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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莫樂兮新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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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莫樂兮新相知

“都說多少次了,吃早飯的時候不要看報紙!”

有東西不小心掉到了地上,隔著臥室門傳來細微響動。

在莫媽媽的嗔怒聲中,伊莫側著身子遙遙醒來。她定定凝望著書桌上滴答的時鐘,腦中仍在走馬燈一般閃爍著那個朦朧的身影。

又做夢了。

伊莫翻身坐起,像往常一樣收起MP3。昨晚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音樂就這麽放著,巴掌大的小機器早已耗盡了能量。

“哎呀,你也是!讓你刷牙的時候別把毛巾搭脖子上,小心沾上牙膏!”

莫媽媽在飯桌上瞅見洗漱臺前伊莫的尊容,方才蔫兒了的氣又不打一處來。

伊莫趕緊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幽怨地望向老伊,囫圇開口:“爸,您老別天天讓筷子與大地作親密接觸成嗎?”說完,又無辜地瞟瞟莫媽媽,“省得殃及池魚。”

“那也沒辦法啊,這筷子不銹鋼的,太沈了,我捏不住,老往下掉。”

伊莫翻白眼。

“這筷子怕是加上一座五指山,也沒你沈。”

“胡扯些什麽呢!我看你們父女倆都一副臭德性!”

莫媽媽大掌一拍,一老一少頓時噤聲。

2006年夏末,白日裏雖依舊炎炎似火,但薄霧彌漫的早間,卻漸漸生出絲絲涼意。

伊莫坐在離校門不遠處的長椅上,揭開手裏的塑料袋,一陣溽熱的水汽迎面撲來。一面小口咬著早點鋪裏買來的肉包子,伊莫一面不住向四周張望。

初三開學的第一天,只有等羅媛媛把借了小半個月的暑假作業如數歸還,她才敢光明正大進教室。

好歹她還是個班長,不能帶頭私相授受暑假作業。

至少表面上她得裝出“清直正派”的形象,不能幹私相授受的勾當……

說是個班長,伊莫倒也從來沒有樹立起什麽公信力。且不談這班長之職來得不得人心,就是她本人,也懶懶散散,當得心不甘情不願。

歸根結底還是鎮子太小,上個初中,班主任也能碰巧是外公的忘年茶友兼牌友。沒有競選演講,沒有民主投票,班長的帽子掉餡兒餅一般扣到了伊莫頭上。

伊莫驚恐中只來得及揚起臉對上老班的殷殷目光,隨即低頭扶額。

這也太封建專制了,走後門講的是委婉啊委婉,連個過場都不會走……

不僅如此,課後老班還把她叫到辦公室,從櫃子裏翻出一盒包裝過度的龍井,遞給她,激動道:“丫頭,把這個給你外公帶回去。讓他省著點兒喝啊,我自己都寶貝得跟兒子似的。對了,給老爺子捎個話,讓他明天下午逛到老街茶館去,我那時候沒課,正好把三缺一湊齊了哈哈哈——”

老班發福的大肚皮笑得顫顫巍巍。

伊莫在一旁愁雲慘淡,心如死灰。

又是走後門又是拿東西的,不好做人。她抱著“贓物”悻悻走回教室,果不其然,沐浴到了四面八方各種意味的眼神。半大孩子的表裏能有多精彩,她今日算是嘆為觀止。

仿佛想要盡力贖罪一般,兩年來,伊莫處處如履薄冰。該管的盡量不管,不該管的絕對不管。至於抄作業嘛……他們開心就好。

每次老班數落她屍位素餐,她就裝傻望天。

人人渴望勇立潮頭,殊不知背後的浪花才是最快樂的。

伊莫擡起手腕,捋起校服袖口看時間。

七點四十六分。離早自習不到一刻鐘了。

伊莫暗罵“班長就是個狗屁”,繼續嚼著包子,回想著漫畫書裏學來的絕妙罵人語錄。

晨霧比初時淡薄了些許,長椅旁的灌木叢墜不住朝露,不時滴落在枝椏上,發出若有似無的微響。

足音由遠而近,一腔熱血湧上來,伊莫一時不知該做出什麽表情才能顯得比較有權威。等來人已走得足夠近,伊莫才猛地昂起頭,瞪圓雙眼,拔高了嗓門說:“是不是想吵架啊?求人還錢都不帶這樣玩兒的。”

忽而,伊莫的淺瞳驟然緊縮,吐出去的話恨不得馬上吞回來。

那人被伊莫張牙舞爪的反應嚇了一跳,神情顯出瞬間的莫名其妙,旋即又笑開,從口袋裏掏出學生證,指著班級一欄,溫柔開口:“請問一下,初三二班怎麽走?”

笑容明朗依舊,眉目間卻滿蘊著成長的痕跡。即便立於三級石階之下,也能明顯察覺,他的個子較之四年前高了許多。呆板老氣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反而襯出男孩不變的清俊。幾綹頭發蕭散地垂在額頭,張揚又灑脫。

四年前的小紳士長大了,然而徐緩,終究還是那個徐緩。

伊莫倏地站起,慌張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肉包子輕易從手中墜落,在地面淒慘地滾了幾圈,終於被亭柱擋下來。

伊莫就這麽怔了片刻,凝視著他眼中的千裏疑雲。

她一把撈起書包,指了指左邊,旋即從另一個亭口快步離開,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同學,謝謝你啊!”

他的喊聲與風聲一起鼓蕩在耳邊。長長的劉海被吹了滿臉,兵荒馬亂中,伊莫記得自己一個字都沒回答。

像昨晚的夢一樣虛幻,這次,卻無比真實。

伊莫走到班級門口,不小心與一名百米沖刺的男生迎面相撞。

“餵,班長!這不還沒遲到呢麽!”

“這話該我說才對吧!”

遲到。伊莫如夢初醒,悲憤跺腳。

完了,是右邊……

一擡眼,“初三二班”的門牌赫赫高掛,她苦笑。四年來避人耳目的心事、壓抑的情緒,都在一朝猝不及防地決堤。理智就像點燃引線的煙花一樣,轟然一聲炸滿蒼穹。

好巧。不過,他大概覺得我非蠢即瘋。

伊莫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微微側頭盯著自己身旁空空如也的桌椅,臉頰的紅暈漸漸消退。

等會兒他過來的時候一定要泰然自若,敵不亂我不亂。

伊莫深吸一口氣,如此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

老班平日裏雖然自詡開明,骨子裏實則迂腐至極。不準男女同桌的班主任,大約找遍全校也就僅此一人了。“不完美”的是,入學之初的女女男男配對游戲,恰好剩一名女生落了單。伊莫作為名不正言不順的半吊子班長,秉承著“受罪要首當其沖”的原則,主動請纓單人雙座。

其實,習慣之後,伊莫倒反不希望這樣的寧靜天地受人攪擾。不過,即將落座在她身旁的,是她此前從未奢望過能夠再見第二面的人。要另當別論嗎?

整個教室就這麽一個空位。

臨打上課鈴約莫兩三分鐘,羅媛媛和徐緩說說笑笑地從洞開的前門跨進教室。羅媛媛極具穿透力的嗓音老遠便從走廊傳來,加之忽然出現一副新鮮面孔,眾人紛紛起擡頭打量二人。

準確地說,是對徐緩進行從頭到腳的精密掃描。羅媛媛涎皮賴臉的花癡相,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

霎時間便有女生咬耳朵:“啊!他不就是那個……”

身側女生趕忙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我記得!我記得!”

看來記得他的人還真不少。伊莫甚至都沒來得及思考兩人是如何勾搭上的,心臟一緊一馳之間,忽而便提到了嗓子眼兒。好在心理建設總算收獲了點成效,面上倒裝得從容。

羅媛媛伸手指指教室後方,徐緩的目光隨之落到了伊莫身上。眼中活見鬼的驚詫掠過,嘴角人畜無害的笑非常應酬。

羅媛媛垮下臉,失落地走回座位。徐緩則雙手往衣兜裏一揣,在眾人的註視中,旁若無人地向窗邊走來。

伊莫艱難地擠出一笑,算是歡迎。

徐緩拉開椅子,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取下背後的書包掛在椅背上,瀟灑落座,隨即轉頭問伊莫:“你也是新來的嗎?”

他不記得了。

四年前,那個全場唯一站著的女孩,他不記得了。即便曾經交錯的眼神,那般生動。

這些從少年笑盈盈的社交語氣中,能夠輕而易舉判斷出。

人都到跟前了,伊莫只好將轉向窗外的目光重新投回他臉上。那抹笑近得不真實,伊莫不禁有些恍然。

“她是我們班班長。”不知是誰嘴快來了一句,說完開始竊笑。

徐緩瞟向聲音的源頭,有些尷尬。“……哦。”

“我肚子疼,腦子不清醒。”伊莫趕緊使出吃奶的力氣賠笑。

“肚子疼?你前一秒不是還在吃包子嗎?”徐緩知道她在道指反路的歉。

“拉肚子還需要原料呢。”

“那你多補充點。”

“哦。”

徐緩被逗樂,伊莫卻羞憤交加,不再開口,隨便抄起一本書亂翻。

“小子,老這樣盯著人家女孩兒看,很危險知不知道?”

早自習的鈴聲打過,老班挺著顫巍巍的啤酒肚,不知何時現身講臺,隔著老遠,以三分球的準確度把書“啪”一聲扔在桌心。原本安靜埋頭的眾人,聞言哄笑開來,紛紛向後扭過頭,眼光在最後一排的兩人身上游移。

徐緩立刻收回目光,幹咳了兩聲,這才發現了那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他們是唯一一對男女同桌。

他又快速瞟了伊莫一眼,臉上也不禁泛起紅暈。

伊莫捏著書角,將頭埋得更深。

“安靜!下面請新同學做自我介紹。”

早自習結束,徐緩將一疊練習冊往伊莫手邊輕輕一推,說:“伊莫對吧,你的。”

伊莫冷不防他叫自己的名字,吃了一驚,瞟了眼練習冊上規規矩矩的兩個字,狐疑道:“我的作業怎麽在你那兒?”

“你朋友讓我轉交的。”徐緩解著耳機線,並不看她。“我越走越覺得不對,怎麽大家都朝反方向跑。眼看著快遲到了,幸好羅媛媛把我攔下來了。要不是她帶路,我轉學第一天就得去走廊罰站。”

這小子,根本沒抓住事情的本質。

“長得好看的人就像磁極,一般都是指南針主動靠攏。”

“啊?”

“沒什麽,謝謝你。”伊莫放下心,站起身準備去收作業。

徐緩還沒緩過神來,只見伊莫一面喊著“收作業收作業”,一面側著身子準備擠出去。他連忙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給她讓出一條道。

雖說伊莫體格偏瘦,但學校為了營造虛假繁榮,班額比往年擴大了許多,教室的空間著實逼仄得緊,沙丁魚格局在夏天到來之際宛若蒸籠。

第三節英語課上,伊莫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她頓時從臉頰到頭皮都尷尬得發麻。

縱然取了個洋名兒的charles講課聲再大,也敵不過兩副桌椅挨得如此之近。徐緩定定然目視前方,面不改色,不過……

唉,肯定被聽見了。

伊莫有些不自在,左手托腮的姿勢換成右手托腮。她滿心哀悼著早上的肉包子,明明連一個都還沒啃完,大家就如此圓潤地滾開了。轉念又一想,某人出現得,可真不是時候。

正萬分悲痛中,伊莫忽然感到手肘被人碰了碰。她剛一側頭,徐緩卻動了動眼神,示意她低頭。

伊莫順從地垂下目光,徐緩拉開書包拉鏈,露出裏面被書壓著的兩袋餅幹。他眼皮都不跳一下,望著老charles的背影萬分“認真”。

“巧克力塗層,香蕉牛奶。”

“香蕉牛奶。”

伊莫瞬間會意,這次倒毫不客氣,向他燦然笑著伸手接過。

“奧斯卡欠你座小金人。”

徐緩的目光並未移到她身上,卻仿佛自然而然有所感應般,報以朗然一笑。

伊莫趁老charles轉身寫黑板時,埋頭咬上兩口餅幹,隨即迅速擡起頭,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懶散模樣。而徐緩則靠著椅背不時翻動書頁,故意弄出的聲響嘩嘩不止。

如此一來,只有伊莫自己能聽見嚼餅幹的脆響了。

伊莫靜靜嗅著洋溢在鼻端的果香,舔了舔嘴唇又開始大快朵頤。

在那個朝霧橫行的上午,伊莫隱隱感到,長久盤踞於心間的某種情感,重又開始蠢蠢欲動。

那時候的她,只知道藏起滿心按耐不住的雀躍,卻不曾想,萬象皆有其起承轉合。

有些喜歡不奢望未來,卻從不代表其不存於世。因它向來只在無人窺見的深夜,潛滋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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