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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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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二)

《牡丹亭》長達五十五折,十多萬字原著由耀耀親自操刀,剪切糅合,保留了《勸農》《驚夢》《圓駕》等重要出目,最後連綴成了一部長度適於舞臺搬演的劇本。耀耀顯擺著自己大學時寫關於《牡丹亭》的論文拿過創新大獎,因而絕不會把改編搞砸,慷慨激昂,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憑借伊莫對《牡丹亭》的熟悉程度,編一段給外行看的舞不算什麽難事。初二那年,因為年齡湊巧,伊莫被師傅安插進一場昆曲展演裏扮過丫鬟春香。塗著厚厚的濃妝裹著大紅戲服在舞臺上跳來跳去的活脫模樣,伊莫至今仍能像放電影一般鮮活地回憶起來。雖然這次真正唱曲的人只能在重重幕後與流水線群演間往來穿梭,但從博眼球角度考慮,不得不說耀耀還是挺緊跟年輕人審美的。

褪去千絲萬縷的關系網,如此,或許才是屬於真正的普通人的真正角色。

一切易事,統統開始變得覆雜。

伊莫寫作業的速度很慢,轉著筆在演算紙上寫寫畫畫,大多數時候,卻都是因為不熟練。

最近一段日子,因為放學後的集體排練,伊莫回到家時基本天已擦黑。等到她寫完作業,老伊和莫媽媽早就睡下了。

伊莫站起來揉揉酸痛的腰,C城的深夜已然燈火闌珊。仙人掌在光線暗淡的窗臺一角巋然而安靜,似乎稍稍長大了些,可傑倫哥《晴天》裏唱到的小黃花,至今卻仍一次都未曾綻放。

伊莫從《牡丹亭》封面上拿起MP3,一圈圈解開耳機線。耳塞安靜地塞入耳朵,細長的耳機線直垂到揣著MP3的睡褲口袋邊。

伊莫的步態輕暢地移動著,踏在木質地板上聲音沈悶。在月光缺席的靜夜裏,伊莫的耳邊卻鑼鼓喧天。她細細回想著往年的消夏晚會上外婆和師傅的臺步舞姿,一面輕哼著曲調,一面在腦中勾勒出整套連貫自然的動作。

“幹嘛呢?這麽晚了還不睡?”

伊莫一個環腳下去,正琢磨著這個動作對齊東玥來說會不會太難,莫媽媽推開臥室門,探進半個身子,眨著窺視老鼠夜奔的眼神盯著伊莫。

“我、我還沒寫完作業。”伊莫幹笑著,做起了萬分跳戲的體轉運動。“腰酸得很,活動活動筋骨。”

“冰箱裏有柿子和獼猴桃,要是餓了,自己去拿。別太拼了,早點睡,作業做不完就算了,有多大能力幹多大事兒。”莫媽媽說完,縮回手重新裹好披肩,輕輕關上了門。

算、算了?伊莫啞然。您對您女兒是多沒要求啊?

耀耀托文娛委員去油印室把預定的劇本抱回來,小姑娘嫌太沈,硬要拉上“對什麽事情都要負責”的齊東玥。

齊東玥為了演出服的事情,在C城的服裝租賃店裏奔走了整整兩個周末,伊莫有天下樓買蛋撻,碰見她從不遠處撐著遮陽傘走過,蹙著眉認真思量事情,一點沒註意到旁邊衣著隨意的老同學。

齊東玥對某些事物近乎偏執的吹毛求疵,讓人不禁合理懷疑她是否患有持續性的心理潔癖。伊莫猜如果可以的話,齊東玥甚至樂意一個人把全班的演出服全資包幹,捉襟見肘的班費反倒影響了她發揮。美人淡淡的黑眼圈被恰到好處的眼妝修飾著,她困乏地朝文娛委員點點頭,起身跟出門去。

不久後,耀耀引以為傲的劇本在班裏人手一份。在食堂排隊時,徐緩手中的單詞書不覺間換成了濃縮版臺詞便箋。當然,這樣的“殊榮”僅限於被分到臺詞的人,不少飾演無生命物體的同學只需保證正式演出時不鬧尿急便可。扮演邪惡陰間小廝的樸之予和憨厚老農民的何翼凡,樂得沒有這些破事纏身,好敞開了玩兒。雖然樸之予評價,何翼凡就算不穿短打扮演農民伯伯,也夠憨的了,算是全班最具實力的本色出演。

徐緩一得空便在後排安安靜靜地翻劇本。柳夢梅的臺詞華而不實,看得他一身雞皮疙瘩。

“靠,這什麽跟什麽啊!完全和演員本人作風背道而馳,我哪兒有這麽酸溜溜的。”

“酸,酸得人牙疼。”伊莫拿後腦勺回應他的叨念。

“我哪兒有?”徐緩急了,揪住伊莫的衣領。

“沒有沒有,我說的是話梅,不是說你。”伊莫被他扯得縮著脖子後仰,咯咯笑著,伸出手裏攥著的一大袋話梅。

“……”徐緩楞了楞,不松手,面不改色地盯著她。

“吃嗎?”伊莫把話梅舉到他面前,晃了晃,笑得戲謔。

“哎呦,真是蠢死了,帶著你的話梅趕緊閃人。”

“……”

16班所在的三教,整個第六層都常年閑置。平時開放了供人周末和住校生晚間自由學習,逢上一二九這樣的大型活動,只要有能耐捷足先登,總有空教室借來排練。

16班的學生每天放學後往六樓趕,總能看到耀耀懷抱戒尺坐在某間空教室門口占教室,像極了護雛的鳥媽媽,又得了門口保安大叔的幾分兇狠。

學生們或隱或顯地嗤笑他可愛,耀耀恍若未見,滿臉得色,起身拍拍屁股,提起茶杯功成身退。

伊莫和另一名女生帶著舞蹈隊練習,參差不齊的水平令伊莫傷透了腦筋。休息的時段,伊莫抱膝靠坐在墻邊,看著最初群魔亂舞的表演漸漸構築起秩序。徐緩與齊東玥大段大段的對白,隨著慢慢培養而起的默契,變得自然而流暢。不論齊東玥真實的內裏究竟如何淡漠抑或熱烈,至少她所演繹的杜麗娘旖旎多情,栩栩如生。

伊莫欣賞著她,樓宇間層層褪去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她愈加佩服耀耀當初打破偏見的慧眼識珠,不過,要是獨舞能再自然一些就好了。

齊東玥是完美的。即便她總是忘記下一個動作,即便她的舞姿協調性匱乏,即便她在舉手投足間第一次不那麽優雅。許多人等著看她的笑話,可她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地把自己當靶子暴露於舞臺中心,因為她知道即便成為眾矢之的也刺穿不了她。沒有人可以嘲笑她的大方與坦然。她無懈可擊的完美,正在於她從不掩飾自己的不完美。

黑眼圈就是這麽熬出來的吧,雖然沒什麽成效。

齊東玥又一次收水袖失敗之後,雙手拍拍臉頰為自己打氣。

“你周末有空嗎?”

齊東玥半蹲在門口收拾道具,伊莫把一瓶水遞給她。

齊東玥擡頭見是伊莫,沒有一絲驚訝,宛如接過半生老友遞來的烈酒,擰開瓶蓋仰起脖子,邊喝邊若有似無地看她,等待她繼續下文。

“如果你周末不忙的話,能來一趟這兒嗎?你是女主角,所以你這段獨舞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舞臺效果,至關重要。我覺得,你還可以跳得更好。我周末也沒什麽事,可以來幫你看看,順便也能對一對《驚夢》那段唱詞的口型。我們還從來沒對過不是嗎?這樣很容易露馬腳。”

這些話,在伊莫看來不太好出口,一不小心便會摻和上好為人師的毒蘋果汁。她斟酌著,觀察齊東玥的反應。

“你還真是委婉啊,不說不好,而是可以更好;不說我教你,而是說我看看。”她沈吟了片刻,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如果我是男人,我會愛上你也說不定。”

“如果我是男人,我想,我會和其他人一樣,輕而易舉地喜歡上你。”伊莫俯身幫她挽起垂地的水袖,只當是一個順著她的話開的無可厚非的玩笑。

“你不及我。”齊東玥歪著頭,擺出齊東玥式的微笑。

“喜歡”比“愛”多了一個字,其間少的分量卻是無窮盡的。

不是開玩笑嗎?怎麽跟真的一樣。

看見幹笑的伊莫,以及越過她的肩,不遠處徐緩若有所思的目光,她終於又恢覆了一貫的得體神態。“那就周六下午,沒問題吧?早上我起不來,周天我家要宴客。”

“好。”伊莫點點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每次與齊東玥的對話,只會加深伊莫心中的一個念頭:這個女人的字裏行間,令自己無法招架。

齊東玥走路的步子一滯,伊莫這才發現自己踩了她的曳地長裙,於是連忙挪開腳,可粉色戲裝上早已烙下半個囂張的鞋印。

齊東玥頭都沒回,不動聲色地走了,伊莫粘在教室裏尷尬得要命。

每次都這樣。伊莫不禁有些無力。她總是身姿瀟灑,離開得無牽無掛一身輕,撇下她在原地咀嚼著一切的耐人尋味。

書包下一秒飛上頭頂,瞬間把伊莫壓彎了腰。她手忙腳亂地把它從頭頂扒拉下來,荒唐的怒意隨著泰山壓頂的錯亂感一同粉碎。

“你能不能對我友好點兒?!就會耍暗下殺手的陰招。”伊莫捋著被書包蹭開的一頭亂毛,氣勢洶洶地朝何翼凡沖過去。

“幹嘛要對你友好?說得我把你當過女的似的,切。再說了,我這好歹算是大義滅親!”何翼凡撮起嘴,一臉桀驁地吹起口哨。

“滅我幹嘛?因為我踩了班長的裙角嗎?”

“那衣服看著就挺貴的,你這不是給她惹麻煩嗎?”

“切,我就知道。”伊莫轉怒為喜,謔笑著把書包扔回給他。何翼凡單手撈住,神態坦蕩蕩,算是接招,又算是不接招。

見他不回話,伊莫繼續道,“欸,咱倆同是窮N代,相煎何太急呀。人民群眾內部矛盾不利於拉攏一個異性助攻。”

“可閉嘴吧你!”何翼凡從身上抖落出幾顆費列羅,一股腦塞到伊莫手裏,拂袖而去。——廉價的封口費。

“死鴨子嘴硬!”伊莫無奈撇撇嘴,沖他背影大喊。“不過你要是拿吃的賄賂我,那就是你贏了!”

伊莫回身取包,墻角的黑色書包已然不見。這位平日來去都打招呼的人,今天卻不聲不響連個背影都沒留下。

伊莫納悶,沒誰惹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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