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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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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一場

這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東西, 齊木見得多了。她居高臨下地審視葉飛光,濃重的鄙夷之色根本不屑掩蓋。

“不如何。任你想或是不想,都無關緊要。”齊木簡直要憐憫了, 年輕人總是認不清自己的斤兩, 以為一朝交了好運便能夠掌控自己的命運。殊不知自身渺小的如同一粒微沙,掌控不了人世, 也掌控不了己身。

“就是啊,光你想有什麽用?”人群中一面白男修大聲起哄, 說起話來眉飛色舞, “你算個什麽東西啊, 出門前都不照鏡子麽?列位,我說的對不對啊!”

“這位道友說得對, 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呢?”

齊木擡擡手, 喧嘩之聲立止, 她玩味地道:“總歸你傷了大小姐, 加之心思不正,如今只有一死。至於金家的女婿,可不是什麽螻蟻之輩能夠肖像的。看在你哄寶珠開心的份上, 我可以讓你選個死法。”

葉飛光眼中閃過一絲暗光, 不知怎的, 他心中突然閃過第一次見金寶珠時的場景。

那時玲瓏塔試煉,他為了梵檀綠韻報名參選。金家大手筆,以玲瓏塔為樞紐, 在整個菱華界起陣, 參選之人多的數不過來, 想進最終擇選須得過三關斬六將。她便是在他殺了最後一個競爭者的時候出現的,她當時穿了一身天藍色衣裙, 從層層疊疊的雲層中一躍而下,翩若驚鴻。

仔細算算不過半月之前的事,卻仿佛已經過了很久了。

葉飛光自嘲似的笑笑,道:“前輩修為十倍於我,死法晚輩不挑。只是到底大小姐還在,不如聽她一言,說不得大小姐有別的看法呢?”

“你想游說她,那不行。但你若是交代幾句遺言,我倒可以給你這個機會。”齊木道。

葉飛光早知她會這麽說,他寸步不讓,將話挑明:“前輩不過一介家臣,竟還替主人家拿起了主意。如此行徑傳出去,不知金家聲名可會損傷?還是說,前輩早就想將金鱗閣與玲瓏塔改姓齊了呢?”

“你!”齊木拂袖,“想說你便說。總歸須得讓你自己死心才好。”

無形的禁錮撤去,金寶珠能動了。她當了半晌透明人,終於有機會發言了,她壯著膽子瞪了齊木老祖一眼,控訴對方的霸道,轉而安慰葉飛光道:“你別在意,老祖宗就是這樣的性子。別說你了,就連我哥,在她面前也是低眉順眼的。”

金寶珠不欲就此與葉飛光之間生出更大的嫌隙,有意去淡化他心中的怨懟。她傾身為對方撫平領子褶皺,幾乎要湊到他的胸膛上,又輕又快,道:“秘境事了,我明日便將老祖打發走。你放心,以後絕不讓她再……”

手臂上傳來拉力,金寶珠住了嘴,仰頭去看葉飛光,清亮亮的眼睛仿佛會說話,你拉我做什麽?

葉飛光不語,金色的漩渦之中漲起潮水,他幾乎要陷進這雙燦爛的眼睛之中了。

金寶珠晃晃被拉住的手腕,催促一聲:“嗯?”

男人薄唇微抿,終於深吸一口氣,道:“大小姐,你覺得我如何?”

說實話不如何,金寶珠總覺著他便如同群山深處最鋒銳孤高的斷崖,身側是無盡沈郁的深淵。

而她在深淵之下。

接近他,是一項辛苦而長久的努力。她必須從深淵一步一步爬上去,讓斷崖的那一邊,為她生出連綿綠毯,再開滿各色的小花。

但話不能這麽說,換個角度,對大家都好。

金寶珠歪頭,掰著手指頭數:“俊朗英氣,氣宇軒昂。修為紮實,身手好,還有一把好嗓子。咳,腰也細。”

她最愛的便是葉飛光的細腰,勁瘦有力,說不出的少年氣。

明明是天高氣爽的日子,葉飛光卻從心底起了一股難言的燥熱,耳根泛起了一小塊艷麗的粉。但他仍理智,一下子便察覺到了對方言語中的漏洞,他喉頭微滾,低聲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與天,均不是我之功。我是問你,我這個人如何?”

金寶珠不假思索:“挺好的呀,堅韌不拔吃苦耐勞,我看好你。”

她目光堅定,啪啪拍了兩下葉飛光的肩,以表誠意。

女子風姿流麗,笑意盈盈,眉宇之間自有一段渾然天成的真摯動人。說話時會看著人的眼睛,於是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便也落入別人的眼中,那是兩眼波光粼粼的白水泉,心思一覽無遺,無人會將其與欺騙這類字眼聯系在一起。

倦鳥投林,葉飛光的心一下子的就定下來。他人的揣測羞辱一瞬間離得很遠了,像是百年前的舊畫褪了色。葉飛光的世界中只剩下身前鮮妍靈動的女修。

“好,我心亦然。我出身南離葉氏,今年二十有六,元嬰中期。眼下我能拿得出的籌碼不多,做配你不上,做你金家的乘龍快婿實屬高攀,但假以時日我必不會讓你失望。大小姐可願一賭?”

“什麽?”金寶珠眉毛蹙起,前傾的身體後撤,將手腕從對方的桎梏中扯出來,有些不確定地道:“我不會聽錯了吧?”

她想了想,終於恍然大悟,道:“哎呀,放心啦。我不會讓老祖宗殺你的,不必太緊張。這種玩笑以後不許再說啦。”

“我不是貪生怕死,也沒開玩笑。”葉飛光道。

金寶珠眉心擰在一起,又退一步:“我都說了,這玩笑一般般,以後不許再說了。”

她退他便進,高大的影子將她整個遮住,鋪天蓋地的壓迫感節節逼近,如同畫下了一座監牢,將她困在其中。

“我也說了,不是玩笑。你可願意與我結為道侶?”男人一字一頓,英俊的面容因為過於嚴肅而顯出一種方正之感。

金寶珠呼吸一滯,潛臺詞聽不懂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她擡手一點,正正抵在葉飛光的左肩之上,止住他的進勢。

她盈盈笑開,眼波流轉,似一朵純凈無暇的白山茶悠忽之間卸下自己雪色的偽裝,露出儂麗危險的花芯。

“葉飛光,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喜歡你吧?”她說話的語氣一如往常,調子悠悠揚揚,便是微微翹起的尾音都帶著輕俏,“我呀,喜歡少年天驕,卻不會只喜歡一個。逢場作戲、虛情假意,你知道的呀。閑來無事打發打發時間而已。誰當真誰是傻子。”

葉飛光怔住,血色寸寸褪去,刷的一下白了臉。

輕飄飄一句話,卻像是錘子砸在了冰湖之上,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反震越來越大,卷起滔天巨浪轟在他耳邊,將人砸傻了。

你不會真以為我喜歡你吧?

你不會真以為我喜歡你吧?

你不會真以為我喜歡你吧?

是啊,金寶珠這個女人虛情假意別有所圖,他早就知道的。他巴不得離她遠遠的,怎麽會說出那樣的話?

一念起,妄相落。

金寶珠如花笑靨鏡子一般破碎,越碎越小,最終化成無數數不清的細小砂礫,徹底消失在天敵之間。

合道大修齊木身上那如山如海的威壓就好似從未存在過,人聲匯聚而成的海洋頃刻之間幹涸,轉瞬變成平坦而堅實的土地。

葉飛光的意識原地拔起,飛速遠離這些幻象。

水落石出,滄海桑田。一切都好像存在過,又好像從來不存在。

一股精純至極的生機力量從丹田處湧出,水銀洩地一般灌註全身。這股力量極其強悍卻又極致溫柔,所過之處關隘盡開無物可擋,然而它只是溫柔地浸潤每一寸身體,將陳年的舊傷一一撫平,日日夜夜哭喊著的神魂得到了最好的照顧,幹涸的河床之上重新盈滿了生機。

丹田,經脈,肉.身,神臺,最後是金丹。

葉飛光年少氣盛,多次於聖體半廢之時強行動用聖火,乃至金丹半毀,搖搖欲墜。

它不似正常的金丹般光華內斂,生氣充盈。而是呈現出灰敗之色,丹身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仔細看便能發現正在一點點逸散的靈力。

它維持著這樣的狀態太久了,不知何時便會徹底墜毀。終於,浩蕩生機湧入,以致萬物逢春。金丹上的縫隙飛速合攏,灰敗之色盡去,由內而外散發出溫潤的光。

那股強大靈氣耗盡的瞬間,葉飛光睫毛一顫,睜開了眼。他眼中閃過一道耀眼的白色光華,正乃神魂凝練,舊傷盡愈的表現。

金寶珠就坐在對面,與賀蘭宜一起倚著冰晶棺,兩人湊得極近,小小聲的,不知正在嘀咕些什麽。

記憶回籠的那一瞬間,葉飛光有些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他揉了揉眉心,竟然一切都是幻境?

瓊光靈液與其他靈物不同,離體之後越早服下越好,稍微放得久了點便會功效盡失。因此在與將聞斯宇安頓好之後,他便立刻服藥,金寶珠賀蘭宜則去查看被抓修士們的狀況。

至於瓊光靈液那不好說的來處,則被眾人下意識地忽略了。

葉飛光仔細捋了捋記憶,發現一切都清楚無誤,並無任何錯漏,他還記得金寶珠離開時欲說還休的眼神。

既然一切都是這般正常,他到底,是為何會陷入那樣的幻境?

思慮心頭繞,葉飛光下意識地去看金寶珠——幻境之中的另一個主角,三息了,她仍然沒能發現他已經醒了。

他定定地看著她,想不明白到底是為何。

這般灼熱專註的眼神想不發現都難,金寶珠察覺到了什麽似的一擡眼,輕快道:“呀,你醒啦?怎麽樣,神魂是不是不疼了?”

與夢中如出一轍的清亮眼神和語氣。

大夢一場,葉飛光立刻被燙了一下似的低下頭,回避與她對視,道:“不牢大小姐費心。”

殊不知夢境去偽存真,映照出的乃是人心最深處,不曾得見天日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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