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記憶

關燈
第74章 記憶

青鸞閣塔樓五層。

紀無鋒在一道門前團團轉, 門內,陸容辛昏迷著躺在床上,張子顯和另外一位青鸞閣的呂大夫在討論他的情況。

紀無形坐在輪椅上, 揉了揉太陽穴:“小鳳,你就不要擔心了, 剛剛張藥仙和呂大夫都說了,陸神醫只是受到驚嚇,這才暈過去, 明日應該就好了。”

紀無鋒張了張嘴, 半晌只嘆了口氣。

紀無形看著紀無鋒臉上的黑紋, 皺著眉說:“倒是你,你這樣真的沒事嗎?”

杜致抱著簇槿蹲在一邊, 小聲道:“劉先生這是舊疾, 一時半刻不好痊愈。”

紀無形:“這舊疾到底是什麽病?有何癥狀?如何治?用什麽藥?”

杜致啞口無言。

紀無鋒終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不知道。”

紀無形:“那你剛剛為何不與我說?”

“我……怕你擔心。”紀無鋒心虛了一瞬。

杜致看看劉先生, 又看看青鸞閣閣主, 總覺得這兩人相處得比旁人隨意些,或許他們本就是舊識?但為什麽劉先生之前對青鸞閣並不熟悉呢?杜致想不通, 幹脆放棄了思考, 轉而去撓簇槿的下巴,貓咪立刻“呼嚕嚕”地瞇起眼睛享受起來。

聽到貓咪的聲音, 紀無鋒說:“簇槿是只好貓, 等有空了, 我去抓些魚給它補一補。”

簇槿似是聽懂了, 輕輕“咪”了一聲。

張子顯和呂大夫走了出來,紀無鋒立刻迎了上去:“如何?”

張子顯:“當是無礙。”

“那他的胳膊呢?”

“並沒問題, 怎麽了?”

“沒什麽。”

“劉大俠莫要太過擔心。不過,真的不用老朽給你看看嗎?”張子顯擔憂地看著紀無鋒。

紀無鋒苦笑搖頭:“我無事, 張藥仙,呂大夫,大半夜的,辛苦您二位了。”

守在陸容辛旁邊,紀無鋒只覺夜色快速褪去,逐漸轉為光亮。

陸容辛雖然昏迷著,但他始終眼球快速轉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紀無鋒擔憂地握著陸容辛的手,輕輕喚他:“陸大夫,陸大夫……”

——

“陸大夫……”

“陸大夫……”

縹緲的聲音從天際傳來,卻被一片嘈雜之聲掩蓋。

“娘娘說上次效果不錯。”“這種再加點劑量試試?”“試試吧。”

一張極為華麗的大床上,鹿崽被鐵鏈拴住,無法動彈。旁邊,是時刻關註著他的太監,還有幾個正拿著各種草藥來回比對的大夫。

鹿崽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這種灌藥他已經習慣了,據說他喝了藥,再用他的血給娘娘制藥,可以讓娘娘青春美貌的效果更好。

鹿崽心想,或許不綁著他,藥吃得能更快些?

苦澀的湯汁被灌入嘴裏,隨之而來的,是腹中的輕輕絞痛,他忍不住出聲,旁邊的太監立刻用手帕捂住他的嘴:“這可是給娘娘積福呢,怎麽能出聲?”

待到腹中疼痛緩解,就有人拿來鑲有紅寶石的精美匕首,在他手臂上一劃,又一劃。

滴滴答答。

一碗和寶石一樣顏色的血被拿走了。

鹿崽不知道什麽藥要如此藥引。

他只知道自己在陰暗石室和這間華美的取藥室裏往返,偶爾也會有不認識的人通過太監偷偷來找他,取他的血喝下,治愈身體的病痛。

直到有一天,他趁人松懈,偷到了一株毒草,大口塞進了自己嘴裏。

劇烈的疼痛讓他失去意識,而等他再醒來時,整個故仙居已經一片混亂。

娘娘食了今日的銀萃芝後,暴斃而亡。

鹿崽被關進了地下最深處等待發落,一片漆黑中,他跌進了貫通地下石室河道。

水瞬間淹沒了一切。

黑暗中,混亂的色彩裹挾而來,呼嘯著沖刷鹿崽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窒息伴隨著混亂墜落,墜落……

“陸大夫……”

是誰?在說什麽?

鹿崽睜開眼,發現自己蹲在城鎮的角落,正小心翼翼地打量來來往往的行人。

因為孟朝最受寵的妃子過世,這座故仙居不遠處的城鎮裏一片縞素。

“咕嚕嚕——”

鹿崽的肚子發出響亮的叫聲,他捂住肚子,撇著嘴。

“餵,你從哪來的?”

鹿崽擡頭看去,是一個臉上有一道疤的老乞丐,他手裏端著個缺了一塊的瓷碗,拄著根木棍走到鹿崽身邊。

鹿崽輕聲說:“我不知道。”

老乞丐靠著墻坐下來,看到鹿崽雖然一身臟兮兮的破爛衣服,但臉蛋圓潤,腳趾指甲整齊,動作一頓,心想這莫不是個走丟的小少爺?他立刻笑起來:“你找不到家了?”

鹿崽眼神怯怯的,搖搖頭。

老乞丐面色柔和:“別怕,我可以帶你回家。”

鹿崽跟著老乞丐走遍了這座城鎮,又去了附近幾個城鎮,但都沒有找到鹿崽的家。

但鹿崽記得,雨天裏老乞丐尋了處檐廊,讓給他一半躲雨;山野裏老乞丐找到一叢果子,摘了最紅的給他;被富家驅趕時,老乞丐護著他先跑;和其他乞丐爭奪破廟時,老乞丐沒讓他受一點傷……

於是,在一次老乞丐莫名礙了貴人的眼、遭到毒打後,鹿崽拼命把他拽到街角。

老乞丐摸了摸鹿崽的手,氣息微弱:“我怕是不行了,只可惜,沒能找到你家。”

鹿崽看到老乞丐咳出了血,驚慌說著:“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

他跑向剛剛老乞丐被打的地方,那裏,瓷碗的碎片散落一地。鹿崽撿起一片大的碎片,匆匆跑回來。

老乞丐看著鹿崽的目光逐漸渙散,聲音已經弱不可聞:“你要幹什麽?”

鹿崽撲簌簌掉著眼淚,說:“你不會有事的。”

瓷片從細細的胳膊上劃過,鮮血湧出。

鹿崽把胳膊送到老乞丐嘴邊:“你快喝,快把我的血喝了。”

深深的傷口正在迅速愈合,鹿崽拿起瓷片,咬緊了牙,又劃開一道。

溫熱的血流入了老乞丐的口中,他冰冷的身體開始逐漸發熱,眼前的一切又重新清晰。

“你快喝,喝了就好了。”

第一道傷口已經不見,只餘一條淺粉色的痕跡,第二道傷口也已經愈合。鹿崽正要割開第三道傷口,老乞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鹿崽的驚喜在看到老乞丐眼中神色時戛然而止。

老乞丐看著他,就像以前無數個日夜裏,那幾個太監看他的神色一樣,狂熱,貪婪。

“我竟不知,你居然是個小仙童。”老乞丐死死掐住鹿崽的胳膊,“這可真是上天助……啊!!”

鹿崽一口咬住老乞丐臟兮兮的手,尖利的犬齒刺入皮肉,另一只手握著瓷片猛地向他刺去,也不知是刺中了哪裏,老乞丐大叫著松開了手。

“你個狗東西!”

鹿崽得了自由,撒腿就跑。

“站住!”

老乞丐急匆匆追來,但因為腿腳不利,一瘸一拐。

鹿崽驚恐地瞪大著眼,在滿是人流的街道上奔跑,快速奔跑!

“站住!”

老乞丐的聲音依舊追在後面。

鹿崽直直沖向城鎮的大門,而在他沖過門口,看到一片寬廣土地時,一陣天旋地轉,身體被大力擠壓,像是被塞入了一根狹窄的管道中,時間仿佛粘稠的糖漿在管道中沖刷他,嗆入了食道,腹中越發鼓脹。

“陸大夫……陸大夫……”

好吵,別喊了!

鹿崽猛地睜開眼,卻發覺自己正坐在一處門檻上,手裏還拿了把蒲扇。

“鹿崽,你發什麽呆呢?”一個少女走了過來,“可是餓了?我偷偷去看了,我娘拿了三個雞蛋去夥房,肯定有你的一口吃。”

鹿崽楞楞點頭。

少女摸了摸鹿崽的頭,突然往他嘴裏塞了什麽。

甜甜的,是麥芽糖。

少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笑著走了。

鹿崽嘴裏嚼著糖,四下看看,總覺得心裏不安,但是為什麽呢?

驀的,一陣密集的馬蹄聲逼近,還響起了哨聲和呼喝聲。他猛地站了起來——土匪!

他想喊,卻喊不出口,只能看著自己驚慌逃竄,而剛剛給他塞了麥芽糖的少女,已經一刀死於他面前。

他再一次墜落,面前是無數的人臉在滑過,嗡嗡的說話聲震得他耳朵發麻。

“陸大夫……”

“你個小兔崽子,凈知道吃,幹活去!”“怎麽這麽久也不見你長大?”“啊!你的頭怎麽好了?你,你是怪物!”“抓住他,別讓他跑了!”“救救我!”“……”

別說了!別吵了!

“陸大夫……陸容辛……”

陸,陸容辛?!

眼前一切猛地定住了。

陸容辛看著眼前滔天的洪水仿若雕塑般靜止,兀自穿了過去,巨浪的那邊,是和一群流浪兒混在一起的小小的鹿崽。

再向前走,是一個白胡子老人領著流浪兒們回家,慈眉善目地給他們吃飯換衣,卻轉臉就給他們試藥試針。

走過那些痛哭的孩子,陸容辛蹲下來,與不哭不鬧的鹿崽對視。

鹿崽清淩淩地說:“你很久很久都沒來看過我了。”

陸容辛:“是,我本以為我能把這些都忘記。”

鹿崽扯出一個惡劣的笑容:“忘記?你想忘記什麽?是忘了你身上看不見的疤,還是忘了你挨過的餓?是想忘了你藏在山裏不敢見人的日子,還是忘了你每生活一段時間就要搬家的無奈?哦,或者你是想忘了,教你醫術的師父其實不是意外死去,而是被你設計害死的?”

“夠了!”陸容辛渾身一抖,卻見身前倒著那白胡子老人,大睜著雙眼瞪著他。

鹿崽站起來,步步逼近陸容辛:“陸容辛,你以為你有了個名字就可以了嗎?”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鹿崽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是孤魂野鬼,不配得到幸福。”

四周的景色猛然坍塌,化作一片齏粉,只剩一片純白。

“不是這樣的。”陸容辛急促喘息著,“不是這樣的。”

鹿崽大吼起來:“就是這樣!你身上流著萬壽族的血,沒人能真心對你!”

陸容辛快速地說:“紀無鋒,紀無鋒可以,他一直都在意我、關心我,他給我過生辰,他……”

“但是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陸容辛僵住了。

鹿崽冷冷地說:“所有對你好的人,都是在不知道你萬壽族身份的前提下才對你好的,現在他知道了,你猜他會怎麽做呢?”

四周的純白開始轉黑,陸容辛身上開始發冷。

鹿崽的眼眸越發地黑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又看了陸容辛一眼,轉身融進了黑暗裏。

好冷。

陸容辛發起抖來,牙都開始打顫,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冷……好冷……”

“好冷……”

——

“你冷是嗎?”紀無鋒抓著陸容辛冰涼的手,看著好好的人突然全身抖個不停,不由大喊,“杜致!你快去請張藥仙和呂大夫!”

“哎!”杜致匆匆跑了。

此時已是中午,紀無形去主持青鸞閣事物,並不在此,整座塔樓五層此刻並無他人。紀無鋒幹脆脫了自己上衣,露出半身黑紋,爬到床上,掀開被子,抱住了陸容辛。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呢,”紀無鋒牢牢抱著,反覆念叨,“陸容辛,你不會有事的。”

感受到懷裏人的體溫似乎更低了,紀無鋒一陣恐慌,聲音都哽咽起來:“陸容辛,你別有事,我求求你,你別有事。”

簇槿從床下跳了上來,嘴裏叼著一只鳥,放在陸容辛頭邊。

鳥還活著,但受了傷,撲棱著翅膀想跑,又被簇槿按住。

紀無鋒的臉貼在陸容辛的臉上,眼中溢出淚水:“陸容辛,你睜眼好不好?”

突然,紀無鋒感到臉頰一陣瘙癢,是陸容辛的眼睫眨動。

紀無鋒眼淚滑下,歡喜喊著:“陸大夫!”

但陸容辛瞳中卻一片漆黑:“紀無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