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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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二)

意料之中的歐式豪宅。

中考結束搬家的那天,她曾在這片別墅區門口的公交站牌下等過車。老奶奶的花也是在那陣午後熏風中吹落滿地的。

伊莫看不透在富人區外設公交站點的滑稽行為。有馬騎的人,永遠不會選擇騾子。

白墻之下,以籬笆圈了一片花圃,花色濃淡各異的玫瑰密密交織,炫目動人,恍然之間不似南國曲水繞山的風情。

“這花有多少年了”

伊莫驚嘆著脫口問道。齊東玥不答,按下一串密碼開了門,向她一歪頭,“進來吧。”

看見伊莫準備在玄關蹲下身,齊東玥提醒她說,“不用脫鞋。先把包放了就行,我們先出去吃飯。”

伊莫打電話給莫媽媽,向她如實說明了情況。莫媽媽再三確認伊莫沒有隱瞞對方真實性別之後,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我要是撒謊,就用手掌心煎魚給你吃!”

齊東玥沒忍住笑出聲來,伊莫有些難為情,掛了電話。

齊東玥帶伊莫去了一家裝潢再普通不過餐館,稍貴一些的酒樓餐廳,她不再考慮,她深知伊莫不會喜歡。

都是一些川味家常菜,伊莫念念有詞地稱賞不已,吃得十分滿足。

齊東玥悄悄拜托家裏的司機四處打聽,C城哪些餐館便宜又好吃。幫大忙了,她心想。

“這家的毛血旺還挺正。”

“鯽魚又嫩又入味。”

“欸欸欸,怎麽還在上啊!點這麽多我們倆又吃不完。”

“我只是在奉行母上的待客之道。”

伊莫為難地盯著齊東玥,她回看著皺起鼻子的馬尾姑娘,一笑置之。

江湖大俠帶著深宮公主去路邊攤面館吃了碗陽春面,公主讚不絕口,簡直比皇宮裏的珍饈不知美味了多少倍。

武俠小說裏,皆是如此。

在客廳的絨毯上盤腿而坐,就著飾有磨砂花紋的茶幾寫作業,從來都中規中矩書桌加臺燈的伊莫,算是長見識了——學習好的人是不是都有些隨隨意意的癖好比如一邊摳腳一邊證幾何

“你寫作業都這麽隨意的麽”伊莫忍不住發問。

“他們不到深夜是不會回來的,保姆做什麽事都不聲不響,沒有人打擾我,在哪兒寫作業對我來說沒什麽分別。”齊東玥未擡頭,答得波瀾不驚。“況且內容才具有第一性,而非外在形式。”

伊莫點點頭,拿筆尾指著一道函數題,說:“內容大仙,這道空具形式的題卑微凡人不會做,講講唄。”

“哪道”

“第三小問。”

齊東玥思維的跳躍性令伊莫難以接受,就仿佛一位偵探不需要線索便可準確盲猜兇手。說起來倒和某人有些像。她講完一遍,伊莫木然眨眨眼,只好硬著頭皮說懂了。在她面前,伊莫總有無法全然擺脫的顧慮。這縷奇特的感受存在著,伊莫卻怎麽也無法為其尋覓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如她理不清,齊東玥與她到底算怎樣一種莫名其妙的交情,畢竟同桌這層外衣,不過才發酵了幾天而已。

轉念想到了徐緩。如果現在面前的人換成他,他一定又會一遍遍畫圖列算式,直到伊莫聽懂為止。伊莫不敢對齊東玥說不懂,不想承受她接下來或好或壞的反應。

她和他是不同的。除他之外,伊莫不敢奢求任何人的耐心。

在陌生壓力的驅使下,伊莫一改懶散的風格,完成任務的時間縮短了不少。難怪馬克思都說,狗急了還跳墻呢。

“寫完了”

“嗯,差不多了。”

伊莫合上書。齊東玥快她許多,難怪有大把時間一個接一個換男朋友。她將兩只高腳杯在茶幾上擺好,懷裏已然抱著一瓶香檳。

“這是?”

“從我爸酒櫥裏拿的,他除了女人,就剩這點愛好了。還專門去考了國際品酒師證書,不知道打些什麽算盤。”齊東玥對此只是面無表情。

“你爸真不是個好東西。”

伊莫一本正經,稍帶慍怒的語調。齊東玥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像是沒想到這般直率的話會從伊莫嘴裏冒出來。

“誰說不是呢。不過你也是夠直接的,連個彎都沒轉一下。”

伊莫笑笑:“我這麽說你不介意吧?”

“怎麽會。行了,先不提他了,掃興。喝酒。”

伊莫把書本紙筆胡亂往旁邊一推,齊東玥拿起開瓶器駕輕就熟地擰出木塞,往兩個杯子裏倒上相同的分量。

伊莫舉起高腳杯,手法生疏,湊到嘴邊呷一了口,眉目舒展開來,應該是味道還品得來。正要喝第二口,齊東玥握住她手腕把她攔了下來。”

“你這樣悶喝多沒勁啊,就算是喝啤酒也不帶這樣的。”她輕晃酒杯,忖了忖,眼睛一亮,“每喝一口酒,就要回答對方一個問題,或者自己挑一件糗事來講。”

“行啊,我又不虛。”

伊莫一口答應。這有什麽,還能比真心話大冒險羞恥麽。

“我小時候,外婆特別寵我,總是一堆堆地給買零食,導致我瘋狂長膘,看起來又短又圓。連我走個稍長點的路她都心疼,老愛抱著我。直到我三年級那天,她在親戚面前抱我,把腰給閃了。從此以後,零食不買了,抱也不抱了,還成天說我胖讓我趕緊減肥。”

齊東玥笑噴,連連說“看不出來看不出來”。

“我上初中那會兒,特別厭煩畫畫,偏偏樸之予還和我對著幹,為此我甚至和她幹過一架。但我媽不知道這些,非得逼著我學。然後,我為了抵抗,把畫筆一支支親手折斷,天真地以為這樣就再也不用畫畫了。再然後,我媽給我重買了十套新畫筆,一大摞畫紙,說我把這些畫完就結束。起義失敗,任人宰割,剩下沒畫完的,到現在都還堆在我畫具箱裏呢。”

“這算哪門子糗事”

“不然呢”

伊莫嘆口氣。漂浮於雲端的人不慎跌落,還會有另一朵雲穩穩相托,永不可能墜落於地,與凡人儕輩為伍。

“你有喜歡的人麽”

“有。”

伊莫毫不含糊,這般的坦言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心中的默讀化而為聲,是對深層心意的進一步確證。

“那你呢?”

“我啊,當然。”

和拒絕何翼凡那次一樣。不是托詞。她有在認真回答你,傻小子,你該無憾了吧。不過我可跟你不同,我非常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內心的八卦之血洶湧沸騰,但彼此心照不宣,都未再就此追問下去。

齊東玥喝醉了,身子滑到地毯上,帶翻了幾上的酒杯,香檳潑灑直下,墨綠長裙洇濕一片,顏色因此只是更深一層,既不顯眼,也無傷大雅。伊莫去扶她,校服T恤的胸口處不幸沾染上,白色映襯下的香檳紅,恍若心臟的顏色。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酒量很大,不管是白的、黃的還是紅的。你先去洗個澡吧,把衣服換下來,順便醒醒酒。哎哎哎——浴室在那邊!”

伊莫正發愁弄臟的地毯該如何善後,齊東玥從沙發上起身,兀自踉蹌著往大門走去。伊莫見狀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她,為防她再次滑倒,環住她的腰,再次確認浴室的位置。齊東玥靠緊住身旁的人,因醉酒而泛紅的臉頰貼在伊莫肩上,全身的重量壓過來。伊莫感到肩窩暖暖融融,鎖骨處卻被齊東玥的耳線硌得生疼。

“下次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逞強了。”

齊東玥渾渾噩噩應一聲,關上門。

伊莫第一次見到酒品如此好的人。別人一旦上了頭,往往真情流露,要麽哭天搶地,要麽口吐衷言;而她醉了,卻只會紅著臉癱在沙發上,安靜乖巧,卸下疏離與防備的雙眼天真地追逐著你。

浴室橙黃色的燈光被水霧模糊,氣息溫暖,卻靜謐無聲。

伊莫洗好兩只酒杯,擦幹放回原處。找了好半天,伊莫才從廚房壁櫥的角落裏翻出一袋食用堿,摻上洗衣粉使勁搓洗,好歹將裙子上的酒漬祛凈了。

齊東玥包著頭發出來,正巧碰見伊莫往露臺上掛衣服。

“挺能幹的嘛,謝謝啦。”齊東玥稍有吃驚,眼神不覆方才的雲遮霧繞。看來酒醒了五六分。“不過,為什麽掛那兒?”

“戶外溫度高,又有夜風,明天早上保準幹。”

伊莫得意地挺挺背,轉而又蔫兒下來。十幾年來耳濡目染的生活常識,實在沒什麽好炫耀的。

齊東玥雙唇囁嚅,似乎想把什麽話咽下而不得。末班公交駛過,車燈在落地窗前一閃而過。她說——你對他也這麽溫柔嗎?

“只要是我不討厭的,我都一視同仁。但是他,不一樣嘛。”

伊莫大方地笑笑。

我知道你知道。

指針轉過頂點,空調溫度開到22度,入了淩晨便有些涼。伊莫怕齊東玥著涼,欠身小心摸索著遙控器,而後又將齊東玥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睡不著嗎?凍醒的還是認床?”

伊莫重新躺好,齊東玥清醒的聲音冷不丁響起。伊莫見她靜靜地側躺著,呼吸平穩,原以為她早已睡熟了。

“都不是。”伊莫閉上眼,雙手微微張開。“你的床太軟了,稍微翻個身都能陷下去。我小時候學舞,為了練形體,一直以來睡的都是硬邦邦的板床,這麽久以來早就習慣了。現在忽然躺在這麽軟的大床上,反而受寵若驚,輾轉難眠。”

“那要不你睡地上吧,夠硬。”

“白眼兒狼,恩將仇報,到底是誰陪誰啊?”

齊東玥咯咯笑著,把平躺的伊莫扳過來,像依戀母親的小孩一般,埋入她懷中。伊莫一驚,陌生的感覺令她下意識想要伸手推開。但當那股叫不出名字的洗發水香味與懷中的溫暖一道傳來時,伊莫的手指抖了抖,輕輕回抱她。

今夜,她散發出的洗發水氣味,與她別無二致。

曾以為註定此生陌路的兩人,此刻在闃謐的夜裏無聲相擁。

你看,我們是多麽不同。

我們以最簡單的方式交臂,僅僅是因為你害怕不速之客的到來,而我正好出現在你面前。

愈加親密麽?倒更像兩個陌生人的惺惺相惜。

抱歉,我永遠無法與你相似。那種感覺怎麽說呢你就仿若我舉著火把也無法看清的洞穴。

“你好瘦啊,”齊東玥往伊莫懷裏更深地蹭了蹭,濃重的鼻音已然半夢半醒。“我兩只手都抱得過來。”

“要是兩只手都抱不過來,那不妨叫朕一聲虎背熊腰,別客氣。”

不小心觸到齊東玥的手,指尖冰涼。伊莫把自己的被子攤開,蓋到兩人身上。

“全世界最好的孩子,晚安。”

伊莫聲音輕淺,齊東玥唇角的笑意卻深沈萬分。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一覺醒來,天光大亮。

伊莫手忙腳亂地起來換衣服,驚覺昨晚為了早點睡覺,自己校服T恤上的酒漬還原封不動地留著。

齊東玥慢悠悠地提議——要不你穿我的?

伊莫斷然拒絕——他們肯定會認為我入了哪個大姐大的幫派。

齊東玥又毛遂自薦去找自己的那套校服,然而從未穿過的東西,哪裏還找得到?給保姆拿去墊貓窩了也說不定。

結果,伊莫還是穿著昨天的一身出了門。校服外套往中間拉,稍微擋一擋,腰間紫紅色的印記便不那麽明顯。

左等右等,司機先生仍沒有來。齊東玥捏起伊莫的手,瞟一眼她的腕表,說:“坐公交吧。”

“把你擠壞了怎麽辦?”

“我哪兒有那麽金貴?!”

“女人是水做的。”

“那你不是女人”

“我是野生的,什麽樣的泥坑爛地沒滾過。”

“那你能見到活的我還真是三生有幸哈,”齊東玥扶額,“理論上講我應該已經被烤幹在1991年的夏天了。”

聞言,伊莫沒心沒肺地笑起來。

“你笑點可真低。”

即便是早高峰,這一站的站牌下,從頭至尾都只有她們兩個人。

城市公交穿行在清晨的薄霧間,兩側的行道樹沖浪一般急速後退,淡出視野。伊莫和齊東玥被堵在投幣箱附近,後面的人下不去,前面的人上不來,進退兩難。滿滿一車廂幾乎全是通勤的中學生,身旁小哥被擠到夾著胳膊卻仍堅持背英語單詞的雄姿,令齊東玥嘆為觀止。

“後悔不?”

“不後悔。”

“咦?”伊莫摸摸下巴看她,大拇指朝上伸在臉頰處。“誇你。”

“我發現和你在一起,我所做的,盡是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齊東玥望著湖面上跳躍的粼粼波光,雙眼清亮,仿佛三千紅塵都極具新鮮感的童稚模樣。

“我也是第一次喝那麽貴的紅酒。”

徐緩在自行車棚鎖好車,轉身看見伊莫和齊東玥走在爬山虎紅墻下,中等個子的女孩跑到前面,一步步倒退著走,笑得輕歌曼舞。他怔了怔,胸中的困惑轉而重構為他不願承認的某種情緒。

她沒看見他,他也沒有一如既往地喊她的名字。

伊莫推開半扇窗戶,教學樓間的穿堂風在窗簾間鼓起波浪,教室裏隔夜的凝固空氣死而覆生。

伊莫貪婪地深吸一口氣。

馬尾被身後的力量一拽,伊莫回過頭,順著徐緩還未及收回的手,一路望向他沒什麽表情的臉。

“你喝酒了?”

“啊……嗯。”伊莫查看了一番被遮得嚴嚴實實白T,不好意思地打起哈哈。“明明味兒沒那麽大了啊,你可真是狗鼻子。”

“你現在高幾了”

“高二啊。”

伊莫莫名其妙。

“高二了,還喝這麽多”

徐緩的聲音溫度驟降,質問意味讓伊莫心口有些發忪。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

伊莫正要辯白,坐在徐緩正前方的齊東玥截了她的話。“在我家喝的。她來陪我,我怕小偷,拉著她喝酒壯膽。”

“挺盡興的吧,你?”

冷冰冰的“你”字。沒有意料中的了悟表情,他壓抑下去的未知令人琢磨不透。

齊東玥默然不語,何翼凡趴在桌上假寐,裝得一個絕佳局外人。

“這算什麽意思?”

伊莫被他氣笑,拿起滿滿的水杯去接水。

直來直往、善解人意的少年,今天很是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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