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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蟲語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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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蟲語冰

轉眼過了冬至,天際時常陰雲陣陣,雨點將落未落的模樣。十二月末的風雖稱不上凜冽,卻也寒意襲人。

伊莫蓋好筆蓋,和樸之予結伴去運動場。今天是本學期倒數第二節體育課,女子800m跑和立定跳遠都要爭取在45分鐘內解決,這些上周體育老師就已經通知過了。

四中薪火相傳、長盛不衰的理念是:一切無關痛癢的課程都給我早早結束,餘下的時間全部勻出來備戰期末。雖然殘忍畸形,在大勢面前卻也無懈可擊。

幹燥的風揚起路上同樣幹燥的塵土,不多會兒,伊莫的白色板鞋便暗了一個度。伊莫舔舔皸裂的嘴唇,早上塗的唇膏已經被吃凈。她從衣袋裏掏出唇膏,旋出一截淡黃色固體,往唇上來回抹一層,頃刻間酸甜的梅子氣息便點染開來。

皮膚黝黑的體育老師捏著花名冊,吹哨集合,放下口哨的第一眼便註意到了站在第一排起首的齊東玥。

她還是一如既往濃淡相宜的妝容,可能是剛洗過不久的緣故,幾絲亂發在頭頂驕傲蓬起。破洞牛仔褲裏露出光潔的膝蓋,在帶跟的黑色漆面皮鞋襯托下,顯得更加白皙。長發不時被風吹起,調皮地搔著面頰,她總是輕若無物地將之捋到耳後。

上一場轟動全校的告白事件,看來並沒能改變她絲毫。於他人是故事,於本人則是事故。16班的同學雖然已經見怪不怪,但必須承認,她日常的裝扮,在那個被馬尾和校服充斥的年代裏,像極了一只誤打誤撞闖入黑白水墨畫中的火烈鳥,熾熱的火舌點亮了整個狀似平淡的青春。

“我說過的話你都當耳旁風,是嗎?”體育老師無言瞪視她許久,終於慍怒著開口。

暴風雨的前奏,熟悉的悶雷。其他人立在原地,沈默不語,早已習慣了裝聾作啞。

“老師,我今天乖乖穿的牛仔褲,這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齊東玥迎著體育老師銳利的目光,唇角一彎,笑得嫵媚,背後卻是深深的桀驁。淡雅的月季在熏風雨露之中盛開得動人,卻沒有人會忘記它纖綠的莖葉上生長著刺。

的確,齊東玥從來都是以裙裝的面貌出現於人前,今天因為要期末體側,一改習慣換上了淺藍牛仔褲,已經給足面子了。伊莫見證了體育老師盛氣淩人的威嚴垮成滿腹積郁的怨怒,正像一只捕食的猛獅瞬間縮小為偷雞不成的狐貍。

一個沒忍住,伊莫被自己潛意識沖破土壤的比喻逗得輕笑出聲。身旁的女生好意撞她肩膀,她連忙收斂起不合時宜的笑臉。

“欸,我說你丫的——我說你怎麽葷素不吃啊?”體育老師氣得眉毛直跳,“還怪我觸碰了你的底線?沒天理了都,我的底線早就被你戳得稀巴爛了!”

“老師,我葷素都吃啊,平常我很註重營養均衡。如果您有興趣,我還可以給您推薦超級降火潤喉的膳食配方。”

言外之意,意見您盡管提,改我肯定是不會改的。

體育老師倒抽口氣,舉起氣急時無意中卷成筒的花名冊,眼看著就要朝齊東玥揮出去,齊東玥泠然不改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松動,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老師!我腳疼!”千鈞一發之際,伊莫“呼”地舉起右手,衣料摩擦而生的極短暫微響都刺得她頭皮發麻,後知後覺的畏怯流遍全身。

她上次身體快過腦子還是在一條沒有盡頭的紅磚巷道裏,青苔的潮濕氣味恍如一方巨大囚籠,空空叩響的足音不經意迷了眼。

齊東玥回過身,微張著嘴,望著她的眼神墜入茫茫深海。其間的交織蕪雜,伊莫讀不懂,只是本能地回視她,微微的笑意像是在安撫,別怕,天無絕人之路。

“腳疼?”體育老師的手停在半空,突如其來的莫名狀況令其他人終於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你來我往的氣聲宛如蜂群撲棱著翅膀,重新激起體育老師心頭理性的波紋。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險些出格,被針紮般火速收回手,神情極不自然地幹咳兩聲。“你腳疼的話就先出列吧,足球場的草皮或者主席臺的臺階都可以隨便坐。考試不必擔心,我把你調到下周去。嚴不嚴重?下周也測不了的話就比較麻煩了。”

“沒什麽大礙,就是今早下公交車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伊莫觸到樸之予“我哪只眼睛都沒看出來你的豬蹄子崴了”的目光,面上繼續淡定,語速卻不自覺地加快。“老師,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和齊東玥同學換雙鞋,讓她先測完。”她斟酌片刻,把“前提是如果她不介意的話”吞了回去。

體育老師餘怒未消,瞟齊東玥一眼,算是征求意見。

“好哇,那就謝謝伊莫同學了。”齊東玥笑得甜美,方才一閃即逝的無措雁過無痕。

“你真的不介意?”伊莫躊躇著,終於還是問出了口。即便如齊東玥這般讓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的女生,伊莫也希望她能夠從心底給出一個不那麽讓人尷尬的回應。

“你看我不是都穿上了嗎。”齊東玥坐在臺階上伸直雙腿,翹起的鞋尖俏皮地晃了晃,伊莫甚至都能想象得出她口中念著“你看你看”的童稚音調。藍色牛仔褲搭配小白鞋,讓齊東玥的氣質看起來淡雅了許多。

“那我就放心了。”伊莫心中的石頭落地,朝她心滿意足地笑笑,低頭系好黑漆皮鞋的最後一根鞋帶。

“伊莫。”沈默一會兒,齊東玥的聲音輕輕飄來。

“嗯?”伊莫印象中,這好像齊東玥第一次叫起她的名字,此前她在她面前一向“沒有”名字。溫和謙謹的“謝謝”伊莫倒是聽過好幾回,實在難以想象她與只身闖賊窩的大姐頭是同一個人。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相當古怪的人?”

“一般般吧。”

“什麽叫‘一般般’啊?”齊東玥啼笑皆非,一個俯身,捋在耳後的頭發從肩膀滑落下來。

“就……”伊莫不知如何解釋,被齊東玥的笑聲感染,索性也和她一道笑起來。“其實,我挺佩服你的。”

齊東玥聞言輕抿嘴唇,饒有興味地挑眉看她,示意她說下去。

“你一直以來都有勇氣和老師、校長、教導主任抗衡,仗義執言,敢做敢當。有人說過,每個少年都懷有一個英雄夢,然而卻很少有人正視,有些女孩也完全能夠披甲上陣。”她頓了頓,“雖然,你有時候做事確實有失偏頗,比如剛才,你不該激怒他的。下學期帶我們班體育課的還是他,你會吃苦頭的。”

“哼——”齊東玥拖長先降後升的鼻音,若有所思。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悠長的音調。而後卻答非所問。

“你也是啊,剛才幫我解圍就很爺們兒。”笑意更深。

“那只是我一時腦熱。”伊莫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撓了撓額角。

“一時腦熱?”齊東玥慢慢朝伊莫傾身,目光探詢地凝視她的臉。第二次,陌生又熟悉的壓迫感。

“快到你了。”伊莫朝跑道上稀稀拉拉的人群努努嘴,立定跳遠項目行將結束,齊東玥被安插到了最後一個。

“走吧。”伊莫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朝前走了幾步,皮鞋跟落地的聲響哢噠哢噠,回響在初冬陰沈的天幕之下。

“我知道你是裝的,不過,還是很謝謝你。”

正月二十五,伊莫鉆出被窩,迷迷糊糊光腳踏在地板上,隆冬的透心涼猛然向皮膚攻城略地。另一只腳收也不是落也不是,身體失去平衡,伊莫冷不丁在自己的一尺三分地上打了個趔趄。“劫後餘生”,神智頓然清明。

從室內的昏暗依稀可辨時間尚早,伊莫揉揉眼,仿佛上帝在冥冥之中牽引著她,一拉開窗簾,對面樓頂上異乎尋常的白令伊莫怔了怔。起初她傻乎乎地以為是霜,後面驚覺這個季節哪來的霜?於是連忙在書桌上摸索出眼鏡戴上,再凝神一望,果然是雪,不禁興奮得放聲大叫,飛落窗臺的麻雀受了驚,小腦袋一轉便又飛走了。

雖然只有薄薄一層,甚至連屋頂黑色的柏油漆都無法遮蓋,但對於氣候溫潤的長江一帶,這般的景象也實屬罕見。

不知怎麽,伊莫被一股想要昭告天下的沖動攫住,首先想到的竟是徐緩。

伊莫猜這個點他肯定還在睡覺,直接打電話過去太擾民了,於是打開電腦,等“大屁股”慢吞吞開了一分多鐘的機後,迫不及待地在好友列表裏挑出徐緩。

“開窗!看!下雪啦!你今天沒事吧?沒有日程安排的話,就趕緊來西山公園看雪,那裏氣溫低,雪化得慢些。後續有事電話聯系。”

出於避嫌的考慮,伊莫也給樸之予原封不動發了一則邀請,當然按照伊莫對她的了解,樸之予究竟能不能在雪化之前從昏睡中轉醒都要打個大大的問號,自然也就不期待她能及時給出什麽回應了。如此想來,伊莫又懊悔多此一舉。

伊莫按下發送鍵,關了機準備穿衣服出門。在老伊驚奇的目光中穿好皮靴,伊莫一看腕表,還是太早了,於是又從玄關踱去單人沙發,四仰八叉地消磨時間。

“怎麽,穿這麽好看是要去見對象?”老伊拿起餐桌上的袋裝榨菜撕開封口,手法生疏地往碗裏擠,語氣正經八百。

“呀,我到底要去哪兒見這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啊?跟同學約見而已。”伊莫坐立難安,幹脆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在原地打轉。

“哦,知道了,來吃榨菜。”老伊意味不明地掃她一眼,拿筷子敲敲面前的小碗,一副“我請客你敞開了吃”的東道主做派。

莫媽媽不在的時候,老伊也就只會搞點榨菜吃了。

“沒食欲,榨菜在袋口卡半天擠不出來的場景有點兒像便秘,太、太有畫面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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