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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桃花林岸邊的水榭裏。
兩個身穿宮裝、雲鬢嬌容的妙齡女子站在臨水的窗邊。
穿著妃色裙裳的那個懶洋洋地倚靠著窗，氣度矜貴，容色嫵媚, 正是長公主姜清璃。
而坐在她身側捧著一卷書翻看的, 便是永嘉郡主阮青黛。
今日她穿了一身煙紫羅裙, 腰身處繡著幾串藤蘿, 蜿蜒垂落，有些許微小的花瓣點綴在裙擺上, 既清雅又別致。
“阮青黛你沒事吧？”
姜清璃一看見阮青黛手裏的書, 一個腦袋兩個大, “什麽場合, 你還捧著書？你以後是要去當老學究是不是？！”
阮青黛若無其事地將手中書卷翻了一頁，“哥哥說了，今日要將這卷書讀完的。”
“姜晏也真是腦子有毛病, 成天管你這管你那, 比你爹還操心……”
姜清璃剛開口罵了兩句, 就被阮青黛那幽幽的眼神瞪了回去, “算了, 你們兄妹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阮青黛這才收回視線，“左右這桃花宴沒什麽意思，還不如讀書……”
“這還沒意思？”
姜清璃瞪眼, 不甘心地奪走了阮青黛手裏的書卷, 給她指窗外那些吟詩作對的青年才俊，“人家都說書中自有顏如玉, 可現在顏如玉就在你跟前了，你還盯著書看, 傻不傻？”
阮青黛無奈，順著姜清璃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殿下，您自己相看就好了，非逼著我看做什麽？我還不想嫁人。”
“你如今也到適婚的年紀了，若是能瞧中一個合眼緣的呢？不然你以為，皇後娘娘非要讓你一起過來是為什麽？”
姜清璃站到阮青黛身後，幾乎是雙手掰著她的腦袋掃視了一圈，“那邊那個，穿青色衣裳的，是吏部尚書家的公子，叫程澈，是不是生得很俊俏……”
“是很俊俏，不過看著太文弱了，不夠英武。”
姜清璃恍然大悟，“哦，你喜歡英武的？那東邊那個，定遠將軍的二公子……”
“英武是英武，可看起來脾氣不大好，性子也有些魯莽。”
“……那只能看看定國公府的謝小公爺了，長得既俊俏，功夫也好，重點是風趣幽默，怎麽樣？”
阮青黛笑了，“殿下，誰不知道謝小公爺是個只知道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書都沒讀過幾本。”
“阮青黛你還挺貪心！”
姜清璃終於炸了，把阮青黛一把轉了過來，“又要長得好，又要脾氣好，還要文武雙全……這世間去哪兒找這樣的男兒？”
阮青黛正色道，“哥哥便是如此啊。”
姜清璃：“……”
姜清璃：“啊啊啊啊哥哥哥哥，你是鴿子嗎阮青黛？！”
姜清璃：“你太子哥哥是好，是天下無雙！可人家就是不想娶你啊！”
水榭內倏然一靜。
在說完的一瞬間，姜清璃便意識到自己禍從口出，然而這話已經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打量阮青黛的表情，不自然地挽回補救，“……本宮不是那個意思啊。”
好在阮青黛只是短暫地僵硬了一瞬，隨即便垂落眼睫，可眉眼間卻沒有絲毫難堪、神傷，反而十分坦然。
“這種事，原本也強求不來。”
她無奈地，“我與太子哥哥，或許只有做兄妹的緣分。”
姜清璃楞了楞，聽出什麽，“……你還真想嫁他啊？”
阮青黛頓了頓，點頭直言，“想過啊。”
“……”
整個上京城的貴女裏，姜清璃最喜歡的就是阮青黛，因為她夠幹凈，也夠坦蕩，心中有什麽便說什麽，從不會藏著掖著、扭扭捏捏。
說起來，其實阮青黛剛入宮時也並非是這個性格。
姜清璃還記得，她那時剛沒了母親，整個人怯生生的，眼裏永遠盛滿了忐忑和討好，生怕為人所不喜。可再後來，在坤寧宮，在皇後和太子身邊養著養著，那股畏縮怯懦的柔弱之氣便漸漸消散……
如今的阮青黛，有時候還挺像姜晏的。
時不時便能一本正經地吐出些驚人之語，也不管旁人聽了怎麽想。反正只要他們不尷尬，尷尬地便是旁人。
見姜清璃呆怔在原地，半晌沒說話，阮青黛反而一臉奇怪地看她，“怎麽了？我想過要嫁給太子哥哥，這是什麽天理難容的事麽？我們到底不是親兄妹……”
姜清璃扯扯唇角，只覺得素來故作灑脫的自己都快要被阮青黛比下去了，不甘心道，“姜晏的確是這世上難得的好兒郎，就是性子冷淡了些……”
忽然想起姜晏在阮青黛面前的溫柔兄長模樣，姜清璃話音一頓，改口道，“不過他對你是極好的，也難怪你把持不住……那他當初在冠禮上說，絕不娶名門勳臣之後，你豈不是難過死了？”
阮青黛伏在窗邊，手托著腮，若有所思，“有些惋惜，但也不至於難過。姑母曾說，至親至疏夫妻。我與哥哥做不了夫妻，那便一直是至親……這樣也很好。”
頓了頓，她笑道，“況且哥哥這麽做，總有他的緣由。或許在他心裏，有更適合的太子妃和妻子人選……總之不是我不夠好，只是不合適罷了。”
姜清璃聽著聽著，不知想起了什麽，竟露出些釋然之色。
“你說的對，不是我們不好，只是他們那些臭男人，心思太多……”
阮青黛知道她這是想起了蘇妄，忍不住笑著應和，“就是。”
姜清璃打起精神，將手裏的書卷一扔，“本宮非要出去找個不比他差的，叫他知道，本宮也不是非他不可！”
說著，她又硬是將阮青黛扯了起來，“你也出去看看，我就不信這世上沒有像姜晏一樣的男子。你若喜歡，便照著他的模樣找個替身！”
在水榭裏看了半天書，又與姜清璃說了這麽一番話，阮青黛的確也想出去走走了，於是跟著姜清璃走出了水榭。
姜清璃一頭紮進了那些青年才俊的堆裏，如魚得水地與他們談笑風生起來。
見狀，阮青黛沒跟上去，而是尋了個僻靜無人的角落自己邊走邊賞花。
沒走兩步，她的視線越過錯落的桃花枝，竟是忽然瞧見一道似曾相識的背影。
那人身材修長，穿著一身黑衣，玉簪束發，腰間還墜系著一枚鏤空鎏銀的熏球。
那是阮青黛剛進宮贈給姜晏的熏球，這些年他一直佩戴在身上……
阮青黛沒有多想，頓時眉開眼笑地小跑過去，直接伸手牽住那人的袖袍，喚了一聲“哥哥”。
那人一怔，轉頭看過來。
出乎阮青黛的意料，入目竟是一張完全陌生的俊朗面容。
阮青黛面上的笑容一僵，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連忙松開了手裏的袖袍。
“……永嘉郡主？”
那人也認出了阮青黛，“永嘉郡主可是認錯了人？在下姓晏，名嶼，是翰林院編修。”
晏嶼……
阮青黛只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很快便想起來，太子哥哥似乎提起過，新科探花便叫晏嶼。
“晏公子……”
阮青黛有些不好意思地後退了一步，目光落在他腰間那銀熏球上，又是頓滯住了。
方才離得遠，她看不清。這熏球的確不是她送出去的那一枚，她的那一枚是菱花紋，而晏嶼身上佩戴的這一枚，卻是牡丹紋。
可除了紋路差別，似乎一模一樣。
姑母分明說過，這同樣的熏球世間只有兩枚……
“晏公子這枚熏球，好生精巧。”
阮青黛忍不住問道，“不知是從何處得來的？”
晏嶼楞了楞，低頭看向自己腰間垂系的熏球，“這是家父在臨行前特意交給在下的。”
阮青黛心中愈發疑惑。
晏嶼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家父執意如此，在下也不願戴著這女子的物件到處招搖，被人恥笑……”
阮青黛回神，看向晏嶼，“你戴著這熏球，難道經常被人笑話麽？”
姜晏都戴了這麽多年了，從未摘下過，她也未曾聽他抱怨過一句……
晏嶼無奈地點頭，“翰林院的同僚們每每看到這熏球，便要笑話在下沒有男子氣概，出門竟還要熏香，那是不是也在臉上敷了粉……”
阮青黛聽他這麽說著，腦海裏卻浮現出姜晏被陸嘯和蘇妄取笑的畫面，唇角止不住地上揚，也輕輕地笑出了聲。
姜晏帶著蘇妄與陸嘯尋過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
紫衣少女和比她整整高出一頭的清俊男子相對立在桃花樹下，四目相接，談笑風生。
“嘖……”
陸嘯瞇了瞇眼，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春色撩人，郎才女貌……”
姜晏轉頭看了陸嘯一眼。
陸嘯卻壓根沒看他，仍是作死地說道，“看著倒是挺登對的……是吧？”
他竟然還看向姜晏，想要詢問他的意見，可下一刻，姜晏便冷冷地收回視線，徑直朝樹下的兩人走去。
陸嘯剛想跟上去，卻被蘇妄攔下。
“你攔著我做什麽？”
“免得你去送死”
蘇妄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也轉身離開。
陸嘯望著蘇妄的背影，“哎，你又要去哪兒？”
蘇妄沒搭理他。
轉眼間，就剩陸嘯一個人呆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一時竟不知該往哪兒去。
另一邊，桃花樹下。
“其實我哥哥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熏球……”
阮青黛對晏嶼說道。
晏嶼楞了楞，“郡主有兄長……”
他只聽聞魏國公府有個不著調的二公子，不過比永嘉郡主小，還不是同一個母親所出。
阮青黛剛想解釋，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喚聲。
“眉眉。”
晏嶼一楞，目光尚未來得及從眼前的女子身上移開，於是便親眼看見她表情變化的整個過程。
分明還是笑意盈盈的模樣，可眉眼間卻飛快地閃過一絲雀躍，是毫不設防、甚至稱得上天真爛漫的雀躍。
就好像一下從溫柔端莊的郡主變回了被呵護寵愛的小姑娘……
阮青黛轉身，仰頭對上走過來的姜晏，“哥哥。”
對上這如花似玉的笑靨，姜晏眉宇間覆著的陰翳驟然散去，淡淡地應了一聲，“你今日不是在溫書麽，怎麽到這兒來了？”
“姑母勸我來的……”
想起自己身後還沒搞清狀況的晏嶼，阮青黛又側過身，對他使了個眼色，“晏大人，這是太子殿下。”
晏嶼如夢初醒，連忙向姜晏行禮，“微臣翰林院編修晏嶼，參見太子殿下。”
“……”
姜晏的視線這才落在了晏嶼身上，沈默不語。
阮青黛隱約從這沈默裏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可卻有些不明所以，於是伸手扯了扯姜晏的衣袖，“哥哥……”
姜晏看了她一眼，才看似謙和、實則冷淡地對晏嶼道，“原來是探花郎，免禮。”
晏嶼還想說些什麽，卻見姜晏已經收回視線，自顧自地對阮青黛說道，“今日可玩夠了，要不要隨我一同回東宮？”
阮青黛怔了怔，點頭應答，“……好。”
她轉身跟著姜晏離開，可沒走出兩部，又想起晏嶼身上的熏球，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哥哥，那個晏嶼……”
她剛想告訴姜晏這件事，手腕卻忽然一緊。
姜晏竟是直接攥住了她的手，拉著她行步如風地往前走。
阮青黛踉蹌了兩步跟上，有些錯愕地轉眼看向姜晏，只見他神色如常，可下頜的輪廓卻繃得有些緊。
意識到什麽，她噤聲不再言語，而是加快步速，默不作聲地跟著姜晏離開了桃花林。
直到二人回了東宮，姜晏才松開了阮青黛的手。
阮青黛立刻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姜晏面前，擡頭打量他，“哥哥，你是在生氣麽？”
姜晏漫不經心地轉開臉，低笑一聲，“孤生什麽氣？你做了什麽惹孤生氣的事？”
……都自稱孤了。
這十年來，姜晏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在她面前自稱孤。阮青黛早就發現了他這個習慣，卻故意沒告訴他。
因為這樣每次他生氣的時候，她就能第一時刻發現。
“是因為今日我陪長公主去相看夫婿麽？”
阮青黛解釋道，“我原本也是不願意去的，可姑母也勸我去看看。不過哥哥，我是帶著書去的，你前幾日叫我看的書，我已經讀完了。”
姜晏頓了頓，頷首，“哦，那眉眉可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難題，才去找探花郎解惑的？”
“……”
阮青黛忽然沒來由地心虛起來。
見她不說話，姜晏卻不願就此罷休，“嗯？”
阮青黛垂眼，輕聲道，“我把那位晏大人認成哥哥了，所以才會去找他搭話的……”
姜晏皺了皺眉，唇畔的笑意蕩然無存，“什麽？”
“哥哥，那位晏大人也有一枚這樣的銀熏球。”
姜晏垂眼望向自己腰間垂系的銀熏球，眉頭蹙成了川字，“怎麽可能，母後說過，這熏球整個南靖也只有兩枚……”
“一枚在哥哥你這兒，那另一枚呢？”
阮青黛說道，“我在坤寧宮中，從未見過另一枚。”
“……”
姜晏默然，思索片刻才道，“你今日回去，問一聲母後便是。”
“嗯。”
阮青黛點點頭，若有所思。
見她心思顯然還掛在那枚熏球和探花郎身上，姜晏面上不顯，心中卻有些不高興。
“今日閑來無事，帶你出宮逛逛？”
姜晏問。
阮青黛的註意力瞬間被拉了回來，雙眼都亮了，“可以嗎？”
姜晏笑道，“走吧。”
二人便換了身不那麽顯眼的衣裳，只帶了兩個隨從，就乘著馬車出了宮。
阮青黛小的時候，姜晏就經常帶她出宮，她最喜歡去的便是清河橋東側。若是去得早些，還能趕上熱熱鬧鬧的早市。
今日他們來得晚了，沒能趕上早市，可即便如此，街上來往的人也不少。
阮青黛和姜晏先是去了他們常去的一家畫館，挑了一幅從蜀中剛送來的山水畫，不過在這山水畫的歸宿上，二人卻是沒談攏。
“這公孫大師的畫，難得才能得一幅。哥哥便讓給我吧。”
“眉眉，這畫掛在坤寧宮，和掛在東宮，有什麽不一樣？總歸你想什麽時候品鑒，便什麽時候品鑒。”
“……那不一樣。掛在東宮便是你的畫，不是我的。”
“可惜你今日沒帶銀錢，這畫是我買的，自然歸我。”
“……”
沒帶錢的人沒底氣，最終還是姜晏拿著卷軸出了畫館，阮青黛悶悶不樂地跟在後頭，眼神都快把姜晏的背影瞪穿了。
姜晏只當做沒看見，將卷軸交給隨從，便問阮青黛，“餓了麽？”
“……氣餓了。”
姜晏好笑地牽住了阮青黛，“別氣了，哥哥不能把畫讓給你，那便請你吃餛飩，如何？”
阮青黛頗為怨念，咬牙切齒，“我要吃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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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身穿宮裝、雲鬢嬌容的妙齡女子站在臨水的窗邊。
穿著妃色裙裳的那個懶洋洋地倚靠著窗，氣度矜貴，容色嫵媚, 正是長公主姜清璃。
而坐在她身側捧著一卷書翻看的, 便是永嘉郡主阮青黛。
今日她穿了一身煙紫羅裙, 腰身處繡著幾串藤蘿, 蜿蜒垂落，有些許微小的花瓣點綴在裙擺上, 既清雅又別致。
“阮青黛你沒事吧？”
姜清璃一看見阮青黛手裏的書, 一個腦袋兩個大, “什麽場合, 你還捧著書？你以後是要去當老學究是不是？！”
阮青黛若無其事地將手中書卷翻了一頁，“哥哥說了，今日要將這卷書讀完的。”
“姜晏也真是腦子有毛病, 成天管你這管你那, 比你爹還操心……”
姜清璃剛開口罵了兩句, 就被阮青黛那幽幽的眼神瞪了回去, “算了, 你們兄妹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阮青黛這才收回視線，“左右這桃花宴沒什麽意思，還不如讀書……”
“這還沒意思？”
姜清璃瞪眼, 不甘心地奪走了阮青黛手裏的書卷, 給她指窗外那些吟詩作對的青年才俊，“人家都說書中自有顏如玉, 可現在顏如玉就在你跟前了，你還盯著書看, 傻不傻？”
阮青黛無奈，順著姜清璃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殿下，您自己相看就好了，非逼著我看做什麽？我還不想嫁人。”
“你如今也到適婚的年紀了，若是能瞧中一個合眼緣的呢？不然你以為，皇後娘娘非要讓你一起過來是為什麽？”
姜清璃站到阮青黛身後，幾乎是雙手掰著她的腦袋掃視了一圈，“那邊那個，穿青色衣裳的，是吏部尚書家的公子，叫程澈，是不是生得很俊俏……”
“是很俊俏，不過看著太文弱了，不夠英武。”
姜清璃恍然大悟，“哦，你喜歡英武的？那東邊那個，定遠將軍的二公子……”
“英武是英武，可看起來脾氣不大好，性子也有些魯莽。”
“……那只能看看定國公府的謝小公爺了，長得既俊俏，功夫也好，重點是風趣幽默，怎麽樣？”
阮青黛笑了，“殿下，誰不知道謝小公爺是個只知道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書都沒讀過幾本。”
“阮青黛你還挺貪心！”
姜清璃終於炸了，把阮青黛一把轉了過來，“又要長得好，又要脾氣好，還要文武雙全……這世間去哪兒找這樣的男兒？”
阮青黛正色道，“哥哥便是如此啊。”
姜清璃：“……”
姜清璃：“啊啊啊啊哥哥哥哥，你是鴿子嗎阮青黛？！”
姜清璃：“你太子哥哥是好，是天下無雙！可人家就是不想娶你啊！”
水榭內倏然一靜。
在說完的一瞬間，姜清璃便意識到自己禍從口出，然而這話已經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打量阮青黛的表情，不自然地挽回補救，“……本宮不是那個意思啊。”
好在阮青黛只是短暫地僵硬了一瞬，隨即便垂落眼睫，可眉眼間卻沒有絲毫難堪、神傷，反而十分坦然。
“這種事，原本也強求不來。”
她無奈地，“我與太子哥哥，或許只有做兄妹的緣分。”
姜清璃楞了楞，聽出什麽，“……你還真想嫁他啊？”
阮青黛頓了頓，點頭直言，“想過啊。”
“……”
整個上京城的貴女裏，姜清璃最喜歡的就是阮青黛，因為她夠幹凈，也夠坦蕩，心中有什麽便說什麽，從不會藏著掖著、扭扭捏捏。
說起來，其實阮青黛剛入宮時也並非是這個性格。
姜清璃還記得，她那時剛沒了母親，整個人怯生生的，眼裏永遠盛滿了忐忑和討好，生怕為人所不喜。可再後來，在坤寧宮，在皇後和太子身邊養著養著，那股畏縮怯懦的柔弱之氣便漸漸消散……
如今的阮青黛，有時候還挺像姜晏的。
時不時便能一本正經地吐出些驚人之語，也不管旁人聽了怎麽想。反正只要他們不尷尬，尷尬地便是旁人。
見姜清璃呆怔在原地，半晌沒說話，阮青黛反而一臉奇怪地看她，“怎麽了？我想過要嫁給太子哥哥，這是什麽天理難容的事麽？我們到底不是親兄妹……”
姜清璃扯扯唇角，只覺得素來故作灑脫的自己都快要被阮青黛比下去了，不甘心道，“姜晏的確是這世上難得的好兒郎，就是性子冷淡了些……”
忽然想起姜晏在阮青黛面前的溫柔兄長模樣，姜清璃話音一頓，改口道，“不過他對你是極好的，也難怪你把持不住……那他當初在冠禮上說，絕不娶名門勳臣之後，你豈不是難過死了？”
阮青黛伏在窗邊，手托著腮，若有所思，“有些惋惜，但也不至於難過。姑母曾說，至親至疏夫妻。我與哥哥做不了夫妻，那便一直是至親……這樣也很好。”
頓了頓，她笑道，“況且哥哥這麽做，總有他的緣由。或許在他心裏，有更適合的太子妃和妻子人選……總之不是我不夠好，只是不合適罷了。”
姜清璃聽著聽著，不知想起了什麽，竟露出些釋然之色。
“你說的對，不是我們不好，只是他們那些臭男人，心思太多……”
阮青黛知道她這是想起了蘇妄，忍不住笑著應和，“就是。”
姜清璃打起精神，將手裏的書卷一扔，“本宮非要出去找個不比他差的，叫他知道，本宮也不是非他不可！”
說著，她又硬是將阮青黛扯了起來，“你也出去看看，我就不信這世上沒有像姜晏一樣的男子。你若喜歡，便照著他的模樣找個替身！”
在水榭裏看了半天書，又與姜清璃說了這麽一番話，阮青黛的確也想出去走走了，於是跟著姜清璃走出了水榭。
姜清璃一頭紮進了那些青年才俊的堆裏，如魚得水地與他們談笑風生起來。
見狀，阮青黛沒跟上去，而是尋了個僻靜無人的角落自己邊走邊賞花。
沒走兩步，她的視線越過錯落的桃花枝，竟是忽然瞧見一道似曾相識的背影。
那人身材修長，穿著一身黑衣，玉簪束發，腰間還墜系著一枚鏤空鎏銀的熏球。
那是阮青黛剛進宮贈給姜晏的熏球，這些年他一直佩戴在身上……
阮青黛沒有多想，頓時眉開眼笑地小跑過去，直接伸手牽住那人的袖袍，喚了一聲“哥哥”。
那人一怔，轉頭看過來。
出乎阮青黛的意料，入目竟是一張完全陌生的俊朗面容。
阮青黛面上的笑容一僵，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連忙松開了手裏的袖袍。
“……永嘉郡主？”
那人也認出了阮青黛，“永嘉郡主可是認錯了人？在下姓晏，名嶼，是翰林院編修。”
晏嶼……
阮青黛只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很快便想起來，太子哥哥似乎提起過，新科探花便叫晏嶼。
“晏公子……”
阮青黛有些不好意思地後退了一步，目光落在他腰間那銀熏球上，又是頓滯住了。
方才離得遠，她看不清。這熏球的確不是她送出去的那一枚，她的那一枚是菱花紋，而晏嶼身上佩戴的這一枚，卻是牡丹紋。
可除了紋路差別，似乎一模一樣。
姑母分明說過，這同樣的熏球世間只有兩枚……
“晏公子這枚熏球，好生精巧。”
阮青黛忍不住問道，“不知是從何處得來的？”
晏嶼楞了楞，低頭看向自己腰間垂系的熏球，“這是家父在臨行前特意交給在下的。”
阮青黛心中愈發疑惑。
晏嶼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家父執意如此，在下也不願戴著這女子的物件到處招搖，被人恥笑……”
阮青黛回神，看向晏嶼，“你戴著這熏球，難道經常被人笑話麽？”
姜晏都戴了這麽多年了，從未摘下過，她也未曾聽他抱怨過一句……
晏嶼無奈地點頭，“翰林院的同僚們每每看到這熏球，便要笑話在下沒有男子氣概，出門竟還要熏香，那是不是也在臉上敷了粉……”
阮青黛聽他這麽說著，腦海裏卻浮現出姜晏被陸嘯和蘇妄取笑的畫面，唇角止不住地上揚，也輕輕地笑出了聲。
姜晏帶著蘇妄與陸嘯尋過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
紫衣少女和比她整整高出一頭的清俊男子相對立在桃花樹下，四目相接，談笑風生。
“嘖……”
陸嘯瞇了瞇眼，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春色撩人，郎才女貌……”
姜晏轉頭看了陸嘯一眼。
陸嘯卻壓根沒看他，仍是作死地說道，“看著倒是挺登對的……是吧？”
他竟然還看向姜晏，想要詢問他的意見，可下一刻，姜晏便冷冷地收回視線，徑直朝樹下的兩人走去。
陸嘯剛想跟上去，卻被蘇妄攔下。
“你攔著我做什麽？”
“免得你去送死”
蘇妄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也轉身離開。
陸嘯望著蘇妄的背影，“哎，你又要去哪兒？”
蘇妄沒搭理他。
轉眼間，就剩陸嘯一個人呆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一時竟不知該往哪兒去。
另一邊，桃花樹下。
“其實我哥哥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熏球……”
阮青黛對晏嶼說道。
晏嶼楞了楞，“郡主有兄長……”
他只聽聞魏國公府有個不著調的二公子，不過比永嘉郡主小，還不是同一個母親所出。
阮青黛剛想解釋，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喚聲。
“眉眉。”
晏嶼一楞，目光尚未來得及從眼前的女子身上移開，於是便親眼看見她表情變化的整個過程。
分明還是笑意盈盈的模樣，可眉眼間卻飛快地閃過一絲雀躍，是毫不設防、甚至稱得上天真爛漫的雀躍。
就好像一下從溫柔端莊的郡主變回了被呵護寵愛的小姑娘……
阮青黛轉身，仰頭對上走過來的姜晏，“哥哥。”
對上這如花似玉的笑靨，姜晏眉宇間覆著的陰翳驟然散去，淡淡地應了一聲，“你今日不是在溫書麽，怎麽到這兒來了？”
“姑母勸我來的……”
想起自己身後還沒搞清狀況的晏嶼，阮青黛又側過身，對他使了個眼色，“晏大人，這是太子殿下。”
晏嶼如夢初醒，連忙向姜晏行禮，“微臣翰林院編修晏嶼，參見太子殿下。”
“……”
姜晏的視線這才落在了晏嶼身上，沈默不語。
阮青黛隱約從這沈默裏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可卻有些不明所以，於是伸手扯了扯姜晏的衣袖，“哥哥……”
姜晏看了她一眼，才看似謙和、實則冷淡地對晏嶼道，“原來是探花郎，免禮。”
晏嶼還想說些什麽，卻見姜晏已經收回視線，自顧自地對阮青黛說道，“今日可玩夠了，要不要隨我一同回東宮？”
阮青黛怔了怔，點頭應答，“……好。”
她轉身跟著姜晏離開，可沒走出兩部，又想起晏嶼身上的熏球，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哥哥，那個晏嶼……”
她剛想告訴姜晏這件事，手腕卻忽然一緊。
姜晏竟是直接攥住了她的手，拉著她行步如風地往前走。
阮青黛踉蹌了兩步跟上，有些錯愕地轉眼看向姜晏，只見他神色如常，可下頜的輪廓卻繃得有些緊。
意識到什麽，她噤聲不再言語，而是加快步速，默不作聲地跟著姜晏離開了桃花林。
直到二人回了東宮，姜晏才松開了阮青黛的手。
阮青黛立刻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姜晏面前，擡頭打量他，“哥哥，你是在生氣麽？”
姜晏漫不經心地轉開臉，低笑一聲，“孤生什麽氣？你做了什麽惹孤生氣的事？”
……都自稱孤了。
這十年來，姜晏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在她面前自稱孤。阮青黛早就發現了他這個習慣，卻故意沒告訴他。
因為這樣每次他生氣的時候，她就能第一時刻發現。
“是因為今日我陪長公主去相看夫婿麽？”
阮青黛解釋道，“我原本也是不願意去的，可姑母也勸我去看看。不過哥哥，我是帶著書去的，你前幾日叫我看的書，我已經讀完了。”
姜晏頓了頓，頷首，“哦，那眉眉可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難題，才去找探花郎解惑的？”
“……”
阮青黛忽然沒來由地心虛起來。
見她不說話，姜晏卻不願就此罷休，“嗯？”
阮青黛垂眼，輕聲道，“我把那位晏大人認成哥哥了，所以才會去找他搭話的……”
姜晏皺了皺眉，唇畔的笑意蕩然無存，“什麽？”
“哥哥，那位晏大人也有一枚這樣的銀熏球。”
姜晏垂眼望向自己腰間垂系的銀熏球，眉頭蹙成了川字，“怎麽可能，母後說過，這熏球整個南靖也只有兩枚……”
“一枚在哥哥你這兒，那另一枚呢？”
阮青黛說道，“我在坤寧宮中，從未見過另一枚。”
“……”
姜晏默然，思索片刻才道，“你今日回去，問一聲母後便是。”
“嗯。”
阮青黛點點頭，若有所思。
見她心思顯然還掛在那枚熏球和探花郎身上，姜晏面上不顯，心中卻有些不高興。
“今日閑來無事，帶你出宮逛逛？”
姜晏問。
阮青黛的註意力瞬間被拉了回來，雙眼都亮了，“可以嗎？”
姜晏笑道，“走吧。”
二人便換了身不那麽顯眼的衣裳，只帶了兩個隨從，就乘著馬車出了宮。
阮青黛小的時候，姜晏就經常帶她出宮，她最喜歡去的便是清河橋東側。若是去得早些，還能趕上熱熱鬧鬧的早市。
今日他們來得晚了，沒能趕上早市，可即便如此，街上來往的人也不少。
阮青黛和姜晏先是去了他們常去的一家畫館，挑了一幅從蜀中剛送來的山水畫，不過在這山水畫的歸宿上，二人卻是沒談攏。
“這公孫大師的畫，難得才能得一幅。哥哥便讓給我吧。”
“眉眉，這畫掛在坤寧宮，和掛在東宮，有什麽不一樣？總歸你想什麽時候品鑒，便什麽時候品鑒。”
“……那不一樣。掛在東宮便是你的畫，不是我的。”
“可惜你今日沒帶銀錢，這畫是我買的，自然歸我。”
“……”
沒帶錢的人沒底氣，最終還是姜晏拿著卷軸出了畫館，阮青黛悶悶不樂地跟在後頭，眼神都快把姜晏的背影瞪穿了。
姜晏只當做沒看見，將卷軸交給隨從，便問阮青黛，“餓了麽？”
“……氣餓了。”
姜晏好笑地牽住了阮青黛，“別氣了，哥哥不能把畫讓給你，那便請你吃餛飩，如何？”
阮青黛頗為怨念，咬牙切齒，“我要吃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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