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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尾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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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尾聲7

春天的風輕撫在面頰,溫柔得像是孩子的手掌。

從煙蒂裊裊升起的煙霧不斷被這柔風吹散,煙很快就燒到頭,蓄積一段長長的煙灰。夾著煙蒂的手,手指粗長,手掌粗糙。

煙頭的熱度最終還是刺痛了手指的皮膚,隨著一顫,一長截煙灰全摔在石磚路面,頓時粉身碎骨。

高毅回過神來,蹭了蹭燙痛的手指,把煙蒂碾滅,擡起頭,隔著柵欄,又朝小區裏望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麽,蘇雪青這時候在這小區裏出現的概率小到堪比中彩票。就算真的看見了蘇雪青,此時的他除了逃跑也別無選擇。

可是他知道蘇雪青住在這個城市中心的小區,光這點,就足以讓他一次又一次地來到這個地方,坐在這條石凳上,等待著屬於他一個人的渴望和虛無。

他埋頭劃著手機,這幾年來,他無數次劃過手機裏蘇雪青的名字和電話,從未打過,也沒有刪除。即使在那樣孤獨和痛苦的煎熬裏,他也從未打算過要忘記蘇雪青。

他以為這輩子自己都和蘇雪青不會再有任何交集,從沒想過今天會再次坐在這裏,打算撥出這個電話。

前不久他接到餘曼麗的電話。這幾年來,他們僅有的兩次通話都只是關於女兒的撫養費,看到來電人的名字是餘曼麗時,高毅還有些擔心,以為孩子出了什麽事。

接通後卻是女兒的聲音,她興奮地說:“爸,媽讓我給你打的電話。”

這麽多年,前妻終於想通了。

餘曼麗不再阻止後,他們見面的頻率增加了很多。有時餘曼麗上班的日子,高毅還能主動去家裏看一看孩子。知道大劇院離家遠,他就主動承擔起了排練日接送的責任。

昨天他送女兒過去,原本看好的停車點,被一輛從後面超過來的奧迪占據,隨後從車裏下來一個高個子男孩。從男孩那張很像外國人的臉,再結合女兒之前的話,他認出那是蘇昱童。

他的心狂跳起來。

蘇昱童關上車門,又和車裏的人說了幾句,揮手道別,腳步輕快地跑進劇院入口。

而坐在奧迪車裏的人又是誰?僅僅想到那種可能性,高毅的心就快要跳出嗓子眼,身體卻是僵在原地,石化一般。

放下了人,奧迪迅速開走,到前邊的十字路口轉了條道,然後隔著馬路中間的綠化帶和高毅的車錯身而過。時間太短,隔得也遠,高毅什麽都沒看見,但他無法止住狂跳的心,也無法收回註視的眼。

停車點的車已經開走,父親卻反常地看著窗外一動不動,高雅歌道:“爸,怎麽了?”

高毅回過神來,繼續將車挪到前面,停在剛剛奧迪停過的位置:“去吧,結束了我來接你。”

高雅歌卻沒立馬下車,她知道父親失神的原因,也明白父親從未真的放下蘇雪青。

那個男人是父親背叛家庭的罪魁禍首。當年,她聽到父親因為他和母親爭吵,要和母親離婚。她害怕極了,除了害怕家庭分崩離析後自己未知的命運,更害怕父親真的拋棄她和母親。

童年父親幾乎不在身邊,村裏大人常和她“玩笑”,說父親不回家是因為不想要她,這讓她常年處於被拋棄的恐懼裏。後來來到城市和父親一起生活,她體會到了父親陪伴身側的快樂和安全感。她那麽喜歡父親,哪怕破釜沈舟,也不能讓人將他奪走。

父親後來真的在她的要求下,真的不與蘇雪青來往了。這些年,她也終於相信,父親不會拋棄她。然而直到最近,有次和蘇昱童聊天,她才真正明白了一些事。

蘇昱童說他以後想做個喜劇演員。高雅歌第一反應是:“你媽媽會同意嗎?”

蘇昱童詫異:“為什麽要她同意?她又不能一輩子對我負責,我要做自己的選擇,為自己負責。”

小時候以為這輩子都會和父母在一起,他們永遠會是一家人。然而到了青春期,她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打算,有了不能和父母說的秘密。連父親也說,她長大了,以後還會更加獨立,獨立去念書,獨立去開拓自己的人生。

他們永遠是一家人,各自卻擁有著不同的人生,父親的、母親的,和她自己的。

母親已經有了新的伴侶,找到了新的人生。她也漸漸看穿了父親的孤獨,那是以女兒的身份無法彌補的情感。她也到了和父親解綁的時候。

高雅歌斟酌著說道:“爸,你也像媽那樣,去找個‘朋友’……”

高毅看著女兒,眉頭微皺,正思考她這話包含的意思,就聽她又說:“……蘇叔叔也可以。”

高毅有點慌,以為剛才自己瞬間的動搖被孩子看出來了,她在試探他,趕忙道:“不不,我不會……”

“我不再攔你了,以前是我不懂事。”

女兒這番話讓高毅心口有些發堵,他神情柔和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發:“沒,是爸爸當年做錯事。”高雅歌撲進他懷裏,抱著他的脖子,有些哽咽地:“爸,對不起。”

這麽些年,這一刻的原諒和釋懷,讓高毅眼圈也有些發紅:“傻丫頭……”

兩人在車裏平靜了一會兒,袒露一切後,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卻難免有點伴隨成長和時間而來的尷尬。

高雅歌為了緩解這氣氛,也為證明自己的決心,主動道:“要不要我去向蘇昱童打聽一下他舅現在……”

高毅突然打斷她:“別去……你別管。”

看父親那五味雜陳的神情,高雅歌才覺著自己好像說錯了話,欲言又止下了車。

孩子下去,高毅一直用力繃著的那口氣終於繃不下去了。他用兩只手掌摁著眼睛,埋在前邊的方向盤上。

當年他和蘇雪青分開,是孩子的拒絕,也是他的選擇。如今孩子同意了,但斷掉那麽久的感情,就像幹枯的樹芽,早已經無法再嫁接存活,況且蘇雪青已經有了新的伴侶。

可自己那麽想念他,無時無刻、每分每秒。

有時他躺在火鍋店的閣樓上不願醒過來,因為至少夢裏還能見面。有時他獨自在店裏忙到深夜,哪怕沒有客人,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會體會到思念到極點卻又無法緩解的錐心難過。

蘇雪青給了他這庸碌無為的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又正因為過分美好,以至於失去的時候體會到過分的疼痛。

盡管知道不可能了,但那種痛苦和渴望仍然驅使他來到這小區外面。過去他也會在難以忍受的時候來到這裏,這個蘇雪青現在居住的地方。哪怕不見面不聯系,呆在和他近一些的距離也會感覺好一些,遠遠望他一眼的可能性也是救藥。

哪怕這顯得粗鄙又可悲,至少他還能保持對女兒的承諾,也沒有妄自打擾蘇雪青的生活。

今天,他不需要再履行對女兒的承諾,他便無法再控制自己聯系蘇雪青的沖動。無法再做情人,朋友也可以,就算連朋友也不能做,那麽看他一眼說兩句話,對高毅來說,也是恩賜。

電話撥通,嘟嘟聲傳來。

高毅過度用力地捏著手機,手有些微微發抖。電話緊貼著耳朵,第一聲嘟聲響完,他狠狠咽了口唾沫。第二聲響完,他換了個手。由於被汗濕的機身太滑,差點滑落,他趕緊拿穩,貼近耳朵。第三聲剛響,他突然想起自己沒想好要怎麽開口和蘇雪青說第一句話,剛要掛斷,蘇雪青接了。

“餵?”

“……”高毅說不出話。不光嗓子緊得開不了口,連呼吸都一並止住了。

“餵?說話啊。”

“阿…蘇,蘇老師,我是高毅……”

“我知道,你回來了?”

高毅沒法說他根本沒有真的離開這座城市,只好“嗯”一聲。

蘇雪青輕松地將話題接了過去:“什麽時候回來的?”

“就最近。”蘇雪青熟稔的語氣給了高毅開口邀請的勇氣,“能不能請你吃個飯?”

“可以啊,什麽時候?”

“我什麽時候都行,看你吧。”

“我明天不行,後天吧,後天晚上。”

“嗯,好。”

“那行,到時候見面再聊,我有點事,先掛了。”

“……你帶上你‘朋友’。”

“朋友?”蘇雪青有疑問片刻,回過味兒來,輕聲笑了笑,“行啊,掛了。”

那熟悉的聲音和語氣,還有那熟悉的笑,都讓高毅心頭一顫,仿佛過去並沒有真的過去。但他也很清楚,只有他自己還停在那過去的時光。

他讓蘇雪青帶上他現在的戀人,一是不想讓對方誤會而給蘇雪青帶去麻煩。更多的,也是想讓這冰冷的事實能夠一巴掌將自己打醒,妄想只能是妄想,並不能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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