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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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野海
醉天仙味道醇濃, 後勁足。三兩杯酒下肚，金寶珠的手腳暖和了起來。
金寶珠沒醉，她還不至於這麽沒有警惕性。只是有點暈, 好像曬了極烈的午後陽光, 眼前是一層層的光圈，世界籠罩在光圈中, 一切都變得無比的小。
眼前那條龍也是這樣。
幽深海底下，金寶珠眉心閃過一道暗紅微光, 金寶珠卻只覺得它煩人, 又熱又跳的, 鬧個沒完。
金寶珠按住眉心，她仔細地思索著怎麽帶這條龍離開。若是想不出辦法, 只怕還是得死。
只是沒想到意外來得那樣快。
它忽然打了個噴嚏, 碩大龍尾卷起, 隱有風雷隨之, 啪地拍在地上，發出炸裂般的響聲。
金寶珠暗道一聲不好，騰地起身, 想要拉開距離, 卻已經晚了。於她天塹般的長短, 對於這惡龍來說不過瞬息而至。
毫無意外地，金寶珠再次被按在了地上。龍首低垂，身上隱現殺氣, 一看便是要撕毀契約了。
這是怎麽了？
不會耐心這麽差連一會都等不了吧？
金寶珠恍然想起金明相的教誨, 那是她尚未穿越時的事, 金明相在給“她”上課。
小小的金寶珠團子樣，坐在書塾中。
“修真界妖修無數, 自有其行事邏輯，往往異於人族。你日後在外行走須得謹記一條‘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或殺或逐，不可墮了金氏聲名。”
“哥！貓妖可愛，貓妖可以不殺麽？”
“叫什麽哥，叫先生！”
回憶漸漸遠去，它這次好像真的動了殺心，金寶珠呼吸困難，身體戰栗，殺氣籠罩著她。強大氣場山呼海嘯，她連一絲反抗的心都提不起來。
反抗不了就不反抗。
金寶珠想找人說說話。回家的壓力太大，她一個人承受這些太久，亟需一個突破口。
她可能會死在它的手裏，也可能不會。無所謂，她現在就想說說而已。不然以後不一定有機會了，她可不想帶著這些東西含恨九泉。
她說自己的來歷，說自己的謀劃，說自己玩弄人心不肯交付真情。
金寶珠擡手扣扣抵在她喉嚨處的利爪，艱難地呼吸：“我也不想的，我太害怕跟這個世界建立聯系了。萬一有一天我不想走了，我爸媽怎麽辦？”
她若是個孤兒，早就拋下一切擁抱新生活了，指不定已經混得風生水起。
失獨家庭慘絕人寰，僅四個字盡顯心酸。傳出去還不知道會被怎麽討論。
《品學兼優學生高考前夜暴斃於家中！真相大起底！》
《家庭爆栗還是校園八菱？？？女孩自愛到底有多重要？！一切真相盡在今夜專訪！》
她金寶珠但凡有點良心，就不能讓自己成為社會新聞的主角。
每多付出一點感情，她就多一點恐慌。她熟悉的那個世界，就越來越遠。
“朝游北海暮蒼梧，仙人的日子多快活啊。”金寶珠吸吸鼻子，不想在送自己死的人面前露怯，“可我總覺得自己在一個巨大的牢籠裏，我哪都能去，就是去不了自己的家。”
化神期的修士已經完全不需要睡覺了，只是日常運轉功法就能精神奕奕。無數次午夜無人的時候，金寶珠心情爆炸也只能幹瞪眼，想支持不住睡過去都是奢望。
她就是個普通人，她不是沒猶豫過。翻手為雲覆手雨，以她的出身，怎麽也算個人物了。她要是就此認命，未來不知道多光明。
可她不能。
眼淚終於落下來，不露聲色地融入血跡，好似從這樣便能保住面子，好似這樣就從未示弱過。
有時候金寶珠覺得自己挺可悲的，在這個世界上她最最真心相待的是個早就死去的人，他不會動搖她的決心。
龍首不知何時退開了，禁錮消失，身體的疼痛緩解了。
金寶珠隨手抹了抹臉上糊成一團的血淚，她坐起來，大抵是酒壯慫人膽，她做了一個自己都不曾想到的動作。
紅泥酒壇在空中劃過一個利落的圓弧，砰地一聲砸在應龍的鼻梁上，馥郁酒液灑落，沾濕焦土。
金寶珠凝出一座靈石小山，點亮這一方昏暗的天地。她隨意地倚靠在上面，半分姿態也沒有，瞇著桃花似水波瀲灩的眼，輕輕敲擊膝頭：“走什麽，故事還沒講完呢。”
應龍天生地長孑然一身，它龐大的身體頓了頓，竟然真的湊過來，它長尾一卷，將金寶珠圈了起來。靈石小山被它碾碎，金寶珠靠著它冰涼的身體，手下細細描摹它形狀漂亮的鱗片。
不谙世事，天然純粹，也代表著未經教化。不知怎麽的，她不太怕它了。
金寶珠眼中還盛著淚，折射出燦金色的細碎光點。傾訴欲一旦開了閥門，不流光是停不下來的。
金寶珠比比劃劃，對著一條龍傾訴，她真是瘋了：“我們那是個水藍色的球。我家那邊的小孩都上學，你這個年紀也應該去上學。你要是上學了就知道，隨便欺負比你弱小的人是不對的。”
“我剛上高中那年，參加開學典禮，”
“高——中？”
“對，”金寶珠眉飛色舞，綠眼睛看久了還挺不錯的，好像漩渦一樣吸引人，“就是高級學校，你的話得從低級學校上起，我們叫小學的。”
低級一聽就不是什麽好詞。
“憑、什、麽？”
“因為你是個文盲唄。”金寶珠擺擺手，“別打岔。開學典禮我表演自己最拿手的嗩吶，一不小心把合奏吹成了獨奏。我承認是我失誤了，但當時那個班主任也是真的討人厭。”
金寶珠雙手叉腰，學著高一班主任那副拿腔拿調的樣子：“女孩子學什麽嗩吶啊？你家長怎麽想的啊？”
他還說：“你這樣的女孩子我見得多了。最愛掐尖，可惜只是開始出色，上了高中就會後繼無力。根本比不上同齡的男孩子。”
瞥到金寶珠不服的眼神，他冷哼一聲，看穿一切似的說：“不信咱們走著瞧。”
金寶珠當時轉身就走，什麽都沒說。
但第一次月考她就拿了第一名，年紀第一和每一門學科的第一。成績下來那天，她轉手把這位老師的至理名言和自己的成績單貼在了校園網上。
“他那個臉色哈哈哈哈，”金寶珠邊笑邊掉眼淚，大顆大顆的，“別提了，比你的眼睛還綠。”
前後兩次被龍爪傷到，金寶珠的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了，再加上還喝了酒，到後面她真的有些醉了。
那天她好像說了很多，很多。這些秘密出自她口，入得它耳，自此之後便會隨著她深埋於不渡海底，不會有人知道。
金寶珠又累又困，腦袋不住地點著，下一秒就要昏睡過去的樣子。
她終於說起葉飛光：“我不是沒有心動過的。”
她回想起聆風鎮那一夜，兩個人一起喝酒爬山，一起在雨幕中送別故友。那天的氣氛多好啊，現在回想起來還能夠笑出聲來。
她不是沒有心動過的。
只是那心動太輕太淺，好似綠水浮萍，枯木冰淩，陽光一晃，便什麽都不剩了。
“你知道什麽叫一擊必殺麽？”
短短這麽一會，應龍已經能夠熟練地跟金寶珠對話了：“知道。”
就像他對她做的那樣，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殺死她，她實在是太孱弱了。
“若是想回家，我必須得到天命之子的心頭血。我遇到一個人，我向他求了好久，為他做了很多事。開始他不肯，現在好像肯了，可惜他開出了天價。”
她曾以為任何代價她都付得起，但原來不行。
斷崖之上，葉飛光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喜不喜歡，她的每一個回答都是不喜歡。
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金銀財寶，權勢地位，陪伴和身體。這些是金寶珠能夠付出的。
可他要真心。
金寶珠不想給，不能給，給不了，也給不起。
這與她的底層邏輯相悖，她孑然一身來，須得孑然一身走。她不打算和別人建立那樣的親密關系。
“我與他周旋良久，實在膩歪得緊。”
應龍已經完全被故事吸引了，他的尾巴收緊了一點，包圍著金寶珠的圈圈縮小。
“然後呢？”
“然後我就跳下來啦！”金寶珠舉起手，擺出一個開.槍的姿勢，“砰！”
或許她天生就是金氏的人。鎖定目標，積極爭取，然後抓住時機一擊必殺。
金寶珠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她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片刻不曾偏移。
她發過誓的，畢生求索，孜孜不停。刀山油鍋陰曹地府，她就是爬也要爬回家。
如果這次她能夠逃過一劫，回去後自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惜兇多吉少。
不過無所謂，她推牌上桌就有輸光的覺悟。
她淺淺笑起來，燦金眼睛中閃著光，好似花開荒野，泉生大漠，讓這方空寂了上千年海底監牢煥發出幾分異彩。
“好了，你現在可以殺死我了。”金寶珠以這句話做結，她閉上眼，真的有些累了。
“你好吵。”
金寶珠閉嘴了，轉眼又想起一件事：“你叫什麽？”到了陰曹地府告他一狀。
應龍不答，反而問她：“你是怎麽分辨天命之子的？”
“遇到天命之子後，我眉心的花鈿會灼熱，還會一閃一閃的。哎呀看什麽看，”金寶珠推開湊近的大腦袋，“現在沒有反應，你看不見的。”
尖利龍爪點在她眉心，冰涼危險，說出的話金寶珠想破頭也沒料到：“它在亮。”
“什麽？！”金寶珠猛地坐起來，砰地一下撞上龍首，疼得她眼冒金花。
應龍後退了一點點：“你說你回家需要什麽？”
金寶珠摸上眉心，才終於察覺到什麽。她被它放翻又喝了酒，渾身都很熱，眉心跳時還以為是危機感，此刻被提醒方清醒過來。她驚疑不定，上次有這種反應，還是初見葉飛光。
她腦子裏亂哄哄，楞楞地張嘴，聲音幹巴巴：“天命之子的心頭血。”
“給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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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貓妖可愛，貓妖可以不殺麽？”
“叫什麽哥，叫先生！”
回憶漸漸遠去，它這次好像真的動了殺心，金寶珠呼吸困難，身體戰栗，殺氣籠罩著她。強大氣場山呼海嘯，她連一絲反抗的心都提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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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能會死在它的手裏，也可能不會。無所謂，她現在就想說說而已。不然以後不一定有機會了，她可不想帶著這些東西含恨九泉。
她說自己的來歷，說自己的謀劃，說自己玩弄人心不肯交付真情。
金寶珠擡手扣扣抵在她喉嚨處的利爪，艱難地呼吸：“我也不想的，我太害怕跟這個世界建立聯系了。萬一有一天我不想走了，我爸媽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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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終於落下來，不露聲色地融入血跡，好似從這樣便能保住面子，好似這樣就從未示弱過。
有時候金寶珠覺得自己挺可悲的，在這個世界上她最最真心相待的是個早就死去的人，他不會動搖她的決心。
龍首不知何時退開了，禁錮消失，身體的疼痛緩解了。
金寶珠隨手抹了抹臉上糊成一團的血淚，她坐起來，大抵是酒壯慫人膽，她做了一個自己都不曾想到的動作。
紅泥酒壇在空中劃過一個利落的圓弧，砰地一聲砸在應龍的鼻梁上，馥郁酒液灑落，沾濕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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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珠比比劃劃，對著一條龍傾訴，她真是瘋了：“我們那是個水藍色的球。我家那邊的小孩都上學，你這個年紀也應該去上學。你要是上學了就知道，隨便欺負比你弱小的人是不對的。”
“我剛上高中那年，參加開學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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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是個文盲唄。”金寶珠擺擺手，“別打岔。開學典禮我表演自己最拿手的嗩吶，一不小心把合奏吹成了獨奏。我承認是我失誤了，但當時那個班主任也是真的討人厭。”
金寶珠雙手叉腰，學著高一班主任那副拿腔拿調的樣子：“女孩子學什麽嗩吶啊？你家長怎麽想的啊？”
他還說：“你這樣的女孩子我見得多了。最愛掐尖，可惜只是開始出色，上了高中就會後繼無力。根本比不上同齡的男孩子。”
瞥到金寶珠不服的眼神，他冷哼一聲，看穿一切似的說：“不信咱們走著瞧。”
金寶珠當時轉身就走，什麽都沒說。
但第一次月考她就拿了第一名，年紀第一和每一門學科的第一。成績下來那天，她轉手把這位老師的至理名言和自己的成績單貼在了校園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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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珠又累又困，腦袋不住地點著，下一秒就要昏睡過去的樣子。
她終於說起葉飛光：“我不是沒有心動過的。”
她回想起聆風鎮那一夜，兩個人一起喝酒爬山，一起在雨幕中送別故友。那天的氣氛多好啊，現在回想起來還能夠笑出聲來。
她不是沒有心動過的。
只是那心動太輕太淺，好似綠水浮萍，枯木冰淩，陽光一晃，便什麽都不剩了。
“你知道什麽叫一擊必殺麽？”
短短這麽一會，應龍已經能夠熟練地跟金寶珠對話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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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想回家，我必須得到天命之子的心頭血。我遇到一個人，我向他求了好久，為他做了很多事。開始他不肯，現在好像肯了，可惜他開出了天價。”
她曾以為任何代價她都付得起，但原來不行。
斷崖之上，葉飛光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喜不喜歡，她的每一個回答都是不喜歡。
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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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珠不想給，不能給，給不了，也給不起。
這與她的底層邏輯相悖，她孑然一身來，須得孑然一身走。她不打算和別人建立那樣的親密關系。
“我與他周旋良久，實在膩歪得緊。”
應龍已經完全被故事吸引了，他的尾巴收緊了一點，包圍著金寶珠的圈圈縮小。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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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她天生就是金氏的人。鎖定目標，積極爭取，然後抓住時機一擊必殺。
金寶珠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她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片刻不曾偏移。
她發過誓的，畢生求索，孜孜不停。刀山油鍋陰曹地府，她就是爬也要爬回家。
如果這次她能夠逃過一劫，回去後自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惜兇多吉少。
不過無所謂，她推牌上桌就有輸光的覺悟。
她淺淺笑起來，燦金眼睛中閃著光，好似花開荒野，泉生大漠，讓這方空寂了上千年海底監牢煥發出幾分異彩。
“好了，你現在可以殺死我了。”金寶珠以這句話做結，她閉上眼，真的有些累了。
“你好吵。”
金寶珠閉嘴了，轉眼又想起一件事：“你叫什麽？”到了陰曹地府告他一狀。
應龍不答，反而問她：“你是怎麽分辨天命之子的？”
“遇到天命之子後，我眉心的花鈿會灼熱，還會一閃一閃的。哎呀看什麽看，”金寶珠推開湊近的大腦袋，“現在沒有反應，你看不見的。”
尖利龍爪點在她眉心，冰涼危險，說出的話金寶珠想破頭也沒料到：“它在亮。”
“什麽？！”金寶珠猛地坐起來，砰地一下撞上龍首，疼得她眼冒金花。
應龍後退了一點點：“你說你回家需要什麽？”
金寶珠摸上眉心，才終於察覺到什麽。她被它放翻又喝了酒，渾身都很熱，眉心跳時還以為是危機感，此刻被提醒方清醒過來。她驚疑不定，上次有這種反應，還是初見葉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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