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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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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沾血

月孤明, 風又起,杏花稀。

杏花香與血腥味纏在一起不分彼此,鮮血漫到村口, 浸濕金寶珠的裙擺, 拉著人往下沈淪。

小苗村一片死寂,沒有歡聲笑語, 沒有書聲瑯瑯,沒有一絲人氣兒。

金寶珠與禦戈並肩, 揮手撤掉禁制。人全死了, 掩人耳目的禁制已經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四野俱靜, 山間狂風吹散血香,月光落下來。

囫圇一眼掃過去, 金寶珠拎著零食的手抖了抖, 二十七具小小的屍身, 掛在廊上。

整整齊齊, 一如昨日。只是進階典禮那日他們會說會笑,今日不會了。

二十七個小孩,二十七顆血色人繭。

即便是化神修士的記憶力, 也辨別不出誰是誰。

人繭掛在廊上, 個個小手小腳的。人皮不知去了哪裏, 肉絲連著筋骨,血滴滴答答地落下,聚成小小的水窪, 風一吹人繭就蕩一下, 撞在屋檐上, 發出沈悶的響聲。

胸前好像壓了大石頭,氣管被人卷吧卷吧塞進石縫裏, 金寶珠呼吸不暢,她張嘴一吸,腥香之氣鉆入喉中,腸胃猛地一折,酸水反上來。她扶著杏樹,任憑尖利樹刺插進指縫,渾然不覺刺痛。

嘔吐感拉扯著她,好像要將內臟全吐出來,她彎下腰,腸胃翻江倒海,猛地往外倒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風吹粉雪,月明星稀。

金寶珠舔掉滑到嘴邊的液體,冰涼鹹澀。多美好的夜色啊,可惜金團團再也看不見了。

她站直身體,慢條斯理地將露在外面的木刺齊根推進去,十指連心,劇痛讓她神清目明。

她一個一個撫摸過廊上的那些孩子,如果還能稱為孩子的話。

“姨婆來晚了,對不起。”聲音從嗓子裏鉆出來,嘔啞嘲哳不像她自己。

走到回廊盡頭,禦戈站在那裏,自從發現這裏的事後,他便再沒動過一步,只站在最後一個孩子身邊。

看到金寶珠籠著手過來,他開口:“這個是金團團。”龍族認人用的不是眼睛,是味道。

這只人繭和別的都不一樣,她少了一只手。

金寶珠本就走在冰天雪地之中,驟然被潑了一盆冷水,仍然冷得渾身發顫,她一張嘴,上下牙發出磕碰的響聲,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沒關系,沒關系的……”金寶珠的聲音發飄,感覺有點控制不住手腳,她哆嗦著將金團團的屍身解下來抱在懷裏,神經質地重覆著沒關系三個字。金團團是溫熱的,血肉一跳一跳,金寶珠心裏發顫眼前發黑,這說明她是活著且意識清醒的時候被剝皮的,死後靈力還在滋養肉身。

禦戈蹲下,金寶珠摟著血葫蘆一樣的金團團,他摟住抖似篩糠的金寶珠。

他雙臂攬著她,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一只手放在金團團的背上,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安撫地蹭蹭她的臉頰,撚走一層淚。

暖意加深,金寶珠漸漸不再發抖,她窩在他懷裏,聲音甕聲甕氣顯得有些詭異:“禦戈,你回鳳凰臺接哥哥來,帶著能夠回溯時光的法寶。要快,一刻鐘,能做到麽?”

“好。你呢?”

“我啊,”她揚起臉,嘴角含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我在這陪著他們。”

如果可以,金寶珠希望自己幹幹凈凈來,幹幹凈凈走,一輩子也不沾染血腥。

太天真了啊。

她今夜雙手染血,需要用仇人的血才能洗刷幹凈。

金寶珠隨手將黏稠的血液蹭在衣服上,輕輕晃了晃懷中的小孩,囈語似的低聲哄她:“姨婆會給你報仇的。二十七刀,我會一刀一刀紮進他的身體裏,將他曝屍荒野,被野獸啃食。”

話到最後,刻骨怨毒,在野地之中掀起一陣尖冷的陰風。

金明相本在減玉池與花婆子扯皮,或者說挨罵,接到禦戈的消息立刻就變了臉色,他站起來彎腰一禮,溫和但不容置喙地道:“花前輩,對不住。要什麽您開口,金氏絕不還價。家中有事,便不送您了。”

花婆子面皮一抖正待發火,觸及他沈重的臉色心中便是一驚,還以為他是腳底抹油,這是怎麽了?

“罷了,你去吧。”一家之主姿態擺的這樣低,她便是再有理,也該饒人。

“實在對不住。”

金明相剛一收到消息便去拿法寶,出門正跟禦戈碰上。這人認真起來快得令人咋舌,一眨眼人便已經回到了鳳凰臺,滿打滿算才三句話的功夫。

信息中說得不明不白,除了交代回溯時光的法寶以外,什麽都沒說。見他動了真格,金明相的心一下子沈到谷底:“到底出了什麽事?”

“邊走邊說。”

在大乘面前,合道還是不夠看,金明相被禦戈扯著去取了法寶,又被他扯著跨越空間,虛空之中才終於得空了解前因後果。

禦戈心緒不佳不想多費口舌,直接將記憶灌註到金明相腦子裏,等他再一睜眼,便到了目的地。

濃烈的血腥味襲來,虛假的記憶與擺在眼前的真相交融在一起。

金明相一眼便看到抱著個血葫蘆坐在地上的妹妹,他面皮狠狠一抖,閃身到她身前,盡量端起溫柔的聲線:“寶珠?”

他這個妹妹啊,太良善太脆弱了。

金寶珠聽到金明相叫她了,但他的聲音就像天邊傳過來似的,含含混混地游離在她的意識之外,好半晌她才反應過來,木木地擡起頭應他:“哥?”

“哎,”金明相應了聲,擡手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頭,“別怕,有哥在呢。”

“別怕?”這兩個字一瞬間把金寶珠從情緒泥沼中拉出來,她清醒了幾分,“我有什麽怕的。”

怕的應該是清醒著被剝皮的小蘿蔔頭們,怕的是應該是那個劊子手。

“哥,回溯時光吧。”

金明相皺起眉:“那個金霍……”

“我已經下令讓人找了,包括失蹤的教習們。”金寶珠的腦子木木的,但本能支撐著她幹完了自己該幹的活。

最有嫌疑的就是這個金霍,他年紀不小還留在小苗村,難說是不是偷偷記住了什麽方位。之後他從鋪子出逃更是坐實了他身上的疑點。他能力不佳,肯定是與人勾結,拔出蘿蔔帶出泥,找到他,就能找到他的同黨了。

到時候金寶珠要親自問一問他,金氏一族生他養他,到底是有哪裏對不住他,讓他這樣數祖忘典,殘害同族。

命令從一線牽中發出,一層一層傳達下去。

“我跟他們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誰敢不聽話,打死了搜魂。”

金明相布置法寶的手一頓,震驚之色一閃而逝,道:“好。”

金寶珠又低下頭,眼淚啪啪地砸進血肉之中,她胡亂抹兩把臉,血淚混在一起,染紅她的面容:“姨婆絕不會讓你們白死。”

禦戈在她身邊坐下,將帶來的桃花水母打了個結,仔細地系在金團團僅剩的那只手上,道:“我也是。”

禦戈速度快,一來一回仍然是月上中天。月光照耀著二十七具小小的屍身,仿若照耀著折斷的花枝幼苗。

冷風透體寒涼,金寶珠感受不到,她呆呆坐著,指縫中的血和金團團身上的血混在一起,如同勾連起的命運。

“如何了?”禦戈道。

“不行,看不到。”金明相臉色鐵青。

時間長河上游的景象不是那麽好重現的,他帶來的天階法寶名為反真鏡,註入海量靈力最多能夠重現一旬內發生過的事。

不論他如何嘗試,鏡中均是空空如也。這說明要麽是此事發生的時間超過了反真鏡的極限,要麽就是身上提前佩戴了克制法寶,有備而來。

金明相嘴唇緊抿,眉宇間一團煞氣,時間之術乃是最難掌握的道法之一,即便是大乘修士也只是初窺門徑。

可惜他妹妹的這位,連初窺門徑都算不上。

金氏沒有別的大乘了,只能另尋他法。

金寶珠正是因為知道這個,才讓禦戈回去請幫手的。上古時期應龍掌風雷雨電之事,禦戈尤擅此道,額外精通幻術,不過這些他並不常用,倚靠的還是強悍身軀。

總之他對時間之術是半點不通的。

“事已至此,將此處山頭帶回去慢慢查吧。既然動了手,總會留下蛛絲馬跡。”金明相道。

反真鏡不起作用,便也只能如此。

金寶珠沒什麽好說的,她打從心底泛起疲憊,一根手指頭都擡不起。她用目光示意禦戈,禦戈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他隨手一劃撕開空間,虛空中猛烈的罡風刀子一樣飛出來,一手攬住金寶珠的腰,一手切下半個山頭縮小護在靈光之下,對金明相點點頭:“跟緊了。”

明明是同樣的虛空,禦戈撕開的這條路就是更暴戾更危險,與之相對的是路途更短,幾人一刻鐘後回到鳳凰臺。金明相被罡風劈碎半塊袖子,神色難掩疲憊。

幾人在空曠處落下,禦戈將山頭放出,早就準備好的侍從們自各處湧上去,手腳麻利又悄無聲息地開始忙活。金氏不養閑人,被安排過來的人手上都有絕活,要麽見多識廣能辨別所有功法的痕跡,要麽嗅覺靈敏能夠找出不同的靈力。

有人走到金寶珠面前低聲行禮:“大小姐,將小小姐交給我吧。”

“哦好啊。”金寶珠低低應了一聲,轉念交代道:“小心點,不要弄疼孩子們。”

侍從身體一僵,腰彎得更深了,恭謹道:“大小姐放心。”

小苗村中雖都是幼童,卻個個出身來歷不凡,其中好幾個已經接近入道的年紀,展現出不俗的天賦。

鳳凰臺中半數燈火亮起,暗中不知有多少人在觀望,更不知明日會引起多大的震動。

月晴披著深濃霜色匆匆趕來,眉心擰成一團,她看也沒看金明相一眼,直奔神色懨懨的金寶珠。

金明相攔著住她,問道:“芝芝,你怎麽才來?族中如何?”

月晴深吸一口氣,匆匆忙忙道:“族老們感受到了空間波動,還有人發現私下點的魂燈滅了,耆院那邊鬧成一團,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局面。”她餘光中關註著金寶珠,眼中閃過一抹急色。

嚴格意義上來說,金氏掌權者有三部,金鱗閣,玲瓏塔,以及由族老們組成的耆院。

這起子族老個個難纏,若不是月晴身份特殊,還真彈壓不住他們,指不定就要鬧上來尋人問責了。

“好,我知道了。你且去看寶珠,令她冷靜下來,切勿走火入魔。”

“好,”月晴果斷應下,道:“讓馥嶼起卦吧。”

“自然如此。她不行便讓無相門門主親自來,我倒要看看,是誰敢挖我金氏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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