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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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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一)

阿芝回了蓼汀院, 迷迷糊糊睡過去。昏黃的帳上燈影明滅,室內燃著安息香。

她張了張幹裂的唇,在夢中輕喚一聲。

“阿娘——”

她做了個夢, 夢中無數次呼喚阿娘,卻總是和阿娘擦肩而過。

帳外忽有響動,羅帳被拉開。眼前出現的不是阿娘溫柔的臉, 而是謝九霄。阿芝眼中希冀黯淡下來。

“醒了?”他問,“夢見什麽了?”

阿芝垂下鴉羽似的睫, 悶悶地道了聲:“我想阿娘了。”

謝九霄俯身理開她額上碎發, 大手貼著她的臉頰摩挲,細細端詳。

“阿芝不想看到我麽?”

“不是的…”她輕啟唇, 看向他的目光渙散, “你和阿爹在書房裏都說什麽了?”

“想聽?”

阿芝點頭。

謝九霄俯身在阿芝眉心處親了親, 柔聲道:“說我要和阿芝成親了, 阿芝可以見到自己的阿娘了。”

阿芝歡喜摟住他的脖子,一雙眼亮晶晶, 滿是星辰。

“真的嗎?阿爹也同意了?”

謝九霄多日來的陰沈消散殆盡,眉眼柔和:“嗯, 阿芝喜歡嗎?”

阿芝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 她歡喜的不得了。

只是……

“就是有些可惜, 你半月前,答應我的八擡大轎,十裏紅妝, 怕是來不及置辦了。”

謝九霄輕笑一聲,“你再叫我聲夫君, 沒準兒我可以變出來。”

“真的嗎?”阿芝撇了撇嘴,她不太信。

“嗯”湊過來親她臉頰, “我給你變個家出來。”

阿芝的好奇心被勾起,她有些羞赧抱住他的脖子,見他低頭目不轉睛瞧她,咳了聲:“你將眼睛閉上,我就叫你一聲。”

“好。”謝九霄很配合閉上眼。

唇上忽觸到軟糯的物什,帶著清香,誘著他的嗅覺。

阿芝只輕輕碰了一下,在他耳邊低低軟軟道:“夫君。”

謝九霄的心一軟,睜開了眸:“娘子,我帶你去個地方。”



戌時的梆子敲過,一臺紅頂大轎從太守府後門緩緩駛出。

阿芝擡了手去掀簾,探頭探腦往外頭瞧。被謝九強制拉了回來,抱在懷中。

“我想吹吹風。”阿芝不滿道。

“你會著涼。”

“哦……”阿芝拿過他的手慢吞吞玩著,“我們偷偷出來,阿爹知道了會生氣嗎?”

謝九霄輕笑一聲,反問:“只要阿芝你不說出去,你阿爹怎麽會知道。”

“你們在書房裏究竟偷偷說了什麽,不叫人知道?”

“你阿爹叫我今後好好待你。”

“就這樣?”

“不夠嗎?”謝九霄下巴處長了些泛青胡茬,故意往阿芝的頸上蹭,酥酥麻麻的。

“夠了夠了!”

阿芝忙用手捂著他的嘴巴,“不許幹壞事了,你坐好。”

“嗯。”謝九霄很順從。

阿芝離了他懷抱,嗔他一眼。這人真是的,她在與他說正經的,他倒是敷衍的很。

到了慶園,轎子從西角門處進來,覆行百步,停下。

謝九霄先行下來,遞了手去攙阿芝。阿芝懵懵然,不知此為何處,遂問:“這…”

“這是你我今後的家。”他牽了她的手,從園中進去。

夜色朦朧,滿園的景瞧不真切,又有翠嶂遮掩。從游廊穿過,紅墻黛瓦下,滿園紫薇花開。

月照花林,江流宛轉。紅白錦鯉池中嬉玩,身著彩鳳,翩若驚鴻。又驚得蓮葉顫顫,顆顆剔透露珠落入池中。

蟬鳴桑林,池面亮起星星點點的螢火。俄而,螢火愈聚愈多,疑是九天星辰落幕。

滿天流螢,阿芝探出手輕捉了一個包在手中,舍不得放。她是個貪玩的,又捉起一個,放在手心裏。

阿芝腮處被身旁男子親了親,柔聲道:“阿芝,累嗎?”

阿芝搖頭,她的眼中流光溢彩,映著冷螢,映著滿園的景,亦有一個身影,是他。

“這些,都是給我的嗎?”

他牽過她的另只手來。阿芝手心裏忽觸到一個冷硬之物,拿起一瞧,竟是把鑰匙。

阿芝隱有猜測,不敢問。

“呵!”他笑摸了摸她的頭,“這回可是把全部身家交於你了。”

阿芝再想裝不懂也難了,摩挲著鑰匙,有些驕傲揚了揚下巴:“你想拿銀錢砸我嗎?莫要瞧不起人,我的嫁妝也很多呢!”

“嗯,這些就當是我另給你添置的。”他風輕雲淡道,“阿芝不必放在心上。”

說罷,謝九霄攬過她繼續往西去。

繞了曲折游廊,穿過石子鋪砌的羊腸小道,隱約的清新竹香襲來,她忽而有些覺得熟悉。

果不其然,從折角處轉了彎,是滿眼青蔥的濃綠翠竹。風吹過,綠浪滔滔。

“你也很喜歡墨竹嗎?”

她其實早想問他,為何只對竹情有獨鐘,蓼汀院裏也栽種了許多翠竹來。

他眼中釀了幾分柔情,看她:“嗯,很喜歡。”

阿芝心中微動,移開了目光。他說的究竟是竹,還是…

竹林穿過,有五間房舍鉤連搭卷棚。阿芝瞧著上頭匾額處,低低念出聲:“未央軒。”

檐下大紅宮燈高掛,浩蕩蕩一片紅彤彤。窗子上貼滿了雙喜,映照得阿芝的臉也是紅艷艷的。

她推門進去。堂內如她所想,亦是滿目的雙喜、鴛鴦和成對兒龍鳳花燭。西屋裏堆了滿滿當當幾十個大檀木箱,阿芝咂了咂嘴,小聲吐槽。

“你看著不像是娶媳婦兒。”

“哦?”謝九霄慢悠悠一面往紫金銅廬內添香,一面問,“那像什麽?”

阿芝想了想,十分中肯評點著:“像嫁閨女。”

謝九霄意味深長笑了笑:“去東屋裏瞧瞧。”

“哦”阿芝蠻聽話,提了裙擺跨過門檻,入了東屋再往進走。

一架楠木垂花拔步床擺她眼前,上頭刻著的麒麟牡丹,栩栩如生。帳幔掛的是鴛鴦戲水,裏頭鋪著麒麟送子的大紅被褥。

阿芝禁不住往前走了幾步,又見一個雕花紫檀木盒放在上頭,她心中升起期盼。掀了盒,整套綴了金玉的鳳冠擺在眼前,極有份量。另一盒中放的是繁覆的大紅嫁衣。

謝九霄伸手攬住她腰,下巴伏上她肩,微沈的嗓音問:“要試試麽?”

阿芝探手摸了摸嫁衣:“這是…何時備好的?”

“先試試。”

阿芝點頭,想去觸碰。謝九霄倒先替她拿出來,“我伺候你穿。”

“這怎麽可以。”阿芝捂住自己的衣裳,不從。她羞赧不已,懊惱世上哪有像他這般浪蕩的男子。平日裏穿的衣裳也就罷了,這可是嫁衣啊。

“有何不可?”謝九霄絲毫不覺羞,身軀壓過來,作勢要替她換衣:“你我再親密的事兒不也早做過了。”阿芝忙推他的手:“不吉利的。”

“什麽吉不吉利,我為自己的娘子更衣,何錯之有?”

他丁點兒都不在乎。將嫁衣揣她懷中抱著,攔腰入了拔步床裏。土匪似的三兩下便將阿芝的羅裙褪至腳下。

沾了涼意,阿芝胳膊上起了細細密密的小疙瘩。她抱起臂,瞧著謝九霄皺眉擺弄嫁衣的模樣,有些發笑。

小聲奚落了下:“說了你不會穿,偏要與我搶。”

他輕嘖一聲,看了看她幸災樂禍的小模樣,煞有介事道:“其實…阿芝你不穿更美,要不這嫁衣別要了吧。”

阿芝不順意了:“不成!”

謝九霄無奈,將裏三層套外三層的嫁衣放她身側,後伸了兩條臂膀撐在她身前:“好姑娘,教我吧。”

難遇他發糗,阿芝揚起下巴,十分得瑟:“你承認你不如我了?”

他揚唇輕笑,目光灼灼盯著她:“是,我不如阿芝。”

阿芝這才滿意,耐心與他教。她在柳家其實還存著一套嫁衣,那是早些年她和阿娘一塊兒做好的。

雖然沒了阿娘親手替她縫過的嫁衣,有些遺憾,但終歸他也是用了心。

裹了三四層,穿上長褙子、大袖,冠上霞帔,阿芝已是呼吸粗沈,額上有了細細密密的汗。

謝九霄滿意瞧著自己的成果,上下打量:“是不錯。”

阿芝撫了撫自己的腰身處,真是未免也太過合身,胸脯處也不會難受,她驚訝:“這衣裳照著我的尺寸量的嗎?”

“嗯。”

“何時做的?”阿芝不敢信,縫制這樣一套繁瑣嫁衣,少說也得兩三個月。

謝九霄牽她的手,慢慢走至妝臺前。柔聲喚了她坐下,拿過玉梳細心替她梳理青絲。

“你我重逢時。”

重逢時…

阿芝忽憶起當日重逢時的種種,抱怨:“你當時為何要對我那麽兇啊?”

謝九霄握著玉梳子的手頓了一下,三緘其口:“忘了。”

阿芝不依從,這算什麽答案:“真敷衍!”

謝九無奈,“你媳婦兒失落無蹤,幾番尋找卻發覺她與一個男子在一起多日,你還能有理智嗎?”

阿芝樂了:“我雖然沒媳婦兒,但你是真笨。”

“是,我笨。”謝九霄罕見沒反駁,應下後調笑幾句,“不過阿芝你若是有了媳婦,該哭得就是本官了。”

“我若是有媳婦…”阿芝支著頭,懶懶散散重覆著他的話。

感受著身後男人輕柔理著她發絲的力道,心中微動。

“謝九霄。”

“嗯,我在。”他放下玉梳,蹲她身前。

“你會一直待我如今夜這般好嗎?”

他笑:“不會。”

阿芝嘴角邊的笑僵住,見他眼角的笑愈濃,她不甘心落了下風:“男子向來喜新厭舊,果真沒說錯。”

“呵!”謝九霄攬著她的腰,橫抱起入了裏頭的拔步床,慢悠悠道:“我會待你更好。”

阿芝被放在床上,聽他如此說,笑了:“你今夜的嘴巴抹了蜜嗎,怎的如此油嘴滑舌。”

“你喜歡?”

阿芝點頭認可:“喜歡的。”

謝九霄褪下自己的外袍,隨意丟出。便來去褪她的,惹得阿芝捂著領口,害怕的緊。

“你要做什麽?”

她剛誇他幾句,他就要露出本相了嗎?這人果真是禁不住誇。

“睡覺,不脫衣裳怎麽睡。”謝九霄面上很淡定,全然沒有一點兒脫女子衣裳的羞愧勁兒,讓阿芝很佩服。

“只是單純的睡覺嗎?”她試探道。

謝九霄脫中衣的手一頓,“我本想著今日天色已晚,阿芝你大概也累了,就在這婚床上暫且躺一夜,也算是叫你熟悉熟悉,免得你認床。不過阿芝你似乎……想歪了。”

阿芝的臉,在他說完後爆紅:“我才沒有,你冤枉我!我說的也是單純的睡覺!”

“成。”謝九霄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幾日未曾休息好,他也有些累,“不想叫我動手,就自己脫。”

阿芝慢吞吞爬下床:“不許偷看。”

謝九霄躺上了床,嗯一聲,闔上眼。

待到阿芝小心翼翼將嫁衣褪下,疊整齊放在盒子裏,又忍不住瞧了瞧貴重的鳳冠。

磨蹭許久,才回了內室。

“睡過去點,我沒位置了。”阿芝看了眼大爺似的謝九霄,用手推了推他的手臂。

謝九霄輕吸了口氣:“寶貝兒,輕點,手臂有傷你不是不曉得。”

“那你倒是給我騰個位置呀。”阿芝不滿,“本小姐這麽纖瘦,而你虎背熊腰,一個人占兩個地兒,真不知羞。”

謝九霄忽然伸出臂,阿芝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已趴在了他的懷中。

他扯起被子,替她蓋上,隨後闔上眼。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好似做了無數遍。

阿芝目瞪口呆,若不是知根知底的,她大概真覺得這男人定然是個花花公子,

夜裏,又下了場雨。

阿芝抱著他的腰身,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沈穩的呼吸,漸漸睡過去。

而謝九霄,在靜謐的夜裏,睜開了眼。

一夜未眠。



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阿芝掀起沈重眼皮,見紅帳內人影空空,唯餘她一人。

屋外忽響起腳步聲。

阿芝雙手撐著頭,趴在床榻上,聽著腳步聲愈近。

接著簾被拉開,謝九霄一張清清冷冷的臉映入她的視線。

“阿芝,睡得好嗎?”

阿芝起了玩心,用手指勾了勾,示意他過來。

“怎麽?”謝九霄傾身而來,阿芝伸出手大著膽子揉了把他的臉,“你真過分,說好了要陪我睡覺,一醒來連個人影兒都沒了。”

“呵!”他桎梏了阿芝作亂的手,解釋著,“府裏來了個不速之客,不得不見。”

“哦?”阿芝起了興趣,“究竟是誰,能叫你太守老爺扔下我,親自趕回去見。他就那麽重要?”

阿芝的話中,有她自個兒都察覺不出的酸味兒,引得謝九霄低笑一聲,“娘子,我覺得這個醋,你就不必吃了。”

他越是模棱兩可,阿芝越好奇。她扯了他的領子,面作“兇惡”模樣,問:“說!究竟誰比我都重要。”

“比你嘛…是差了點兒。”謝九霄居然真的在思索。

阿芝心中馬上就要竄出一點兒火苗,不料他又道:“畢竟過不久,他就是本官的二舅兄了。”

阿芝怔楞片刻,看著他滿是柔情的眸子,忽然反應過來,立刻爬起,興奮道:“是二哥哥來了!”

謝九霄含笑應了聲:“現正在府中,我帶你去見。”

阿芝忙下榻穿了靴,一面拾掇著,一面又納罕道:“二哥哥怎麽來了!他不待在他的翰林院,怎的跑來了吳郡。難不成他也被貶了?”

謝九霄整理衣袍的手一頓,故作隨意口吻道:“你二哥哥被外放在了衡州,得了你和柳伯父都在我這裏的消息,特地繞路來尋。”

阿芝畫眉的手一抖,竟斜斜畫出去,直插雲鬢。

她驚呼一聲,忙尋了帕子匆匆擦去,轉過身擔憂道:“二哥哥他…出什麽事兒了?”

“呵!”謝九霄笑笑,“不過是去歷練兩三年,不打緊。”

阿芝品出他不太想與她說這些,倒也不好再多問,繼續心不在焉的畫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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