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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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

龍戰於野, 劍氣穿雲。

雪亮剔透的冰淩夾雜著血霧,狂風吹動袍角、衣袖與各色神詭靈光,雷火犀利如刀尖, 割開巨雲, 金寶珠也消散其中。

高處寒難勝,越往上走, 越接近那個天窟窿,金寶珠越冷, 她的修為不斷流失, 已經無法為她庇護。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但她上輩子作為一個純粹的凡人時,每天都是這樣的感覺。

唯一的溫暖來自身下的龍鱗, 上面殘留的血肉像落架的火灰餘燼, 纏綿堅定。

金寶珠驀然就想到了以前, 每次她想家的時候, 禦戈從不會安慰她,他本來也不會說什麽好話,而是睜著大眼問她:“你要在我頭頂睡一覺麽?”

那時候也是這樣, 熱騰騰、霧蒙蒙的, 再醒來就到了煙火人間。

金寶珠回頭望向人群, 忍著無處不在的疼痛,在人群中逡巡。或許是心有靈犀,亦或是天道楞神的那一剎那, 禦戈恰在此時擡頭, 二人神魂上的聯系讓他第一時間便捕捉到那雙燦金色的眼睛。

金寶珠距離天窟一步之遙, 她白凈的臉已經碎了一半,狂風從口子裏灌進來, 卷起細碎的白骨,像揚沙。

她一定很疼,禦戈想。

但金寶珠是很自在的,她只是要再睡一覺,睡一覺罷了。也或許這條路是死路,她亦能去得坦然。

她燦金色的瞳仁中像是容納了幾百年的過往,閃爍著許多深埋內心的眷戀,她動了動,用剩下的半張臉扯出一個笑。

“再見。”

對禦戈,對這人間。

金寶珠終於被卷入天窟,她一腳踏進界門,眉心與靈臺微微一涼,像是感受到什麽召喚一般,脫離了她的身體。

心頭血通體殷紅,狀似水滴,潤如美玉,彼此之間涇渭分明,氣息截然不同,卻又卻因為曾經同在金寶珠體內,像是被束縛住了一般不得不向心而列,看上去像一朵小花似的,給人以渾然一體之感。

血玉小花旋轉起來,散發著玄奧的氣息,金寶珠心神都被吸引,她整個人都好像陷進去了一般,已經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與身體的痛楚,一心只知道看著它。

事實上,天長日久下來,心頭血早就與她融為一體,要拔出來絕不是易事,她上中下三個丹田同時被碾碎,那種深入骨髓神魂的疼痛與摧毀性的打擊,若不是金寶珠現在陷入了某中神妙的狀態,幾乎能在瞬間殺死她。

界門出現在她眼前,與從外面看不同,沒有那種通天的威勢,反而平平無奇,毫無特異之處。只除了中心處小花似的凹槽。

她猜對了。

金寶珠有些欣喜地想,那剩下的她猜對沒有?她看看小花,看看界門,再看看小花,再看看界門,期待幾乎從心底溢出來,等這扇門關了,她是不是就能回到自己應該去的地方啊?

門沒開,反而金寶珠的意識被拽進了一個新的漩渦。

她沒了眼睛耳朵,對世界的感知反而更加敏銳。萬事萬物直接投映在她的意識中,金寶珠作為一個旁觀者,見證了這方天地的演化。

鴻蒙初開,紫氣清正,時有清濁二分,天地自此生成,元初神明領天道法旨分鎮四方。東、南、西、北,四方天柱落成,自此開啟神的時代。

寒來暑往,日月輪回之間,仙妖自然演化而生,仙妖生而不知,其力非天賜,乃自得也,因以四神得位不正,攻之。

天道演化至此,四神毋違大勢,以身入局。自此四方天柱傾覆,仙妖成為世間主宰。

天柱雖傾但並未消散,四神主宰此界十幾萬年,亦沒有簡單墜入輪回。只因四神所駐守的天柱乃是菱華界抵禦外敵,護佑眾生的門戶,若是從此湮滅不存,則菱華界與失守無異,萬千世界都能借此空隙突入菱華界。

四神為保蒼生,以神力與血肉化為靈護,庇護諸天,只留一隙是為界門。

數不盡的光陰從眼前流淌而過,金寶珠這才知道,之前她集齊四滴心頭血卻未能如願離開——

天命之子的心頭血,乃四神印信所化,自有其造化緣法。

自死四神印信投身人間之時,便早已註定了有今日這一遭。或許說,它們之所以落在凡間,便是為了今日。在風嘉玉以九十九名高階修士的性命生魂血祭,強開界門之際力挽狂瀾。

金寶珠一時理清了這些因果,卻還不知道風嘉玉為何如此做,他到底是處於什麽目的謀算了這一遭。或許最早他與魔煞勾結,同流合汙為禍人間時,為的便是現在。

她猜不出內裏緣由,但結合剛剛看到的信息,這是極有可能的。

界門開啟的條件極為苛刻,要在世間至陰至暗之地,以世間至純至陽之力沖擊,光這兩點便已經極為難得。

另外對血祭之物的要求同樣苛刻,須得三十三男、三十三女、三十三陰陽兼修之人。滿足如此先決條件,湊夠九十九人後,竟還不算完,生日時辰要在陽年陰日逢魔時、出生方位須得是極南極北極心處,親眷三分不足,因果滿溢二兩……

要不是金寶珠現在連身體都沒有了,必然得頭暈眼花一頭栽下高空去。種種條條框框砸下去,為得就不是讓人打開界門,而是為了限制著無知凡人別腦子一熱就幹不該幹的事。

但這次的消息是風嘉玉抓了靜宗的大能傳出來的,搞不好還真是他算好的。

到底圖啥啊啊啊啊啊!

這件事黏黏糊糊的,但另一件事金寶珠卻看明白了。

古往今來曰宙,時間流淌一刻不停,世道天地俱在其中,誰也不曾例外。曾經叱咤風雲推倒四神的仙妖二族,也終於走到了自己時運的盡頭。

天不與運,任你有搬山填海之能,亦是無用。反而擁有這些威能,只會讓人走得時候更加不甘更加怨恨。

三萬年前,傾覆之戰。

大戰的由頭早就不可考,只知道打到最後,仙族飲恨,妖群敗北,兩方竟然沒有一個能討得到好處。

這段歷史金寶珠更了解一些,禦戈出生,不……更恰當的說法是,禦戈娘親誕下他時便是在傾覆之戰裏,此後他被鎮壓在不渡海底,幾百年前破殼,遇到她後方才重回人世。再有風持雪向晚停那段掌故中,便是傾覆之戰前最後的輝煌。

諸多上古時期的勢力都淹沒在那一戰之中,便如同天盛王朝那般強盛,亦只留下了北境聖尊一脈。

既然天盛王朝和應龍一族留下了後手,其他的勢力未必不如此,但即便如此,這些血脈和傳承也只會無限稀釋下去。

這是一場世間格局的洗牌,金寶珠想。

至於原因,或許是資源的枯竭,天地供養凡人總比供養神明更寬裕;或許是對道則的回收,天道以萬物為芻狗,才是最公平的掌控者;或許是因為這世間終是屬於眾生而不是屬於某種先天便高人一等的種族,修仙者重在修之一字,成就取決與自身。

最後的最後,畫面停留在她投身界門之前,並沒有再繼續往下,她她也就無緣知道後續如何。

或許等這次的浩劫結束之後,人族勢力會有新的變化,只是那一切都與金寶珠沒有關系了。

她會回到自己的世界。

這洪洪大勢,她參與、見證,卻不會沈溺其中。

清光一閃,金寶珠的意識有回到了界門之前,那心頭血凝成的小花落在門扉上,靜悄悄的。

門卻沒關。

金寶珠感覺自己好像很多年都沒有這麽快的反應了,她參與其中,是關界門的一環,就像化學實驗裏的溶劑一樣,她需要獻出自己的心頭血——

雖然已經沒有肉身了,但心頭血這玩意兒,本也不只是一滴血。

金寶珠緩緩動念,輕聲吟誦靈識中突然出現的古咒。

晦澀的古咒符節像波浪般散開,逸散了的心頭血收到召喚,從四方匯聚而來,一開始是微不可查的透明小點,及至最後變得殷紅。

金寶珠輕喝一聲:“去!”

小小紅雨融入落其間,成了最重要的花蕊,小花緩緩舒展,界門發出人家破木門似的咯吱聲,動了起來。

其實剛剛的天地演化並沒有給出金寶珠最想要的答案,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這一次之後回家,也不知界門關閉之後自己該何去何從。

但或許她現在非常接近真正的道,所以金寶珠放下了執念,若是就此死了,也算是大功一件。

她金寶珠遠游異世,不曾傷天害理不曾謀財害命,她為天地眾生盡了自己的一份心,沒給父母丟臉,沒給家鄉抹黑。也挺好。

*

後世記載:

天樞歷酉辛中秋,天魔遺孽強開界門,眾修以其犯禁,圍而殺之。

時,中洲金氏寶珠以身補天,遂界門關,天下安。

天下安定後,金寶珠的事跡傳遍四洲,說書人說得嗓子都要冒白煙了,多得是修士凡人以此教育自己小輩。

“爺爺,那這個寶珠姐姐,她後來怎麽樣了呀?”

其實也不過五十年而已,講起來就已經算是歷史了啊。出身金家旁支的老修士心緒覆雜地捋捋胡子,用書卷敲了一下孫女的頭,虎著臉道:“什麽姐姐!叫老祖!”

“知道了知道了!那爺爺,後來老祖怎麽了?”

“後來啊,爺爺也不知道了。”

約莫是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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