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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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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我

外婆家有自己種的菜園子, 兩人就跟著外婆去地裏摘菜,外婆說這些菜都是農家肥種出來的,很綠色很健康。

易然沒想到外婆說這種話題顧清峋都能接得住。

從施肥到選擇種什麽菜最劃算, 再到菜種子的選擇,這可把外婆聊開了, 兩人話越聊越多。

外婆還很熱心腸的教顧清峋怎麽分辨菜葉子是不是有蟲, 又該怎麽治,易然覺得此時應該把顧清峋這種很有人間煙火氣的樣子拍下來發到工作群裏,大家絕對會炸。

驚!平日毫無感情的顧總居然私底下會是這個樣子。

摘完菜回家,顧清峋又跟著外婆去廚房做菜,易然自知道幫不上什麽忙, 就跟媽媽坐在客廳裏看電視。

易然沒一會就呵呵呵的笑起來, 她的笑點一直都很低。

“你老公會做飯?”媽媽問。

“是啊,做的可好吃了, 不過還是你跟外婆做的更好吃。”易然會做人, 一個人都不得罪。

媽媽也只是微笑, 只是從透析做完後, 雖然說暫時是健康的,但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對她來說能活一天是一天。

不過看到顧清峋, 心裏的顧慮總算能打消了。

中午的飯很豐盛,外婆好像自從顧清峋來了,臉上就一直掛著笑, 還說這桌菜是小顧做的, 說沒想到他一個大男人還這麽會做菜。

這對外婆來說確實是沒見過的事情,畢竟以前接觸到的男人都是外公和舅舅那種人, 別說做飯,就連最簡單的生活都做不到。

飯桌上, 外婆一個勁的給顧清峋夾菜,易然假裝嘟著嘴:“外婆,你以前可是最喜歡我的,他第一次來,你就不喜歡我了,都不給我夾菜。”

“哎呀,你這孩子。”外婆說著又往易然碗裏夾了一塊紅燒肉:“人小顧第一次來嘛,還跟你老公吃醋。”

雖然飯桌上只有四個人,但這頓飯吃的很熱鬧。

吃完飯後,顧清峋不讓外婆動手收菜盤子,他跟易然兩個人來回跑了好幾次才把盤子收拾幹凈。

顧清峋去廚房拿抹布,看著易然準備洗碗,說:“等會我洗吧,洗潔精傷手。”

他們家廚房跟客廳有一點距離,易然看著外面還沒人過來,就縮到他懷裏,小聲說:“你這人不去演戲真的是損失。”

顧清峋因為手是臟的,沒抱她,一本正經的說:“我可沒演戲,都是真情實感的。”

“什麽真情實感?”

“對家人的真情實感。”

顧清峋沒再多說,著急拿著抹布去客廳擦桌子,劉女士又慵懶的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外婆走過來給他倒了杯水:“小顧啊,你就不用去洗碗了,你陪然她媽媽坐會吧。”

顧清峋知道外婆的意思,還是雙手接過水杯,點頭。

外婆走後,顧清峋就拿著杯子坐到劉女士旁邊的沙發上。

“媽。”顧清峋主動喊她。

劉女士才擡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如果仔細看,劉女士的眼睛跟易然的十分相像的,她開口,語氣依舊很虛弱:“謝謝你小顧。”

顧清峋看向她,劉女士繼續說:“謝謝你能愛然然,她是一個特別缺愛的孩子,雖然從來不說,但她比任何人都需要有人去愛她。”

“愛是相互的,您不需要感謝我,準確來說是我該感謝您,能把然然培養的這麽優秀,能讓我遇到她,我知道她小時候受到很多不公平的對待,但我很愛她,她對我來說遠比您想的要重要。”

劉女士笑了,看到他今天的表現就能感覺到自己以前的顧慮是多餘的,沈靜片刻,她說:“小顧,真的謝謝你,所有的。”

一切盡在不言中。

易然跟外婆洗碗結束後去找顧清峋,沒看到媽媽,顧清峋說:“媽說困了,回房間睡覺了。”

然後易然就幫著顧清峋去車上把買的一車東西搬下來,外婆從廚房回來就看到雜物間裏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吃的喝的還有補品。

抱怨說讓他們浪費了好多錢。

顧清峋說他們在外面賺錢就是來孝順外婆的,外婆聽得樂呵樂呵的。

顧清峋還跟外婆一一介紹這些幹什麽用的,又怕外婆分不清,特意把每種不同的東西用不同顏色的便簽貼上,這是易然隨身攜帶的,沒想到會用到這上面。

到最後,顧清峋又說:“要是實在是分不清,到時候就給然然打電話,我再跟您說。”

休息片刻,易然就帶著顧清峋去到他們這荷花池看盛開的蓮花。

像是一片很大的湖,裏面密密麻麻綠色的荷葉上面點綴著粉紅色的花苞,有的是已經綻放的蓮花,特別是昨天這裏下了雨,今天一天都是陰天,顏色更加的鮮艷欲滴,十分好看。

“你算是撿了大便宜了,趕在梅雨時節之前來看,這時候蓮花沒有被雨水打掉。”

易然看著滿池子荷花,又說:“再過半個月,這裏的蓮花沒了,就會有很多蓮蓬。”她又看向顧清峋:“對了,你吃過蓮蓬子沒有?”

“但是見過。”

“沒吃過就沒吃過,還見過。”易然笑他。

“那等蓮蓬出來的時候,我們再回來吃一次?”顧清峋問。

易然意外:“你還想回來這裏?”

想著他從下車忙到現在,這麽累他肯定不想回來的這麽頻繁。

“當然,煙火氣和人情味,都是我渴望追求的東西,我很喜歡。”她的家人,從她們嘴裏認識以前的易然,看到易然跟她們的相處,他永遠為成為家裏的一份子自豪,甚至覺得幸運。

“可是你不累嗎?”易然疑惑。

顧清峋笑笑,壓低聲音說:“和你睡覺也累,我也沒......”

顧清峋還沒說完,易然就堵住他的嘴:“大白天的,要是你再說,我外婆就要塌房了,她可覺得你是個單純的小孩。”

顧清峋拉下她的手:“我難道不是?”

“......”

晚上,易然陪著外婆和媽媽一起睡覺,她躺在中間。

她們的床很大,是易然特意買大的。

雖然還是五月末,但外面蟋蟀聲音已經開始了,易然還有點不習慣,也不知道顧清峋會不會睡不著。

“然啊,看到你這麽開心我跟你媽就放心了。”外婆拍著她的胳膊,舒了口氣。

易然聽到這句話,眼角的淚就止不住往下掉。

她這三年過得多辛苦,外婆都是看在眼裏的。

易然轉過身抱了抱外婆:“所以外婆也要一直開心下去哦。”

然後又轉過身抱著媽媽:“媽媽也是。”

外婆感嘆:“真沒想到我們然然當初那麽小,現在長這麽大了,還嫁人了,老公還是個又高又帥還會做飯的男人。”

易然笑:“外婆,你是不是為了誇顧清峋啊?”

“你外婆也只是說的事實啊。”媽媽補充。

“唉,我算是明白了,來了個新人,我在家的地位是蹭蹭蹭的往下掉啊。”

“哼,你們喜新厭舊。”易然還來勁了。

“......”

農村睡的都早,九點上床睡覺,十點的時候就看不到一戶人家燈是亮的。

易然聽著兩邊均勻的呼吸,悄悄起來想去看看顧清峋。

雖然小心翼翼的,但外婆好像還是被她的動靜驚醒了,易然說去廁所。

然後關好門,去敲顧清峋房間。

誰知道他門沒關,易然直接打開門走進去順便幫他把門鎖起來,然後譴責他沒有安全意識,但顧清峋邊往裏挪了點給她騰地方:“因為你會來。”

易然哼哼兩聲,然後在他身邊躺下,直接縮到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味道還是這麽好聞。”

又摸了摸他的臉:“哥哥,今天辛苦你了。”

下午的時候還幫外婆去山腳弄護欄,因為有家養的雞和野生的動物把外婆種的棉花地給踩壞了。

他先是開著車去鎮上買了一些綠網,又跟外婆去山腳砍了一些樹杈子,再一個個按在莊稼地旁,把網圍起來。

這些都是顧清峋第一次做,一開始不太會,外婆就一個個教他,他學起來很快,到後面大部分都是他做的。

他跟外婆回家的時候還是一身的汗,易然擔心死了,畢竟他真的沒有幹過這些重活。

“不辛苦,這些事情你應該也做過不少吧?”顧清峋想,易然從小這麽懂事,怎麽會沒幹過。

他又說:“一想到你那麽小就幹這些,我這又算得了什麽。”

他說的時候語氣平淡中帶著一些疲倦,易然卻聽著哽咽起來:“可以不用這麽辛苦的。”

“我心甘情願的,想要體驗你的人生,易然的人生。”顧清峋輕拍她的後背安慰她。

易然吸了吸鼻子,接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看著他的幽深眼眸:“哥哥,我很愛你,很愛你。”

“嗯,我知道。”顧清峋說著在她額頭親了一口。

-

第二天易然是在他房間裏醒來的,老媽來喊她起床吃飯。

她本來是想著在這睡兩個小時然後回去的,誰知道直接睡著了。

老媽喊她的時候,她還在嗯嗯啊啊不想起,老媽嫌棄的說:“你老公都把飯做好了,喊你起來吃你還不樂意?”

易然這才惺忪的揉著眼睛坐起來,去外面洗漱的時候看到顧清峋系著外婆的圍裙,看起來還真像個家庭主婦,她嘴裏的泡沫直接笑噴了。

顧清峋喵他一眼,把抄好的青菜端到客廳桌上,還說:“你再笑我,我就跟媽和外婆打你小報告。”

易然:“......”

易然覺得他來就是把老媽和外婆拉到他的陣營裏的。

吃完早飯後,家裏來了幾個別的鄰居嘮嗑,易然很乖巧的喊人,她喊什麽顧清峋就跟著喊什麽。

鄰居阿姨和奶奶們誇得顧清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倆跟她們沒聊一會,兩人就離開了家。

因為今天顧清峋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易然覺得他神秘兮兮的,顧清峋只說跟鎖屏密碼有關,易然就來勁了。

顧清峋帶她去的是一家醫院,雖然名氣沒有那麽大,但這裏的眼科很是出名,不少人慕名而來。

易然小時候就經常在這住院,但自從那個男人死了之後,她就再也沒來過了。

現在再次踏入這裏,感受還挺不一樣的,她可以勇敢的面對,因為顧清峋在。

這裏翻新了不少,還有一棟新建的大樓,兩人走在醫院住院部前面,不遠處就是一塊草坪,今天剛好出了太陽,好在陽光還沒有那麽強烈,不會讓人覺得熱。

但他倆站在一棵香樟樹下,香樟樹看上去依舊很老了,甚至周身出現了裂紋。

“來這幹嘛?”易然其實挺不懂的,甚至意外為什麽他會知道這個地方。

他們頭頂的陽光剛好被擋住了,風一吹,樹葉就沙沙作響。

顧清峋擡起頭看了眼被吹得搖曳的樹葉。

似乎是註意到易然的目光,他垂下眼眸和她對視,又緩緩開口:“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裏。”

易然不敢相信的盯著他,眨了眨眼。

顧清峋又緩緩開口:“你有沒有聽過瞎子和瘸子的故事?”

那年易然不記得自己是五歲還是六歲,反正這個暑假過了她就到了上小學的年紀。

但她現在卻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陽光灑進來。

她的腿前幾天被打骨折了,醫生給她打了石膏,說是怕她亂跑,她本來可以回家住的,但媽媽怕她要是打著石膏在家會被打死還跑不掉,所以寧願多花點錢,還是讓她住在醫院。

媽媽要上班所以早上把中午的飯也一起帶過來,晚上下了班再回家做好晚上帶過來。

易然在醫院的很多時間都是一個人,看著別的小朋友有家長陪著,她倒是一點也不羨慕,每天自娛自樂的,會跟來查房的醫生和護士聊很久,也可以跟同病房的病友說話,更多時候,易然很喜歡聽他們說,雖然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但他們在說話,就覺得很好。

醫院裏一連幾天都下起了大雨,好不容易這天出了太陽,易然很想出去透口氣,就拜托進來的護士姐姐帶自己出去轉轉。

護士肯定是不同意的,一個小孩還沒有人監護,所以還是哄著易然就呆在房間裏,易然只好一口答應。

但等護士走後,她自己一個人拄著拐杖進了電梯。

一出去,她就在空氣裏聞到伴隨著芳香泥土的氣息,易然深吸了好幾口,覺得這股空氣甚至在身體裏面蔓延。

她撐著拐杖慢慢朝前走,走到那片草坪旁邊,看著好多小朋友在上面打鬧嬉戲,她定神看了會,她是去不了了。

她轉過頭,四處找了找看有沒有能坐下來的地方,她單腳站立太久覺得有些累。

看到一旁有張長椅,正好有棵茂盛的香樟樹擋住了陽光。

長椅的一邊坐著一個小男孩,但眼睛上裹著紗布,他的背坐的很直,沒有任何動作,身邊也沒有任何大人在,卻也還是不哭不鬧。

那一刻,易然像是找到了同類,她忽然看著他笑了。

一陣風吹過,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小男孩似乎也聽到了,也許是眼睛看不見的緣故,聽力變得更敏感。

易然看到他擡起頭,也跟著擡頭看著搖曳的樹葉,樹葉的光影都打在臉上,細細的陽光順著樹葉的縫隙射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小光點。

剛好有束光打在她臉上,易然瞇起眼。

隨後才慢慢拄著拐杖走向那邊。

兩邊的拐杖挨著是你地面發出“蹬蹬蹬”的聲響,她看到小男孩是看向自己這邊的,可惜他看不見。

易然在他另外一頭坐下,哼著沒有節奏的曲調。

聽到他明顯的笑了聲,易然看向他:“你在笑我?”

他沒說話,而是問:“你是腿受傷了?”

“嗯,打了石膏。”易然低頭看了眼自己打石膏的腿,又看向他,忽然心生憐憫:“你呢,眼睛壞了嗎?”

她真的是隨口一問,心裏想的是什麽就說什麽,童言無忌。

他搖搖頭:“不是。”

“那你什麽時候能看見?”易然又往他心裏紮了把刀。

“不知道,但媽媽說很快。”

風吹起他額前的劉海,易然自己頭發被吹得很亂,目光卻落在他身上,他的鼻梁很高,就像個洋娃娃一樣,易然覺得他的眼睛也一定會很好看。

似乎是因為沒有聽到易然的聲音,他還轉過頭看了眼,想到自己看不見,又轉了回去。

易然往他那邊挪了挪,說:“你別難過了,我也沒有家人陪,我一個人住院,我都不能走路了,也沒難過。”

顧清峋當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但否認:“沒有難過。”

易然又拉著他的手腕,但因為忽然被陌生人觸碰,他下意識的縮了縮,易然說:“我是想讓你摸摸我打石膏的地方,一開始醫生動的時候可疼了。”

顧清峋這才放松警惕,易然帶著他的手摸了摸那層很厚的石膏。

小孩子建立友誼的過程很快,對易然來說更是,那時的她只覺得好像看到了一個同伴,渴望和他有更多的交流。

“很重嗎?”顧清峋問。

“啊?”易然反應了一下,點了點頭:“很重,不過我住在二樓,下一層電梯就能下來。”

顧清峋沒答,還是端正的坐在那,易然又問:“你住在哪?”

“我也不知道。”顧清峋如實回答。

“對哦,你看不見。”易然像是自言自語,又反應過來,“哎呀,你肯定會看見的......不對不對......”易然撓撓頭,好像怎麽說都不對。

卻聽到他笑出了聲。

易然也才算松了口氣。

“我叫易然,你叫什麽?”易然主動跟他交朋友。

“一元?”易然小時候不怎麽分得清平翹舌音,所以聽起來好像真的很像。

“不是,是易然。”

“是哪個字?”顧清峋問。

易然哪知道自己名字是哪個字。

顧清峋忽然朝她伸出掌心,“那你寫下來。”

易然努力想了想,住了好幾天院,差點忘了自己名字怎麽寫了。

然後伸出食指在他手上筆畫,七扭八拐的,易然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寫對。

“容易的易?然後得然?”她寫完之後,顧清峋問。

易然根本不知道,想到媽媽好像這麽跟她說過,就說是。

顧清峋又笑了:“你筆畫順序都錯了,哪有人跟你這麽寫的。”

“我還沒學呢,等我上學了,我就會了。”易然給自己找臺階,顧清峋就沒再說話了。

易然又想到他都沒說自己名字:“你叫什麽呀?”

他似乎往她聲音這邊側了側頭:“你連你自己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會知道我名字的。”

好瞧不起人啊,易然憤憤:“我上次老師給我三朵小紅書哦,說我可厲害了。”

“厲害又不代表你會寫我的名字。”

易然靠在長椅上,又摸到口袋裏有顆糖,捏了捏,靈機一動:“我送你一個東西,如果你跟我說你的名字的話。”

“什麽?”他語氣依舊淡淡的問。

易然雖然平翹舌音不分,但顧清峋說話就跟讀課文一樣,都是一個調,冷淡的不行。

“你不告訴我,我才不給你。”易然可是很有原則的。

“顧清峋。”他忽然對她會給自己什麽產生了好奇。

“什麽?”易然好像沒聽清。

“我就說了,跟你說了你也不知道。”

“你再說一次,我肯定能知道。”易然直起背,把耳朵對著他那邊,像是真的在認真聽。

“顧、清、峋。”他這次一字一字的說。

“哦.....知道了,你叫這個啊。”其實易然說完哦之後就有點懵,那三個字好像也不知道會寫。

“把手伸出來。”顧清峋又說。

易然很聽話的伸給他,顧清峋摸索著找到她的手掌,然後幫她打開,在上面一筆一劃的寫了自己的名字,但易然那時候認識的字並不多,能把自己名字記住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甚至在他在自己手掌上比劃的時候,易然沒忍住呵呵笑,很癢。

顧清峋停下來看她一眼,雖然眼睛裹著紗布,但易然卻感覺他要是看自己的話,那絕對不是什麽好眼色。

顧清峋寫完,看向她:“要送我什麽?”

易然已經從口袋裏掏出那顆糖果,直接打開,趁他不註意塞進他嘴裏,然後得逞的笑了起來。

顧清峋還是呆楞著在那,左邊腮幫子微微鼓起來,恰好又一陣風吹過,嘴裏那股帶點苦澀的柚子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

見他沒有反應,沒有吐掉也沒有罵她,以為他生氣了,易然立刻解釋:“我本來是想跟你玩的,你別生氣呀。”

顧清峋沒理睬她,靠著長椅,擡頭聽著被風吹的沙沙作響的香樟葉。

香樟樹有一股獨特的清香,但此時此刻,他只能聞見嘴裏的那股帶有一點苦澀的柚子味清香。

“要不你吐出來吧?我帶了紙。”易然把紙巾遞給他,但他沒接。

哦,又忘了他看不見。

“要我幫你嗎?”易然又問。

他這才沒再繼續看頭頂高處的樹葉,透過一層紗布雖然看不到她長什麽樣子,甚至只能感受到無盡的黑,但他卻不覺得這黑有多害怕。

顧清峋搖了搖頭:“我覺得味道還不錯。”

“啊?”易然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顆糖本來是隔壁床的奶奶給她的,奶奶說自己總是打針,嘴裏沒有味道,就想用這個來刺激刺激味覺,易然當時看著顏色好看,奶奶就給了易然兩顆,她自己剛把糖果放進嘴裏,五官就擰到一起了,太苦了,她根本受不了。

“你不喜歡酸?”

“嗯,我喜歡甜的糖,越甜越喜歡。”那時的易然只覺得生活那麽苦,已經夠了。

易然收起紙巾,沒再說話,兩個行動不方便的人只能坐在一起聽著風吹著樹葉的聲響,還有原處小孩嬉戲打鬧的聲音。

易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忽然說:“你有沒有聽過瞎子和瘸子的故事?”

媽媽喜歡給她講睡前故事,說以前有一個瞎子和瘸子齊心協力逃出火場,瞎子背著瘸子,瘸子給他指路。

顧清峋沒回答,易然就當他不知道,開始給他講故事。

他擡著頭看著天空,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

易然說完,又湊過去用鼻子嗅了嗅,顧清峋不理解;“幹嘛?”

易然說:“怎麽你吃了一顆柚子糖,好像身上都是柚子的味道。”

“那是你鼻子的問題。”他不留情面。

易然懶得理他,見他過了這麽長時間,都沒有家人來找他,說:“你爸爸媽媽呢?”

“不在家。”

“那你一個人在醫院不害怕嗎?”

“有什麽可怕的。”本來顧清峋想說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這,但忽然的不想說。

易然低下頭,嘆了口氣,她第一次住院一個人的時候一直在哭,但是又不想麻煩媽媽,媽媽要工作她要懂事,現在已經習慣了。

似乎感受到她情緒的低落,顧清峋轉過頭張著嘴想說什麽,但又什麽也沒說。

“你也是一個人在這?”

“嗯,我媽媽工作可忙了。”

顧清峋又說:“幾點了?”

“我不知道。”易然當時沒有手表也沒有手機。

顧清峋把手臂朝她那邊遞了遞:“那你會看手表嗎?”

易然彎腰看了看他手腕上手表,還好不是指針,易然認識那幾個數字。

“前面有個一和零,是幾點啊?”不過只認識十以內的數字。

顧清峋笑,沒打算跟她解釋,說:“你上幼兒園了沒有?”

“我都大班了。”

顧清峋沒答,而是說:“你一個人在這還亂跑什麽?”

連時間都不會看,總覺得她下一秒就會被人販子拐跑。

易然覺得他現在說話口吻跟護士姐姐越來越像了,反駁他:“你都看不見了還亂跑,我好歹能看到路。”

“等會有人過來接我,你呢?”

“我回病房呀,又沒人來接我。”

顧清峋發現這個女孩字不認識幾個,說話卻一套一套的。

“我有一個特別好看的兔子,下次你來找我玩我拿給你看。”易然想到昨天媽媽給自己買了喜歡很久的兔子玩偶,但她朋友不多,在醫院裏也沒有人能分享,所以交了好朋友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分享。

“下次?”顧清峋本來就是等著出院的,下次要到什麽時候,“你什麽時候出院?”

“我也不知道,媽媽沒跟我說。”她又歪著頭問他:“你到底住在哪?以後我可以找你玩。”

他哪也不住,他今天就出院。

顧清峋腦子裏忽然浮現剛剛她聒噪講完的那個故事。

他問她:“想不想玩一次瞎子和瘸子的游戲?”

“什麽呀?”易然沒能理解。

沒想到就是帶他去病房裏看那只兔子,但易然沒讓他背自己,她還是撐著拐杖然後給顧清峋指路,兩人順利的走進了大門。

可能是快到飯點了,從電梯裏下來的人有點多,易然看著電梯裏人往下擠,就往後退了退,還不忘提醒他:“你往後走一步,在往右邊走一步。”

上了電梯,她指揮他按電梯。

“往上一點。”

“再往左邊一點。”

“不對,過去太多了,再往右一點點。”

“哎呀,要不還是我來吧。”易然不知道是自己指揮的不行,還是他太笨了。

顧清峋直接把旁邊兩個都按亮了,然後問她:“有沒有按中的?”

確實有。

兩人從電梯裏下來還沒走幾步,護士姐姐剛好看到她,跑過來著急的說:“然然,誰讓你到處亂跑的。”

易然一臉認錯:“對不起姐姐,我以後不會了。”

顧清峋只覺得這人變臉可真快。

易然成功的帶他看了......不對,摸了兔子,問他:“好看嗎?”

“嗯。”見她這麽熱情,顧清峋只好敷衍答了一聲。

“我差點忘了你都看不到。”她又強調,又說:“那要不等你眼睛好了你再來看吧。”

眼睛好了......可他下午的飛機就要去找媽媽,下次又是什麽時候。

顧清峋才想到自己上來已經浪費了很長的時間了,就說要走了。

易然說自己可以送他,顧清峋就說那送他到護士站,他讓護士給接他的人打電話。

易然陪他打完電話後,等了沒一會就等到了來接他的人,那人穿著一身的西裝,易然還有些害怕。

她往顧清峋身後站了站,看到男人一臉警惕的看著自己,卻又對顧清峋說話很禮貌,沒有因為他亂跑而責備他,而是輕聲細語的問他怎麽來這了。

他家人對他也太好了吧!但易然沒敢說出來。

顧清峋就說自己上來玩的,然後回過頭跟她說:“我得走了。”

“哦。”易然機械的回答。

顧清峋沒再說什麽,伸手牽著管家,剛走兩步,他又說:“你叫易然對吧?”

“嗯。”易然點頭。

顧清峋沒再說別的,跟著管家往前走了。

“再見哦,顧清峋。”易然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只覺得可惜,認識了一上午的朋友,馬上就分開了。

顧清峋一直記著易然的名字,雖然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但有些人,並不是因為她的樣子才記住的她。

所以那天在集訓,顧清峋聽到她的聲音的那一刻,就知道那是她。

好久不見,連自己名字都不認識的易然。

現在的她,已經優秀到自己去仰望她了。

所以他那次才會拼命的表現自己,渴望她也能記得起自己。

易然不敢置信的看向他,原來那麽早之前,他們就認識了。

“所以你一直都記得?”易然還是不敢相信。

“嗯,我們見面那天就是六月二十二,一元也是你當時口齒不清說的諧音梗。”

易然:“......”

“你才口齒不清。”易然覺得自己還沒感動一會,他就把自己拉了回來。

“那你怎麽一開始不說呢?”易然覺得奇怪。

“有些事情只有在適合它講的時候講出來,才有意義。”

“所以現在是有意義的時候嗎?”易然笑他。

誰知道他下一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戒指盒,面朝她打開,說:“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柚子味的盡頭是你。”

他是因為她才愛上的柚子味。

易然鼻頭發酸,下一秒,顧清峋直接在他們曾經靠著坐的長椅面前單膝下跪,不少路人都註意力都註意著這邊。

但他們此刻眼裏只有自己。

他說:“易然,願意嫁給顧清峋嗎?”

他始終記得,自己欠她一個正式的求婚。

香樟樹依舊跟二十多年前一樣茂盛,風一吹,樹葉還是會沙沙作響。

易然聽著樹葉的聲音,風依舊把他額前的劉海吹得淩亂,但此刻,他是看著她的。

易然朝他笑:“易然說她願意。”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還是未來。

她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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