起來。即便是這樣幼稚的小動作,都能令她開心得像在過年。

平板上的微|信提示彈出一條新消息,秦君芮甜甜的笑容霎時凝固在臉上。

“你還好嗎?上次穿著濕衣服回去容易受涼,有沒有感冒?感冒了要記得吃藥,不要像以前那樣每次都硬挨過去。我藥箱裏有常備藥,給你送點過去?”

徐緩沒有關平板與手機的微|信同步。

聯系人一欄“伊莫”二字太過刺眼,喧賓奪主得令課件上所有的文字、公式悉數化為了可有可無的背景。

她望了望門外,確認徐緩還沒有回來,而後顫抖著指尖點下了“刪除”。看到伊莫的名字從一堆眼花繚亂的頭像中遁形,她心中得逞的快感裂了道縫,隱隱的罪惡感從中流淌而出。

雖然刪除一條消息並不會減損任何東西,但有時候嫉妒令一切無用功都變得自有其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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