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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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星河之下, 金寶珠和無希夷各自倚著桃樹閑聊。

“以後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這一個多月來金寶珠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說來慚愧,她還真是不知道怎麽辦。

但仔細想來好像也並不存在這個問題, 既然回不去, 先好好過日子就是了。

天星閃耀,金寶珠有些洩氣又有些釋然, 索性道:“回家唄。”

天道總歸待她不薄,回不了那個家, 還能回這個家。

“你死而覆生, 金氏的護山大陣還不被那些老怪物漏成篩子?”

金寶珠一挑眉, 樂道:“誰說我死而覆生了?我不是跟靜宗少主兩情相悅,隱居山林了麽?”

“我只是說你在這裏養傷, 可沒有造謠。”

金寶珠哈哈大笑, 道:“孤男寡女, 共處深山, 跟我講的也不差什麽了。外面人定會如此腦補。”

無希夷也笑起來,清俊的眉眼染上點點星光,仿若這山間未沾春水的松枝。

“我怕你後悔, 便想為你留些餘地。”

無希夷並沒有像金寶珠交代的那樣, 傳信金氏說她戰死在伏神手下, 只說她身受重傷,需要靜養,並且以個人名義強硬地拒絕了金氏所有人的探看, 包括金明相和那位妖皇。

“他們不會信的。”金寶珠搖搖頭, 不然也不會送來這許多精貴的物件。不管是鋪地用的鮫紗, 還是那價值萬金的玉枕,都不是無希夷的風格, 而是金氏的手筆。無希夷這樣素簡的人,大概只會給她搬個蒲團。

“我家中來的人是誰?”金寶珠想著可能是禦戈,畢竟二人心血相連,他能清楚感應到她的狀況,知道她沒有傷到必然會來看她。自然,她傷到了他更會來。

她已經能想到他炸毛闖陣的樣子,“攔住他費了你不少功夫……”

“金小少主聰明伶俐,我沒費什麽功夫。”

“是金蝶棄帶人來的?”

“嗯,你家那後輩帶的靈物車載鬥量,要不是我攔著,她還想把整個山谷全部翻修成靈地。這幾日在外面待得倒是老實了點。”

金寶珠沈默一瞬:“我知道了。”

這次本是病由心來,金寶珠心緒恢覆後身體便也回到了正常的水準,只剩之前對戰時留下的暗傷,她略微調養了幾天便已經痊愈。

她對自己的人生規劃很清晰,履行金寶珠的職責,卻也要尋找回家的路。

道祖所言絕無虛假,便是有假也犯不上騙她,道祖面前她不過螻蟻一般,安能得此殊榮?只是她開始思考一個被她忽略的問題。

她按照自己的判斷方式尋找天命之子,集齊了他們的心頭血,也確實打開了那扇門。但既然不能離開,那這其中就一定有什麽疏漏。所以她想,是不是她一直以來都走錯了路?

假設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會不會她不是主角,這也不是一本仙俠文?或許修仙界只是那本小說中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這本小說可以是種田文、可以是科舉文、可以是宅鬥文、可以是逃荒文等等,可能性太多了。

她找到的這幾個人,葉飛光、禦戈、風嘉玉、無希夷,他們四個是天道之子麽?她的標準是對的麽?一定得是狂霸炫酷拽才是天道之子麽?有沒有可能,某個凡人城鎮上日行一善的普通人才是天道之子呢?

如果是這樣,她去哪裏找他?

如果她找到了他,一個凡人,不過百年壽命,拿他的心頭血,就是要他的命,她還能像以前一樣試錯麽?

拋開私心,那是個人,活生生的,與她無冤無仇的人。

再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場騙局。眉心的灼熱出自巧合或者陰謀,她走錯了路。

也或者,她沒有走錯路,畢竟她已經進了那間屋子,那就是她的房間。

她只是還需要一把鑰匙,一場機緣,一個契機。

這樣的想法讓金寶珠重新振奮起來,但不論怎麽說,窩在這裏是不行的,只有走出去才行。

走回天下的中心去,不管是尋找新的天命之子,還是找尋那個契機,都要去人多的地方才行。

打定主意後她向無希夷辭行,詢問對方接下來的安排。

“鳳凰臺風景如畫,你要不要隨我一起去坐坐?若是不喜歡那裏喧鬧,這次我還要去一趟白鷺洲族地,那裏遠離人世,想必會更合你的胃口,一起去看看?”

白鷺洲行蹤不定,乃是金氏最重要的底牌,金寶珠此舉無疑是將無希夷放在了最值得信任的位置上。

但無希夷拒絕了,他正在收拾屋內的雜物,到底住了不少時日,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他這次回宗門要一起帶走。

是的,回宗門。

“老頭子傳信過來,伏神已死,但禍根未除。幾洲主事者已經定下,要斬殺風嘉玉,以慰天下生靈。”

金寶珠頓了一下,很快又變得自然,道:“怕不是為了天下生靈。”

無希夷沖她點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無聲中二人已然明了此事緣何而起。

伏神死前一搏,直接造成了十幾萬焦土和不知其數的人族淪落成怪物,這其中有多少宗門的屬地領土?其中有多少凡人國度因此滅國,自此斷了供奉?

仙從凡來,修仙者與凡人本就分不開關系,更何況死的還不止是凡人。這場大禍,亦有無數修士隕落,其中又有多少活人的親眷愛人,親朋舊故?

伏神已死,天魔一族全部陪葬,可風嘉玉還活著,他攪合其中,不死不足以平眾怒。

再者,詛咒有傷天和,若不解決於人族氣運有礙,人族大運受損,首當其沖的便是修士,頂層尤甚。此乃切膚之痛,這幫人必定坐不住了。哪還能像是之前那般高高掛起?

金寶珠猜測他們是想血祭,以一位大乘修士的修為和靈血為本源,對沖詛咒,重整那十幾萬焦土山河。

她撥弄了一下窗沿上的不倒翁,胖乎乎的木娃娃慢悠悠的來回搖晃著,像這谷中的氛圍一樣,令人格外平靜舒適。她嘴裏吐出的話卻泛著凝滯的冷意:“如此也好,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做錯事就要得到懲罰,任何人都不例外。”

更何況是本應該將人族安危放在一切之上的聖尊,他受萬人敬仰卻叛道入魔,該當有此下場。

無希夷頷首讚同,道:“正是此理。”

“我也要回鳳凰臺了,離家太久,還真有些想念,那咱們就此別過?”

二人相伴的日子如一首清爽的小詩,雋永醉人,金寶珠很喜歡,但詩總有盡,旅途亦然。

“嗯,就此別過。”

無希夷修無情道,其實並不能很好地感知別人的情緒,亦疏忽於自己的情緒。這些日子他只是按照常理,將自己這位情劫當做世間最好的朋友對待,一切依著情理而已。

只是青山艷谷,相伴久了的友人如輕雲薄霧般,早已成為生活中的一部分。這回乍然分別,心中卻也升起一抹自己讀不懂的情緒,無希夷仔細琢磨了很久,卻沒找到這情緒的來源,自然也無從表露。

他本該施法離開,卻沈默立在原地許久,幾次想要說些什麽都沒能說得出口,最終道:“我很滿意你是我的情劫。”

金寶珠一楞,好高高在上的態度啊。然而這點輕微的不悅很快便消散了,因為她看見一件熟悉的東西。

男人長身背劍,依舊風姿崢嶸,秀骨如仙,只是比起初見時,劍柄上多了一枚劍穗,正是金寶珠一旬前觀他舞劍時興之所至“打賞”的雙魚佩。

或許這是一句告白,金寶珠想。

無情道的人最多也只能說出這樣的話了,再進一步,怕是不美。

金寶珠笑笑,她心念一動,探身輕觸那枚雙魚佩。素手輕點,本還有些木木的玉佩立刻變得靈動而瑩潤,整體通透輕盈,仔細看還能看到其中流水一般盤旋著的靈氣。

她拍拍手:“這才襯你。”

早知道會系在劍上,她絕不隨手一抓,定然要選一枚這世間最好的靈玉。

於無希夷來說倒無甚區別,但看她高興,他便也笑著晃了晃身體,讚道:“好看。”

“好看就好,下次見面希望它還在,可別跟人打架碰碎啊。”

本是玩笑話,卻見無希夷突然神色鄭重,問她:“何時再見?”

“便在……斬殺聖尊之時吧。”

那便不是太久遠的約定,無希夷勾勾唇角,應下:“一言為定。”

無希夷離開前收起了谷中的結界,金寶珠一個人站了一會,終於去谷外見駐守在這裏的金氏族人。

金寶珠磨蹭主要是因為,她有點害怕。不,更準確來說是心虛。

她不久前才打算拋棄他們,實在很難當成什麽都沒發生,要不是無希夷暗中留了一手,她現在定然不好交代。

她自己做賊心虛是其一,其二便是禦戈的反常。

算算日子,從禦戈護送族人回白鷺洲,到無希夷現身金氏,再到後來對戰伏神,一直她隱遁的這些日子,他竟然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這不是他的性子。

明明同心契能感應到她的位置卻不來看她,這裏面一定有事!

金寶珠不由得有些頭疼,她揉揉眉心,立刻被一擁而上的金氏族人圍了起來。其實她們早就看見家主了,只是礙於她在想事不敢上前,本就等得著急,見她蹙眉後終於忍不住了,嘩啦啦一股腦沖上來,七嘴八舌地吵鬧起來。

“家主家主,您是怎麽殺掉伏神的啊?太厲害了!能不能給我們講講?”

“家主家主,聽說您和靜宗少主一起殺了那個魔頭,還在一起單獨相處了這麽久!真的麽?!”

“天吶我們是要跟靜宗聯姻麽?”

“家主你的傷怎麽樣了?”

“家主,家裏的人都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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