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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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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懸一線

“小娘子,我進來了。”

曾盛朝著澡池內慢慢走去,步履放的極輕,生怕驚醒了池中那道朦朧的影。

爐內點的安息香裏被他多加了點迷情之物,不出意外,她現在定然是昏睡過去了。

紅燭映著昏暗的緋紗,鬼祟的人影愈來愈近。

窗外忽刮起一陣怪風,破開了窗,吹亂了紗,飄然飛舞卷住他的上身,遮住眼前的視線。

“哎呦——”

曾盛慌忙想扯開,可越扯纏的越緊。這時斜側處掛衣的架子“轟”一聲倒下,好巧不巧正砸在了曾盛身上,叫他挨了一記。

燭火已熄,殘餘的一縷煙塵飄向了上空,消失無蹤。

“來人!來人啊……”

他朝外喚小廝,卻無一人應答。

這才想起他進門前下了令,讓眾人退下,省的擾他的興。

他今日怎麽就這麽衰!

曾盛惱得一拳砸在了地上,又惹來一陣疼痛。

試探性抱著腿想往出抽,大腿處立刻引來劇痛,疼得他嘶嘶吸氣。

費了好半天功夫才將架子挪開,顫巍站起來。

一道長影和風聲忽然從他眼前閃過。

曾盛驚恐喝道:“誰?”

等了半晌,室中安靜的詭異。

簾內突兀響起與這寂靜不相稱的水聲,滴答滴答。

曾盛屏息,踉踉蹌蹌朝池中走去。

“誰在裏頭,出來!”

無星無月漆黑的夜裏,他只能伸出手,慢慢摸索。

探到了薄如蟬翼的緋紗羅,一把扯下扔出,又朝內摸索去。

“出來,別給你曾爺爺裝神弄……”

話尚未完,屁股處猛地被踹了一記,力道極重,直叫他一個猛子紮在池中,濺出大半水花。

曾盛咕嘟咕嘟嗆了好幾口水,雙手胡亂撲騰想探出頭。

剛伸出半顆頭就被一只大手狠厲按住,壓入水下,待那力道消失,他又掙紮想探出,又被壓下去。

連環反覆幾番後,他再支撐不住,肺裏撐得要炸開。

這時,門外傳來“咚咚”的聲響。

曾盛頭上的力道也陡然消失,他用了最後一口氣扒住池邊爬了上來。

他的面色早已是面色慘白如鬼,劇烈的咳嗽仿若是要把肺一齊咳出。

門終是被破開,滿臉褶皺蒼老的周管家疾步走進來。

燭火重燃,窗門緊闔上,周管家這才看清了周遭的一片狼藉和躺在池邊半死不活的曾盛。

“大公子!”

曾盛一雙漲得紅腫血紅的眼,被人扶起時,嘴裏還在瘋了似的念道:“有鬼,有鬼!”

他伸出顫巍的手,指著池子,“這裏頭有水鬼。”

周管家陰森駭人的招子巡視四周,又朝曾盛所指的池中窺去。

池水清清,內中無一物,一眼便能望到底。

“公子醒醒。”周管家皺眉喚他一聲,“這裏沒有鬼。”

“有水鬼,有水…”

“大公子,得罪了。”

曾盛的右臉猝不及防被人用力扇了一掌,打醒了他。

恍惚顛倒的視線終於變清晰,看清了眼前板著臉嚴肅的管家。

“大公子,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周管家,我適才…掉入池中差點被淹死了。”

“公子應是中了迷香產生幻覺了。”周管家淡淡道。

自家的主子是什麽德行,他再清楚不過,大老爺曾多次警告他,切記不可為色所迷,以免自食其果,只他一味的不聽勸告,將來難免災禍發生。

“是嗎?”曾盛悵然喃喃道。

“公子,碼頭上的那批新貨今夜便要到了,萬不可再耽擱了,快走吧。”

半晌後,幾個小廝扶起曾盛終於出了門。

室內恢覆寂靜。

啞娘蜷縮在屏風後頭,聽見沒了聲響,才悄悄探出頭往外面瞧。

昏黃燈影下,謝九霄背對著她,安安靜靜拿了一塊帕子靜靜擦拭自己的手,隨後輕飄飄丟下。

“走吧。”

嗯?啞娘歪頭不解看他,去哪?

謝九霄轉過身,看著她眉目深深,“不想走?”

啞娘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麽主意,為何總是不與她說清。

還沒等她腦中理出個頭緒,一道黑影便落在了她的眼前。

謝九霄輕牽起她的腕子,執意帶了她往出走,一路順著暗道,從小門處脫身。

章會等人早已現身守在小門處,見他二人出來,立馬上前:“主子。”

“送她回去,若是我今夜回不來,就送她去這兒。”

謝九霄說罷扔給章會一個錦囊,便要上馬離開,啞娘下意識扯住他的袖。

察覺他的動作慢下來,啞娘拽的更緊,不知為何,她心中莫名感到慌亂。

他今夜話實在太少,板著張臉叫人害怕。

她不走,做事總得有始有終,還沒揪出幕後兇手呢,他怎就不需要她了?

”乖些,我若有命回來,自會給你一個交代。若回不來”他喉結輕滾,沈沈道:“也是我該。”

啞娘蹙起眉,這叫什麽瘋話,沒頭沒腦的。

謝九霄狠下心撂開手,自帶了一隊人馬,朝南馳去。

啞娘被章會帶著回了太守府,一夜未眠。

*

翌日,謝九霄回來了,且是被擡著回來的,倒在床上,闔著雙眼,面無血色。

啞娘吃了一驚。

他胸口處插了一箭,若非歸刻醫術高明,怕是早登西天。

經章會打聽下才得知,昨夜他們在上林江碼頭,發生了一場惡戰。

原是曾盛帶了家丁前去碼頭交易,謝九霄等人潛伏在林中,等了許久。

見一群蒙著眼的淒慘女子被綁著押到碼頭,任曾盛挑揀。

“這個湊合,約莫能賣個十幾兩,送去娼館。”

“那個離本公子遠些,怕是之前被豬親過,三兩不值,拿開。”

“這個長得不錯,可惜瘦了點,留著孝敬李老爺。”

“嘖,今年的貨怎麽一茬不如一茬。”

半個時辰後,江邊駛來一艘船,曾家的家丁便立刻趕了幾名女子上船,手上綁著麻繩,相連套著,防止逃跑。

沒多久,這幾名女子又被趕下船。

船上那人道:“貴人說了,這批貨不行,你們曾家究竟是怎麽辦事的?敢如此敷衍。”

曾盛冷汗直冒,聽了連連賠笑:“小人冤枉啊,方圓百裏的美人可都在這,再沒有了。”

……

正說著,謝九霄這頭的馬匹突然受驚被發現,雙方打鬥起來,江邊大船一聞聲響,立刻便開船要跑。

船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向岸,謝九霄躲閃不及誤中了一箭。

啞娘聽後唏噓,曾家原做的是這等不堪的買賣,怪道說宅裏堆砌著金山銀山。

歸刻替昏迷中的謝九霄取出箭,包紮好傷口,從內室走出。

背著手,搖晃著頭嘆道:“楞頭青啊,楞頭青,野火哪能燒的盡,別先叫別人給撲滅嘍。”

章會沒聽懂,問道:“神醫你神神叨叨的說什麽?我主子如何了?”

歸刻瞥他一眼,哼一聲:“沒死了,活著呢。少廢話,銀錢拿來,我老歸可不白治。”

章會這回爽利從懷中掏出一錠銀扔給他:“醫者救死扶傷,神醫你忒俗了,還摳門。”

“你個榆木腦袋懂什麽?”歸刻胡須上翹,“治病救人和養家糊口沖突麽?半點不沖突。”

章會撇撇嘴,不語。

啞娘也在旁沈默許久,待章會和歸刻二人走後,她起身打了盆水,走入內室。

輕手輕腳勾起帳子,用沾了水的帕子替他擦了擦上身的血漬。

床邊褪下的袍子染了汙穢,破了洞,啞娘便想拿去丟掉。

一動身,腕處忽的被人握住,她嚇了一跳。

謝九霄清清冷冷的一雙眼睜開,無半點惺忪,顯然是醒來好一會兒了。

啞娘有點氣惱,這人分明早醒了,偏要裝睡,等她擦完了身才醒。

謝九霄低沈的嗓子,自語道:“原來是這種感覺。”

啞娘微歪斜這頭打量他,他莫不是傻了。

“扶我起來。”說著,他掙紮要坐起,唬了啞娘一跳。

她按著他的的肩,不讓他起身,眉頭蹙的緊,瞪他一眼。這人剛從閻王爺那救回來,又想怎麽折騰,生怕自己命太長嗎。

謝九霄看她半晌,難得的沒反抗,也沒出言嘲弄,抿直了唇。

“昨夜碼頭救下來的幾十名女子及曾盛一夥人還等我去處置,不能耽擱。”

啞娘垂下眸,扯過他的手,寫給他看:章會已處理好了,那些女子且先把她們安頓在了府內,曾家一夥人也關進牢裏,等你傷好再處置不遲。

謝九霄聽後再沒了掙紮,覆又躺下。

方才動作幅度大,他的傷口好似又裂了,胸前裹著的紗布沁出血跡。

啞娘又皺了皺眉頭,起身想去找歸刻再替他包紮一遍,然謝九霄倒是渾不在意,面色雖蒼白,一雙手握著她的腕子倒是有力,她輕輕掙了掙,沒掙開。

用眼神示意他放手。

“怨我嗎?”

“這次是我計策有失,害你入龍潭虎穴,我對你不起。”

啞娘指尖微顫了顫,心臟跳動。

這樣的他很是讓她陌生,更覺心慌。

“我欠你太多。”

謝九霄的眸光有些渙散,好似在透過啞娘看另一個人,陌生極了。

昨夜,那支箭穿透他的胸膛時,他本以為自己會死。

倒下去那刻,腦中走馬觀花憶起了許多往事。

少年時聽雨歌樓上,入仕後紫蟒袍加身,朝堂上明爭與暗鬥,到最終閉眼那刻,全部消散成雲煙。

只剩下當日在園中一個俏生生撲蝶的小姑娘,沖著他笑。

二十多年來,他從不曾有哪一刻,如此後悔。

當初是該早些放開她,不至於讓她空等了許多年。

亦或者他該早些認清自己的心,將她抓緊些,再周全些,護好她。

也不會淪落到如今相見不相識的地步。

是他從沒有好好珍惜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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