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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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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的季節

伊莫返校那天,恰恰逢期中考試前的最後一天。按捺不住闊別兩周的振奮,伊莫早早地跨進了教室。尖子生們為了你爭我鬥,邊嚼面包邊背單詞,“綠肥”猛然在“tion”這個尾音一嗆,連忙手忙腳亂地抓起水杯亂灌一氣。樸之予和何翼凡還不見人影,清晨裏寒氣瑟瑟,徐緩把外套隨意披在身上,心無旁騖地在稿紙上演算著,連斜後方多了個大活人都沒有反應。

生怕打擾他,伊莫輕手輕腳地放好包,托腮看了會兒徐緩肅然的側臉,深陷於他所營造的安心之境。哎,她心中嘆惋,又是沈迷美色的一天,而後為了強令自己清醒,斷然翻開地理書開始背洋流圖。她總是如此,當身邊人都成群結隊走上世所公認的康莊大道時,她往往轉身另辟蹊徑,油鹽不進。

教室的彼端,一個男生正向齊東玥討教著什麽,厚厚的鏡片折射著頭頂白熾燈管的光芒,明晃晃的兩片,像極了動漫中柯南破案在即的神秘面容。齊東玥似乎是嫌快速演算時梵克雅寶的鉑金手鏈硌手,將其摘下隨意棄置一旁,口若懸河地繼續談著伊莫根本“沒學過”的公式定理。

多虧她,伊莫才知道梵克雅寶。

坊間傳說雲,齊東玥大部分時間都是班上來得最早的,有次甚至連負責校園勤務的職工都落在了她後面,無奈之下,還是齊東玥自己去開的電閘。

傳到伊莫耳邊時,第一次月考的慘淡物理試卷正火辣辣地躺在她手中。伊莫自嘲地想,要是讓她去,估計連推哪一根開關她都不知道,最後不幸被“青山埋枯骨”也未可知。

早自習上到一半,伊莫被手裏的書逗樂,驟然回想起幾天前老伊對她語重心長的教育。她把書翻過來,在末頁用鉛筆寫上一句話,忖了忖,又在正面補上一句,遞給樸之予,讓她轉遞給徐緩。

徐緩接過,瞥見書名——《On Bullshit》(《論扯淡》)的瞬間,神色堪比活見鬼,而後翻開扉頁,只見上面大書二字——背面。於是他又跟一只在魚缸裏亂撞的傻魚似的翻開末頁——“你一般能喝幾瓶啤酒?比如雪花。”

徐緩背書背得正酣,忽然被這麽沒頭沒腦地截斷,不假思索地提筆:五六瓶算正常發揮吧。你早自習就看這些?也真是夠bullshit的。

伊莫從樸之予手中接回書,打開一看,醒目的“五六瓶”讓她的興奮藏都藏不住。即便是如此不著邊際的聯想,卻讓伊莫眼底單方面的臆想暈染得更深。

“不錯嘛小老弟,酒量夠可以的。不過無論是閑書還是扯淡,能背得住單詞的就是好書。”伊莫沒有嘴硬,她的確有讀英文原著背單詞的習慣,雖然很多詞連成句就變得面目全非,但不求甚解的局面,另有一番趣味。

“幹啥啥不行,扯淡第一名。”徐緩不依不饒。

“你們沒長嘴是不是?紅箋傳信很好玩兒?”樸之予當中轉站終於當得爆發,吼著高分貝音量,連瞌睡都被一溜煙兒氣跑了。

不少人紛紛帶著探尋的目光望過來,守班的英語老師擡起頭,拍桌子警告。

樸之予無所謂地轉轉眼珠,徐緩淡定斂容,繼續背書,伊莫則裝得一手好無辜,震驚地望向樸之予,加入“到底發生了什麽”的八卦大軍。

下次麻煩查清楚“紅箋傳信”是什麽意思再發言好嗎?

伊莫從語文組領受完耀耀的重病關懷,剛出辦公室準備往回走,樓下廣場鋪天蓋地的喧囂聲便撲面而來。伊莫踱到四樓走廊邊踮腳覷了一眼,一圈人圍在一起,將本就不寬闊的廣場擠了個水洩不通,也不知道在哄鬧些什麽。

看不清暴風眼正上演的好戲,伊莫轉而被廣場邊縱橫排列的銀杏樹灌足了迷魂湯。

銀杏葉的金黃愈發深致璀璨,鵝毛大雪般倏倏然從天而降,不過幾天功夫便鋪了滿地,纖塵不染的模糊視覺印象令伊莫不忍踩踏。

“學校的銀杏樹,落葉了。”他的話猶在耳畔。

又到了落葉的季節,遺恨只在無人拾取。

“東玥,你說那人是不是有病?大白天擺什麽蠟燭,見過有錢的,沒見過砸錢砸得這麽寒磣人的。”

“哎呀,你們快點兒,聽報信的說教導主任正火速往那邊趕呢,一會兒人被揪走就沒戲看了。”

“東玥啊,我看你這次又要被校長訓了。”

三個女生拽著齊東玥迎面小跑而來,雜沓的腳步聲回蕩於長廊間,談話聲裏交織著鄙夷、焦躁、興奮與惋惜。齊東玥被動地往前挪,眼底所噙的無奈與悲傷那般分明,嘴角卻生生擠出一抹安撫人心的笑容。

美麗的假面人偶,扮演得多麽天衣無縫。

善於湮沒情緒的人偶,仿若穿上漂亮水晶鞋的辛德瑞拉,所有人都只會矚目於她勾魂攝魄的光彩,而聚光燈之下,她小心翼翼露出來的傷疤與疼痛,無人理會。

見她們風風火火的模樣,伊莫怕擋了道,側身讓到一邊。急切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大理石地面上,三個暗灰色的倒影忽地從伊莫眼前閃過,其中一個披著及腰長發的影子,卻在她面前駐足。

靜默了幾秒,來人沒有要走的意思,伊莫這才訝異地擡起目光。

齊東玥逆光而立,伊莫等了片刻,才讓瞳孔適應到能夠清晰捕捉她的面容。齊東玥歪著頭,身體前傾,把臉湊到伊莫眼前,像看小孩子一般眨巴著眼睛端詳伊莫。

不得不說,此刻的齊東玥跟方才可謂霄壤之別,她稚氣的神色,竟有幾分平素少見的可愛。

伊莫本能地往後避讓,後背撞上冰涼的瓷磚墻,緊張地望著齊東玥。對,是“望”無疑。齊東玥近一米七的個子,腳下還踩著一雙中跟瑪麗珍皮鞋,對凈身高162還愛穿平底鞋的伊莫來說簡直是巨人。身體離得太近,伊莫只好雙手撐著身後的墻面,仰起脖子。

伊莫事後回想當時的表情,大概是難以自抑的警惕拘謹。想來有些後悔,將厚厚的防備展示於人前,於情於理都過意不去。

“嗯?”鼻音拉長,尾音上揚,齊東玥溫熱的鼻息噴在伊莫臉上。“病好得不錯。”

確認完伊莫臉上的確沒留下什麽怪東西之後,齊東玥重新站直身子,朝伊莫抿唇一笑。她的睫毛掃下又眨起,伊莫不覺想起小時候讀過的童話故事裏,夜晚的林中深潭忽而輕雲遮月,忽而雲開月明,滿池潭水被風吹皺,閃耀著一鏡清光粼粼。

江浸月,月映江,皆是她。

“你都自顧不暇了還有心情去關心別人?真是的。”三個女生八卦著已走出一段距離,猛地發覺齊東玥落了單,回身不明所以地等她,言語嗔怪。

“抱歉抱歉。”齊東玥語氣絲毫不抱歉地轉身追了上去,裙擺掃過伊莫膝蓋處的校褲,帶起一點點微癢。

伊莫驚呆,楞楞地靠在墻邊。過了許久,她才輕輕吐出一句,“多謝”。可惜聲音太過纖弱,仿佛剛出口便被空氣擊得粉碎,而那個早已走遠的人也根本不可能聽見。

伊莫無意間擡眼,方才被齊東玥擋住的廊柱上,達爾文的黑白畫像正對著她微笑。伊莫後背忽而脊背生寒。墻上的人似乎正居高臨下地嘲笑她,高深莫測的睥睨中,笑她居然會為一個女孩子的靠近而臉紅心跳。

齊東玥這個人的氣場,恰有著男女通吃的絕妙魅力。

所以爛桃花才數不勝數吧。

伊莫撫著胸口,移開目光。

這次,伊莫來了興致,走到護欄邊想要一探究竟。

廣場上的學生如被洪水沖散的螻蟻般胡亂湧進教學樓,用無數紅蠟燭擺成的“齊東玥我愛你”六個大字,在教導主任帶人一片掃蕩之後,滿目瘡痍,只能勉勉強強能看出字的痕跡。齊東玥把三只小尾巴撇在身後,徑直走到公然向她示愛的男生身邊,四目相對,似乎在心平氣和地質詢始作俑者。男生在教導主任的阻攔下,正激動地朝齊東玥解釋著什麽。

其實伊莫根本看不清楚他們是否四目相對、是否張嘴說話,多出來的戲,一半靠草蛇灰線編故事。

新世紀都過了八年了,竟然還有人在高智商高情商雲集的四中耍這種爛大街的花招,伊莫不禁失笑。

後面的兩節課上,齊東玥都沒有回來。

向來只關註尖子生的數學老師忍不住問起,齊東玥木訥的同桌磕磕巴巴講不出個所以然,最後還是由看完戲的熱心群眾以搶答方式補充完整。

數學老師側耳聽完,露出一副“自家白菜被豬拱了”的標準親爹式憤怒,長嘆一聲,轉身繼續寫黑板。

秉持著只看成績不看人的理念,不得不說,數學老師稱得上是16班所有任課老師中唯一喜歡齊東玥的一位。其他老師對齊東玥,向來是出於本能的討厭。潛意識告訴他們,這種女生不學好,沒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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