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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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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霽明

武雲縣外。

田野間一片蔥綠, 雖已是傍晚,但農人來來往往查看作為是否被地動毀壞,小孩子們卻早已拋開恐懼, 四處嬉鬧。路旁的茶攤人們聚在一起,紛紛討論著剛才的地動和暴雨。

馬車行近, 見到霽明派的青年們,人們紛紛打起招呼。“回來了啊!”“剛才的地動可真是太嚇人了。”“快來喝口水。”

一個坐在茶攤裏的老大娘直沖著紀錦山小跑過來,手裏拿著一個小陶罐:“我這鹹菜自己做的, 你們拿回去晚上吃。”

紀錦山急忙拒絕:“不用不用, 大娘, 我們也腌鹹菜了,回頭您過來嘗嘗。”

大娘一板臉, 把陶罐塞進紀錦山手裏:“拿著!”

同樣的事還在霽明派各個弟子身上發生, 還有調皮的小孩子跑過來往人身上放蟲子, 被大人抓住訓斥, 按著頭道歉。短短一段路,楞是走了一盞茶時間還多。

紀無鋒靠在馬車上, 笑著看著這一切。

紀錦山在推辭的時候, 餘光掃到紀無鋒在註視他,風姿翩翩的青年驀的紅了臉。

杜致鼓著臉, 端著水跑去紀無鋒身邊:“劉先生, 您喝點水, 我剛在茶鋪買的, 還熱著呢。”

“謝謝,杜小致。”紀無鋒笑著呼啦一下他的頭發。

杜致嘴角上揚, 挺著胸膛跟在馬車旁邊。

一個大叔看著隊伍後面長長一串百姓,問:“小紀啊, 你們帶回來這些都是什麽人啊?”

突然,田裏的老漢大喊一聲:“幺兒!”

他踉踉蹌蹌向路上跑來,絲毫不顧被踩踏的稻苗,甚至跑丟了一只鞋,嘴裏哭喊著:“幺兒!幺兒!”

就見被救助的百姓隊伍裏,一個瘦弱的小少年突然大哭起來,不知從何處爆發出了力量,奔向老漢:“爹!”

兩人在田邊相擁而泣,嚎啕聲引得周圍人群的註視。

給紀錦山塞鹹菜的老大娘抹了抹眼淚:“太好了,太好了,你們這是把老李頭家的小兒子給找回來了。”

紀錦山問:“他就是大坑村丟的那個孩子?”

大娘說:“是啊,還是你們行,給咱們把孩子找回來了。”

霽明派把失蹤的人找回來了!

這個消息迅速傳遍了武雲縣,並向著周邊村鎮傳播,不停有人跑來找尋自家失蹤的親人,即便已經亥時了,也依然有人在陸續來訪。

紀錦山——霽明派的開山掌門——安排了幾個年輕小夥子在前廳接待百姓,又請來了縣裏的大夫,給聚在院裏的百姓診治,把這座翻新的二進宅院擠得滿滿當當。

“小山,還能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紀無鋒被安置在了後院最舒適的房間裏,多少得了些清凈。

此時紀無鋒正躺在床上,赤著上半身,黑紋已經遍布整條左臂、左側胸膛和多半腹部,臉上黑紋已經攀過了眉毛。陸容辛坐在旁邊撚著紮在他穴位上的銀針,黑紋的範圍隨著針灸的動作已經縮小了一些。他左臂的金鳳蘭芷鐲上,一道裂紋清晰可見。

紀無鋒回避了紀錦山對他身體情況的追問,轉而聊起了在故仙鎮的事,三人前後一對,終於把地窟、古墓和事情經過都弄明白了。

紀錦山十分憤慨:“煬和宮當真是害人,我們霽明派雖小,但必會和他們抗爭到底。”

紀無鋒不禁感嘆:“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已經是霽明派的掌門。”

“也是巧合,都是大家信任我。”紀錦山瞬間沒了剛才的氣勢,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一開始只是想著能有個地方,大家習武強身、自力更生,沒想到最後就成立了一個門派。”

又聊了些霽明派的事後,紀無鋒問:“小山,七年前,錦繡山莊到底發生了什麽?”

紀錦山坐在床邊的圓凳坐上,神色黯然:“當年您去參加武林大會,知道您武功高強,家裏人沒一個擔心的,都在安心準備大少爺的婚事。我和肖川河他們還偷偷去買了恒昌樓新出的酒‘七日醉’,就想等您回來辦個小小的宴會慶祝一下。結果有人快馬回來,說您殺了好多人,要被關進雷音谷裏,全武林的人都在聲討您。還,還說,您不是錦繡山莊的真少爺……”

說著,紀錦山小心地看了眼紀無鋒,見他沒什麽反應,便繼續說:“我們當然是不信的,大少爺特別生氣,帶了人就走,說要趕去雷音谷外把你救回來,結果他出門沒多久,就有一大幫人闖了進來。”

紀錦山高高束起的馬尾有些散了,遮住了些臉。他聲音有些哽咽:“那幾天我心神不寧,總是睡不好覺,想著出去轉轉或許好些,就和采買的人一起出門去了,結果還沒等我回來,就……就看到山莊那邊冒起了煙。”紀錦山擡手擦了擦臉,“我回去的時候,山莊裏已經大亂,有個人神色特別乖戾,我聽到有人說,他殺了夫人……”

聽到此處,紀無鋒身上的肌肉一緊,陸容辛撚針的動作停住,輕輕拍了拍紀無鋒,他才放松下來。

“我想沖去那個人的身邊,但立刻就被發現,有好幾個人想來抓我,我打不過他們,只好從小門逃走。”紀錦山突然“碰”一聲跪在了地上,“二少爺,我沒能給夫人報仇,也沒能保護好兄弟姐妹們,只自己逃了出來,您責罰我吧。”

他“咚咚咚”地在地上磕頭,陸容辛去拉他也不肯停,只幾下腦門就紅腫起來。

紀無鋒動彈不了,只能說:“你給我站起來。”

紀錦山立刻就抹了眼淚鼻涕,直挺挺地站在那了。

“過來坐下。”紀無鋒用一根手指上下動了動,指了下圓凳,又看著紀錦山額頭上的大包,對陸容辛說,“陸大夫,你給他擦點藥吧,堂堂掌門,得註意形象。”

陸容辛從旁邊藥箱裏拿了傷藥,卻見紀錦山梗著脖子憋著嘴,就說:“反正死不了,不擦藥也罷。”

紀無鋒就瞪紀錦山。

紀錦山縮了縮脖子,自己接過藥來抹,第一下下手有點重,疼得自己“嘶”了一聲。

紀無鋒緩聲說:“小山,當年之事是有人存心相害,你能保全自己,如今還有了自己的事業,已經做得很好了。”

紀錦山眼眶一下又紅了起來。

紀無鋒:“你可記得殺害母親的人長什麽樣?”

紀錦山握緊了拳:“我記得,他個子一般,膚色較深,是個鷹鉤鼻子。而且我清楚地聽見別人叫他郭白。這些年我四處查過,得知他來自一個叫千蠃宗的門派,但這個門派很神秘,我只查到是在南域的桑塞邦一帶,沒能找到更多線索。”

紀無鋒輕輕皺眉:“千蠃宗?南域?”

突然,拍門聲響起。

“掌門!”屋外有人在喊,“掌門快來,又有村民過來找人了,咱們人手不夠,怎麽辦啊?”

紀錦山站起來:“等著,我過去。”他又看看紀無鋒和陸容辛,囑咐他們好好休息,有需要就叫他,趕忙就離開了。

陸容辛給紀無鋒拔針,一邊拔一邊說:“你可是有什麽想法?”

紀無鋒:“我從未聽說過千蠃宗,這名字……”

“莫急,明日問問鄒元,或許他知道。”

“也是,咱們有位青鸞閣行走大人呢。”

“我看他肯定圖你點什麽,不然幹嘛一直跟著咱們。”陸容辛說著,手在紀無鋒胸膛上摩挲起來。

紀無鋒猛地紅了臉:“陸,陸大夫,你幹什麽?”

柔軟的手指在胸膛上按下,胸膛起伏加速,一條黑紋蜿蜒而過,陸容辛正常檢查的手頓了一下,冷著聲音,卻紅著耳朵道:“你想什麽呢。”

“哦。”紀無鋒目光飄忽,“陸大夫你要真是想……”

陸容辛指尖一掐。

“唔!”紀無鋒眼含熱淚,“檢查,就只是檢查!”

陸容辛略感心虛地看著那個掐痕,說:“你這次蠱蟲發作與之前不同,現在看來是無甚大礙,只是還得小心,要多多註意。”

紀無鋒老老實實地說:“知道了,陸大夫。”說著,手卻不老實地摸了摸陸容辛的手,惹得陸容辛瞪他一眼。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一早,鄒元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說:“千蠃宗?沒聽說過啊。”

“你也沒聽說過嗎?”紀無鋒眼眸已變回黑色,臉上黑紋也退散到肩膀之下,此刻兩人對照起來,竟是紀無鋒更像健康之人。

鄒元擺擺手:“沒事,沒事,回頭去找閣主問問,他應該知道。”

“問你們青鸞閣的閣主?”

“是啊,你不是要去凡煙瑤仙宴?”鄒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活動了下脖子,“很快就要到時間了,而且這裏距離瓦硯山也不遠,到時候你直接問他便是。”

紀無鋒點點頭:“好主意。”

鄒元拍拍紀無鋒,半死不活地說:“行了,小劉啊,你讓讓,我忙了一晚上,現在要睡覺去了。”

紀無鋒目送鄒元漂浮著離開,心中疑惑,怎麽一個晚上他就變成這樣了?等他走到前院,看到擠擠挨挨的百姓們,旁邊每一個霽明派的青年少年們都是一副不堪摧殘的樣子。

紀無鋒拉住一個同樣漂浮著走路的小少年,問:“這是怎麽了?”

穿著霽明派統一蒼色一副的小少年恍了恍神,才說:“煬和宮當真害人,昨晚上這些被救回的百姓很多人都不正常,有啃手指的,有發癔癥的,他們都吃過什麽銀萃芝,大夫說他們這是上癮了,還有附近村民來尋親的,一團混亂。”

紀無鋒只想了一想,就覺得頭大。

小少年搖晃著身體,邊走邊說:“好在今天捕獵的師兄們回來了,我要去睡一會兒。”

紀無鋒嘆了口氣。

煬和宮真是害人不淺。

穿過前院的人群,紀無鋒獨自走出霽明派的院子,在武雲縣這個小縣城裏轉了起來。

街道雖然不寬,但很幹凈,也很熱鬧,賣吃食的、賣菜的、賣雜貨的在路邊排成一列,包子鋪熱騰騰的蒸汽升起,賣豆腐的人敲著梆子,混著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喧鬧卻令人心安。

紀無鋒正走著,就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跑步聲,回頭一看,是杜致急急追了過來。

見到紀無鋒,杜致才松了口氣:“劉先生,您怎麽自己出來了?陸大夫讓我跟好您了,不能讓您單獨一個人。”

紀無鋒笑笑:“我沒什麽事,這次發病並不嚴重。”

“那也不行。”杜致忠實執行陸容辛交給的任務,“我可得看住您了。”

“真是杜小致。”紀無鋒無奈笑笑。

杜致就輕輕“哼”了一聲。

兩人在縣城裏轉了一圈,就著小餛飩湯,一人吃了兩個鹹燒餅。

紀無鋒邊吃邊說:“杜小致,你發現這裏有什麽不同了嗎?”

“不同?”杜致扭著頭看了看周圍,“沒什麽啊,難道是這裏的人都長得比北域和西嶺那邊矮?”

“當然不是。”紀無鋒看著餛飩攤主額頭冒汗卻依然幹勁十足的樣子,說,“不同之處在於,咱們在縣城裏走了這麽久,沒有看到任何一處與煬和宮有關的建築,沒有聽到任何一個人提及煬和宮,也沒人說要吃仙丹。”

杜致睜圓了眼睛:“對啊,還真是沒有呢。”

旁邊吃飯的漢子聽到他們的話,說:“難道你們真信那勞什子煬和宮?”

紀無鋒笑著叫了攤主,給漢子加了個燒餅:“大哥,我們自是不信,但我們看其他地方很多人都信奉煬和神君,還會吃仙丹求健康長壽,咱們這裏?”

“那騙人的東西你們可別信。”漢子接受了燒餅,也打開了話匣子,“本來前幾年咱們縣城也是有人信的,但有了霽明派以後,小紀掌門都給我們說了,那所謂的仙丹都是些面團子,現在大家填牙縫還嫌它少呢。”

紀無鋒:“你們沒有看到什麽神跡嗎?”

漢子比劃著說:“看到過,我看過桃木劍劈鬼,沖著鬧鬼那一劍下去就出血了。但小紀掌門他們都給我們講過了,什麽水啊,唉我也沒記住,反正就是先抹上什麽水,然後再遇到什麽東西,它就變紅了,這些也都是騙人的。還有什麽遁地啊、穿環啊這些,都有機關。”

杜致楞楞地問:“這是騙人的?”

漢子大笑:“我說不清楚,你們可以去霽明派問問看,那有幾個小孩專門給人講這些,不叫咱們老百姓上當。”

紀無鋒笑著說:“好,謝謝大哥,我們會去問問看的。”

吃了飯,兩人又轉了一小會兒,杜致就強制帶著紀無鋒回去休息了。

接下來幾天,紀南北清醒過來,紀無鋒的蠱蟲發作也被壓制下去,鑒明陪著他的朋友徐杭知離開了霽明派,送他回家。

一行人在霽明派休息期間,有煬和宮的人專程騎快馬送來了信,對“霽明派肆意抹黑、惡意破壞煬和宮名譽,打擊報覆、殘忍迫害煬和宮弟子,蓄意破壞煬和宮建築,雇傭百姓營造恐慌氣氛”等事表示了強烈譴責。

雖然連人帶馬只能在縣城門口止步。

紀錦山去了縣城門口,在一眾百姓的圍觀下,當場就在門口旁邊那張小破木桌上寫了回信,表示自己門派只是“恰巧路過、路見不平、日行一善、廣積善緣”,絕非來信中所說的“與煬和宮呈對抗之勢”,而且還“萬分期待有朝一日能盡地主之誼,與煬和宮仙子仙童結下真摯感情”。

紀無鋒當時正在場,那煬和宮弟子的馬都能得到水喝,卻無人理睬他本人,他的臉色都快和他身上的紫衣一樣了,只能放了句狠話,帶著回信離開。

待到離開前一日,紀無鋒專門找到紀錦山。

紀無鋒:“快到約定的日子了,我得要去瓦硯山青鸞閣赴宴,小山,霽明派很好,你要堅持把他經營下去。”

紀錦山狠狠點頭:“我知道,少,咳,師父,我會努力的。對了,你去瓦硯山,能不能替我向青鸞閣閣主送份禮物、問聲好?”

“你們認識?”

“應該是不認識的,但也不知為何,我一直覺得青鸞閣在暗中照拂我。我初來武雲縣時,其實是有些阻礙的,但有一天一個青鸞閣的人來過之後,後面很多事我都辦得順利多了。”

紀無鋒猜測:“或許青鸞閣也和煬和宮不對付,所以願意支持你?”

“但我一開始並沒有明確對抗煬和宮,只是近一年多來才徹底把他們拒絕在縣城外面的。”紀錦山肯定地說。

“也好,你與煬和宮交惡多少存在風險,青鸞閣勢力龐大,交好總是有益的。”

紀錦山把一份精心打包好的盒子交給了紀無鋒:“師父,我明白,現在我們和煬和宮已經是挑明了的關系惡劣,會多加小心的。倒是您,不論您在江湖何處,武雲縣霽明派都是您的家。”

“臭小子。”紀無鋒笑了起來,抱住已經和自己一樣高的紀錦山。

馬車再次啟程。

車上,鄒元和紀南北聊著天,陸容辛安靜擼貓,紀無鋒勾著陸大夫的另一只手玩,只有趕車的杜致不太開心。

走出了十幾裏地了,杜致實在忍不住了,回頭對車裏說:“劉先生,紀錦山他真的是您的大弟子嗎?”

紀無鋒“啊”了一聲:“是呢。”這是他和紀錦山約定好的,為了方便,今後二人以師徒相稱。

杜致撇撇嘴,不說話了。看來,自己只能爭取當二師兄了。

馬車正走著,忽然前方一陣喧鬧。

“死吧!都去死啊啊!”

紀無鋒神色一緊:“停車。”

烏墨煩躁地噴了個響鼻。

“我去看看。”

鄒元說了句後,向著前面聚集的人群去了,片刻後,又神色覆雜地回來。

紀無鋒:“怎麽回事?”

鄒元:“是附近的村民,他們要去前面鎮上的煬和神君殿鬧事,因為最近他們都求不到仙丹了。”

鄒元回到馬車上,讓杜致繼續趕車前進,甚至還從車座下面的小抽屜裏抓了一把瓜子出來,邊嗑邊說:“看來煬和宮做人血丹藥的地窟就那一處,現在除了面團子還能發一些,各處煬和宮都不再‘賜藥’了。斷了這些天,這些吃慣了所謂仙丹的老百姓犯了癮,受不了了。”

馬車轆轆行駛,經過這群百姓身旁時,吵鬧聲哭聲一片,杜致緊張地讓馬車離他們遠一點。

紀南北向車窗外看去,“咦”了一聲:“你們看那個躺在地上打滾的男人。”

幾人紛紛看去,果然有一個神色恍惚的男人正在地上滾來滾去,嘴裏還不知在喊叫什麽。

紀南北:“我記得他,他是東淩山獨崖村的那個說要賣了小女兒換仙丹的人。”

眾人皆沈默。

陸容辛放下車簾,沈聲說:“走吧,多看無用。”

但在行向瓦硯山的路上,這種場景卻多次發生,甚至有一次遇到幾個百姓追著煬和宮弟子不放,追上後還把人按在地上廝打。

紀無鋒感嘆:“煬和宮做下的惡事,終究要回報回來了,只是不知此次能否燃起燎原之火,徹底焚了廣墨的勢力。”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瓦硯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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