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nk dusk（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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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nk dusk（二）
那天下午，伊莫正擠在考完試的人潮中無助地隨波逐流，忽然有人一把抓住她的肩。伊莫一回頭，方才的煩躁感頓時煙消雲散。
鬧聲喧天，伊莫只能隱約聽見徐緩說了一句，“跟我走。”
六月間的水稻已漸漸黃熟，路過那一大片綿延的稻田時，殘留的纖碎禾芒隨風亂舞，惹得徐緩和伊莫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你坐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把它抱下來。”
徐緩把伊莫帶到客廳，書包一扔，急匆匆上了樓。
伊莫順從地坐下等待。徐家祖父祖母不在家，屋裏一時間靜得嚇人。伊莫百無聊賴地打量了一圈客廳內的擺設，最後目光落在眼前的玻璃茶幾上。
幾本花裏胡哨的漫畫雜志整齊地碼放在茶幾右上角，讓伊莫不禁感慨這家的大人可真是縱容他，竟然讓中考生肆無忌憚地看漫畫。不過真正吸引她的，是馬克杯底下那抹再熟悉不過的紫色。伊莫好奇地挪開馬克杯，將那本紫色的東西翻了過來。
這家夥把漫畫書疊得漂漂亮亮的，卻把五三拿來當杯墊，一圈圈杯印像印戳一樣烙在封面上。伊莫又好笑又無奈。下樓的動靜從頭頂響起，伊莫連忙把馬克杯和“杯墊”原封不動地塞了回去。
“你看，是不是長大了些？”
徐緩將小巧的盆栽輕輕放在茶幾上，滿意地欣賞起自己“老婆”，隨即明亮深邃的眼睛看著伊莫，宛如一只可愛的吉娃娃使勁搖著尾巴，期待著主人給予溫柔愛撫。
“這刺……好像變尖了。”伊莫把毫無成長跡象的仙人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迫於徐緩殷殷期待的視線，吭哧吭哧地開口。
“能不能好好誇呀，這可是你閨女。”
“什麽時候又成我閨女了？剛才不還是你老婆嗎！”
“那我該叫你什麽？岳母？”
“你——”
伊莫氣急敗壞，還沒來得及揶揄回去，視線一垂，見徐緩把手指漫漫然伸向仙人掌刺，看來真打算試試到底有沒有變尖。
“別！”伊莫嚇得猛伸出手，一把抓住徐緩尚未抵達目標的手，她失態的聲音反倒把徐緩驚得一楞。
緊握的手懸在空中，膠著的空氣裏，掛鐘滴答滴答響的清脆聲響在客廳裏回蕩。少年的體溫傳至伊莫掌心，她霎時如燙手一般甩開徐緩的手。“你傻啊，我瞎說的你也信。”
“放心，傷不到我。”徐緩繼續摸著仙人掌刺，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他看穿了伊莫的擔憂，一向更不理解女生們莫名其妙的多慮。
伊莫頗不自在地挪了挪身體：“誰管你。”
“其實，仙人掌很脆弱，你們避而遠之的刺，不過是它一副無可奈何披上的盔甲罷了。”
伊莫心中嘀咕，這盔甲很是鋒利啊。
“上帝造物之初，仙人掌只被賦予了一顆像水一樣柔軟的心。那時候，它還是世間最不堪一擊的存在。任何生命都能夠傷害它，踐踏它的無還手之力。
“後來，上帝出於憐憫，賜予它一副堅不可破的盔甲。從此以後，凡是企圖靠近它的生命，都被刺得遍體鱗傷，落荒而逃。直到有一天——”
徐緩故意停下來，瞄了一眼伊莫入神的面龐。
“然後呢？”意識到停頓後的寂靜，伊莫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一天，一位勇士出現了，他發誓要毀滅掉這株害人的怪物。本以為無堅不摧的仙人掌，卻在勇士手起劍落的瞬間，輕易失去了生命。看著汩汩流淌的綠色血液，勇士才了悟，原來仙人掌堅強的外表下，竟然如此柔弱不堪。”
“欸——，本來還以為會是個愛情故事呢。”伊莫吐吐舌頭，“比如，勇士發現仙人掌其實是個美麗善良的精靈，不僅沒殺她，最後還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想什麽吃呢，這又不是中世紀奇幻傳說。”
“那你講這些是想讓我幹嘛？”
“替我好好保護它。”
呵，還真打算跟仙人掌過一輩子啊。
“就這些？”
“不然呢？”
“煩死了！知道了！”
“我送你？”
“走唄。”
沈入地平線的落日已不再完整，朱漆欄桿上纏繞的爬山虎身姿舒展，葉片的團團清影投在斜坡上，搖曳婀娜，驚飛了縱橫電線上駐足的鳥雀。
伊莫和徐緩推著自行車，彼此沈默著，也不知走了多久，多遠。
“你準備考哪兒？”
徐緩側過頭，伊莫光潔的發頂映入眼簾。不長不短的馬尾有節奏地左右擺動，一綹發順著弧度，乖張地貼在她白皙的頸間。
“不知道，看手氣。”伊莫專註凝視地面，三角形小石子被她左一腳右一腳地踢著前進。“你呢？”
“我隨便都好。”淡淡的語氣，聽不出一絲波瀾。
“也是，你連這種鄉鎮中學都上過了，市裏隨便哪所中學都會好得多。”
這話出自真心，並無諷刺。可伊莫卻怕徐緩多想，擡頭迅速覷了他一眼。還好，表情沒什麽變化。
“還是四中吧？不管怎麽說，那裏都是最適合你的地方。你很優秀，優秀的人就應該站在高高的枝頭。”
市立第四中學向來都是C城教育界的無冕之王。頂級的師資且不說，每年包攬的文理狀元可是人家實打實的口碑。能跨過其超高免費錄取線的人不多，因而，剩下的名額就要看家長們神仙打架，各顯神通了。
“聽說去年光是收借讀費，人家四中就驗爆了兩臺驗鈔機呢。”伊莫睜大眼睛，得意地吹噓起這條“奇聞”。
徐緩輕輕笑開，手在伊莫頭上比劃著，說：“哦，那些票子摞起來，是不是得有你這麽高？”
“胡說。”伊莫腳下一使勁兒，莊嚴威武地仰起頭：“明明得有你這麽高。”
徐緩不理她，一腳將伊莫不小心踢到他腳邊的小石子轉而踢到了小河中。為了防止硌傷行人，這類舉手之勞便成為小鎮居民約定俗成的公德。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蕩開，餘瀾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白天又變得這麽長了，真是夢似的一年。再見咯，戰友。”沒有小石子可踢了，伊莫只好乖乖走路。
自行車停在路邊草叢中的細微聲響傳來，伊莫未及作出反應，徐緩便捏著她的兩肩將她轉了過來。橘紅色的斜暉乍然射來，伊莫被晃得瞇縫起了眼。光影恍惚中，徐緩走近一點，伊莫就下意識跟著退後一點。
伊莫只覺得自己連呼吸都不會了。
水泥路上印下一長一短兩抹剪影，靜好相安。下意識吸口氣，鼻端傳來少年無法言喻卻恬適怡人的淡淡氣息。
徐緩鄭重地把手伸到伊莫面前，伊莫像是被嚇到了，緊緊盯著他的手心。
傍晚的風送來暖意，松濤樹海連綿起伏。片刻靜默。
“你在亂想些什麽？”徐緩失笑，側了側頭繼續打量伊莫。
“我以為你要揍我。”伊莫聞言臉色爆紅，立刻伸出手與他重重握了兩下，隨後觸電般松開，緊張兮兮地環視起四周來。
“暫時再見，希望你能去理想的學校坐牢。”
所幸，除了一只銜著可樂罐子打坡上悠悠走過的小黑狗外，並沒有活人目睹了方才的一幕。當然，有沒有地下的死人就不得而知了。在小鎮修路架橋，一般都拿墳場開刀。
伊莫長舒一口氣。
“怎麽，這麽怕被人看見你跟我走一塊兒？”
“是……不是……哎，我怕傳我外婆耳朵裏，以為我打你主意。”
“哦，你沒有嗎？”徐緩的表情和語氣一樣意味深長。
“你什麽品種的人啊？”伊莫情急之下聲音搞了三度。
“那為了維護您的清白，我先走了。”
伊莫敗下陣來，楞在原地的功夫，徐緩已經跨上自行騎出了一段距離了，一邊騎一邊還不忘騰出空來向伊莫揮揮手。
特瀟灑，特二缺。
伊莫望著他逆光的後腦勺，心中翻江倒海。一時間，她覺得自己活像一個深閨怨婦，看著丈夫赴死邊疆，就差沒揮著小手帕邊哭邊追了。
轉念，她又覺得二缺的其實是自己，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好吧，跟人家生離死別你都還不夠格呢。
“我靠!那道壓軸的函數題老子算了四遍都沒算出來。虧死了!”
“怎麽會不就是先把……”
兩個顯然是初三校友的男孩迎面閑蕩過來，旁若無人地大聲嚷嚷。
伊莫見狀，三兩步蹬上車飛馳而去。
也不知是不想聽到正確答案，還是意在避什麽嫌。今天，伊姑娘甚是草木皆兵。
還是快點兒回家吧，黃花魚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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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聲喧天，伊莫只能隱約聽見徐緩說了一句，“跟我走。”
六月間的水稻已漸漸黃熟，路過那一大片綿延的稻田時，殘留的纖碎禾芒隨風亂舞，惹得徐緩和伊莫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你坐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把它抱下來。”
徐緩把伊莫帶到客廳，書包一扔，急匆匆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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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是不是長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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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刺……好像變尖了。”伊莫把毫無成長跡象的仙人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迫於徐緩殷殷期待的視線，吭哧吭哧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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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伊莫嚇得猛伸出手，一把抓住徐緩尚未抵達目標的手，她失態的聲音反倒把徐緩驚得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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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傷不到我。”徐緩繼續摸著仙人掌刺，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他看穿了伊莫的擔憂，一向更不理解女生們莫名其妙的多慮。
伊莫頗不自在地挪了挪身體：“誰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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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莫心中嘀咕，這盔甲很是鋒利啊。
“上帝造物之初，仙人掌只被賦予了一顆像水一樣柔軟的心。那時候，它還是世間最不堪一擊的存在。任何生命都能夠傷害它，踐踏它的無還手之力。
“後來，上帝出於憐憫，賜予它一副堅不可破的盔甲。從此以後，凡是企圖靠近它的生命，都被刺得遍體鱗傷，落荒而逃。直到有一天——”
徐緩故意停下來，瞄了一眼伊莫入神的面龐。
“然後呢？”意識到停頓後的寂靜，伊莫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一天，一位勇士出現了，他發誓要毀滅掉這株害人的怪物。本以為無堅不摧的仙人掌，卻在勇士手起劍落的瞬間，輕易失去了生命。看著汩汩流淌的綠色血液，勇士才了悟，原來仙人掌堅強的外表下，竟然如此柔弱不堪。”
“欸——，本來還以為會是個愛情故事呢。”伊莫吐吐舌頭，“比如，勇士發現仙人掌其實是個美麗善良的精靈，不僅沒殺她，最後還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想什麽吃呢，這又不是中世紀奇幻傳說。”
“那你講這些是想讓我幹嘛？”
“替我好好保護它。”
呵，還真打算跟仙人掌過一輩子啊。
“就這些？”
“不然呢？”
“煩死了！知道了！”
“我送你？”
“走唄。”
沈入地平線的落日已不再完整，朱漆欄桿上纏繞的爬山虎身姿舒展，葉片的團團清影投在斜坡上，搖曳婀娜，驚飛了縱橫電線上駐足的鳥雀。
伊莫和徐緩推著自行車，彼此沈默著，也不知走了多久，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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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看手氣。”伊莫專註凝視地面，三角形小石子被她左一腳右一腳地踢著前進。“你呢？”
“我隨便都好。”淡淡的語氣，聽不出一絲波瀾。
“也是，你連這種鄉鎮中學都上過了，市裏隨便哪所中學都會好得多。”
這話出自真心，並無諷刺。可伊莫卻怕徐緩多想，擡頭迅速覷了他一眼。還好，表情沒什麽變化。
“還是四中吧？不管怎麽說，那裏都是最適合你的地方。你很優秀，優秀的人就應該站在高高的枝頭。”
市立第四中學向來都是C城教育界的無冕之王。頂級的師資且不說，每年包攬的文理狀元可是人家實打實的口碑。能跨過其超高免費錄取線的人不多，因而，剩下的名額就要看家長們神仙打架，各顯神通了。
“聽說去年光是收借讀費，人家四中就驗爆了兩臺驗鈔機呢。”伊莫睜大眼睛，得意地吹噓起這條“奇聞”。
徐緩輕輕笑開，手在伊莫頭上比劃著，說：“哦，那些票子摞起來，是不是得有你這麽高？”
“胡說。”伊莫腳下一使勁兒，莊嚴威武地仰起頭：“明明得有你這麽高。”
徐緩不理她，一腳將伊莫不小心踢到他腳邊的小石子轉而踢到了小河中。為了防止硌傷行人，這類舉手之勞便成為小鎮居民約定俗成的公德。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蕩開，餘瀾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白天又變得這麽長了，真是夢似的一年。再見咯，戰友。”沒有小石子可踢了，伊莫只好乖乖走路。
自行車停在路邊草叢中的細微聲響傳來，伊莫未及作出反應，徐緩便捏著她的兩肩將她轉了過來。橘紅色的斜暉乍然射來，伊莫被晃得瞇縫起了眼。光影恍惚中，徐緩走近一點，伊莫就下意識跟著退後一點。
伊莫只覺得自己連呼吸都不會了。
水泥路上印下一長一短兩抹剪影，靜好相安。下意識吸口氣，鼻端傳來少年無法言喻卻恬適怡人的淡淡氣息。
徐緩鄭重地把手伸到伊莫面前，伊莫像是被嚇到了，緊緊盯著他的手心。
傍晚的風送來暖意，松濤樹海連綿起伏。片刻靜默。
“你在亂想些什麽？”徐緩失笑，側了側頭繼續打量伊莫。
“我以為你要揍我。”伊莫聞言臉色爆紅，立刻伸出手與他重重握了兩下，隨後觸電般松開，緊張兮兮地環視起四周來。
“暫時再見，希望你能去理想的學校坐牢。”
所幸，除了一只銜著可樂罐子打坡上悠悠走過的小黑狗外，並沒有活人目睹了方才的一幕。當然，有沒有地下的死人就不得而知了。在小鎮修路架橋，一般都拿墳場開刀。
伊莫長舒一口氣。
“怎麽，這麽怕被人看見你跟我走一塊兒？”
“是……不是……哎，我怕傳我外婆耳朵裏，以為我打你主意。”
“哦，你沒有嗎？”徐緩的表情和語氣一樣意味深長。
“你什麽品種的人啊？”伊莫情急之下聲音搞了三度。
“那為了維護您的清白，我先走了。”
伊莫敗下陣來，楞在原地的功夫，徐緩已經跨上自行騎出了一段距離了，一邊騎一邊還不忘騰出空來向伊莫揮揮手。
特瀟灑，特二缺。
伊莫望著他逆光的後腦勺，心中翻江倒海。一時間，她覺得自己活像一個深閨怨婦，看著丈夫赴死邊疆，就差沒揮著小手帕邊哭邊追了。
轉念，她又覺得二缺的其實是自己，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好吧，跟人家生離死別你都還不夠格呢。
“我靠!那道壓軸的函數題老子算了四遍都沒算出來。虧死了!”
“怎麽會不就是先把……”
兩個顯然是初三校友的男孩迎面閑蕩過來，旁若無人地大聲嚷嚷。
伊莫見狀，三兩步蹬上車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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