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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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45）
封閉的審訊室中, 張芳眼神中透露出迷茫，不停詢問對面的警察為什麽要抓她？
“俺就是去上班，為啥要抓俺？”她語氣裏滿是困惑和緊張：“你們這是做啥？”
王有志沒有打斷她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安靜地望了會張芳, 然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擡手指著張芳斥道：“你現在不要再給我裝傻！你做了什麽事自己心底不清楚？江文呢？江文把塗學瑋帶到哪裏去了？”
觀察室裏剛擰開保溫杯的方順良被拍桌子的聲音嚇到, 幾滴開水灑到手背上立馬紅了一小塊，他深吸一口氣, 還不敢發出過大的聲音, 有些驚訝地看向審訊室裏的王有志, 心想他最近火氣是真有點大。
張芳也被嚇了一跳，楞神半天：“江文...江文在家啊！塗學瑋是誰呀？俺聽不懂你在問什麽？”
“聽不懂...”王有志被氣笑：“好一個聽不懂，這都聽不懂的話，你家院裏那麽多用人血養的蘭花能聽懂嗎？”
張芳唇角瞬間抿了一下，她沒想到這個事情也被發現了。
下一秒她臉上浮起驚駭的神色：“啥？啥人血？養蘭花......”
張芳快速搖著頭，不承認：“不不不, 俺家沒有......”
這時觀察室的門被敲響，蘇璃去開了門。
站在外面的劉明說道：“新園東路41號的戶主叫張芳。”
肖卓正好也走了過來，聽到名字挑了挑眉，回頭看了眼審訊室裏還在對王有志狡辯裝傻的張芳, 無聲地嗤笑了下。
王有志壓著怒火, 這個張芳慣會裝傻，審了半小時, 說來說去都是‘不知道’三個字。
蘇璃敲響了審訊室的門，然後進了審訊室。
張芳一見著她, 當即像看見熟識的人一般：“哎呀，你快和你同事說說, 他們抓錯人了，俺什麽都沒做，都不知道他在說些啥？”
蘇璃將手裏的文件夾放在審訊桌上，從裏面抽出張芳的戶籍資料：“為什麽在村裏留了假的工作信息？”
張芳頓了頓，眼眸閃爍了下：“俺不想讓村裏人知道俺就是個清潔工......”
“那又為什麽在醫院留了假住址？”
張芳小幅度吞咽了口唾沫，嘴唇動了下。
蘇璃卻沒讓她開口，繼續說道：“1983年你帶著江文回了賣花村，對村裏人說你在外地結婚生子後被拋棄，過不下去才回來，而在此之前你一直在外地，是這樣嗎？”
張芳點了點頭：“是...是這樣。”
蘇璃將劉明查到的信息遞到張芳面前：“1983年以前一直在外地的你，是如何在1973年出現在寧海買了新園東路41號的商鋪？”
張芳被銬住的雙手緊握，她的眼神不時地閃爍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極力不想讓別人發現她的心思。
“孫緒和玉富良還活著嗎？為什麽要抓他們？”
“為什麽要做局把塗學瑋騙到寧海？江文呢？他在哪裏？”
“養蘭花的人血...是從哪裏來的？”
張芳試圖保持鎮定，沈默地與蘇璃對視。
審訊室頓時安靜了下來，兩人對持許久，最終還是蘇璃再次先開了口：“昨天在村裏有位大爺說起了一件往事。”
張芳眉頭微微皺起，狐疑地望向蘇璃，卻沒有主動詢問。
蘇璃緩緩道：“在賣花村第一位用血養蘭花的人應該是江嘉禎吧？他想要送給思念家鄉的妻子最好看的蘭花，用自己的血去養護蘭花，他可真愛史遙岑，你用血養蘭花就是從這學的吧？”
張芳身體緊繃，眼神中閃爍著寒光，但仍試圖保持平靜。
蘇璃頭向左側微微歪了下：“真不知道史遙岑在想些什麽？江嘉禎這麽愛她，她還不老實，最後害得整個江家都沒了。”
張芳額頭上的青筋隱隱凸起，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無法遏制的憤怒。
蘇璃勾了勾唇：“你說史遙岑到底怎麽想的？如果有人像江嘉禎待她一樣對我，我肯定會很開心......”
“是嗎？”張芳打斷蘇璃，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她大聲喊道：“讓你去死你也會很開心？就該讓你這種蠢人和那個瘋子待在一起！
他的那些行為只會讓岑姐惡心，他就是個變態！喪心病狂！他腦子有病！”
蠢人？蘇璃眉頭微挑，還是第一次被人罵蠢，她走近張芳：“惡心？史遙岑不喜歡嗎？你這麽生氣...你也不喜歡？”
張芳臉色陰沈：“只有你們這種變態才會喜歡？”
蘇璃雙手撐在張芳面前的審訊椅上，俯身靠近她：“你不喜歡...那你為什麽還要和江嘉禎做一樣的事？”
張芳怒氣頓時僵在臉上，她的心跳愈發加快。
“史遙岑當初護住你們母女，算是給了你們新生，她把你帶在身邊...你不感激她嗎？你明知道她多麽厭惡用人血養花的行為，為什麽你還要這樣做？”
張芳眼眶發紅，她嘴唇發幹，不時舔舔唇角，試圖潤濕它，但無濟於事：“我...我要生活，我要養老小......”
“你有工作。”蘇璃聲音始終不急不徐：“你在醫院做清潔工的工資足夠了，而且你不缺錢不是嗎？不然這間商鋪怎麽來的？”
張芳額頭上冒出了細小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她卻渾然不覺。
“我突然想到一種可能。”蘇璃身體站直，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低眸俯視著張芳：“你喊她岑姐，言語間對她偏護，你和她一樣厭惡用血養蘭花......那會不會要用血養蘭花的人並不是你？”
張芳坐在審訊椅上，身體挺直，但細微的顫抖卻難以掩飾她內心的緊張。
“不是你...會是誰？是江文嗎？”蘇璃自問自答：“不對，江嘉禎和史遙岑出事的時候他還沒出生，你又很厭惡這種行為，不會去和他說。
那還有誰呢？你和你母親一直相依為命、關系很好，但你卻在江嘉禎出事後丟下她離開了賣花村。
我昨天聽到這個事的時候就在想，會是什麽原因才能讓你丟下母親也要離開。
直到剛剛說起史遙岑和江嘉禎，我才想起我們一直忽略了一個人，史遙岑當年還有一個十歲的孩子。”
張芳嘴唇緊閉，雙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皮肉裏也沒有察覺。
蘇璃繼續道：“如果你當年離開賣花村只是為了守著這個孩子呢？當年知道江嘉禎用蘭花養血的人並不多。
除了當事人，村裏大爺一個，你一個，史遙岑和江嘉禎的孩子應該也算一個。
畢竟是與自己生活緊密相連的父母，他很可能也知道血養蘭花的事情，如果他要做這種事，你會攔嗎？”
方順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後放下翹著的二郎腿，側過頭低聲對肖卓問道：“江嘉禎和史遙岑的孩子不是死了嗎？”
肖卓望著審訊室，回道：“沒有屍體。”
方順良不理解：“可當初是警察說沒了啊！難不成警察騙了賣花村的村民？”
肖卓搖了搖頭：“不知道事情是什麽樣子，還是得找到當年參與辦案的警察。”
“呵呵...”張芳驀地笑了：“沒想到你們竟然連江家的事情都翻出來查了。”
她的眼神堅定，努力保持著表面的鎮靜，不讓情緒影響到自己回答：“雖然你的想象力很豐富，但你猜得不對，岑姐的孩子..t.當年不是你們警方自己說沒了的嗎？”
“別再瞎猜了，我來告訴你，我當初為什麽離開賣花村。”張芳放松肩背靠在椅背上，松開一直緊握的手：“因為是我報警抓了江嘉禎，我早就知道岑姐的死和他有關，但我害怕不敢說出來，也不想丟了工作。
但那兩年，我總是夢到岑姐，她好像纏上我了，我實在受不了就報了警。
江嘉禎被處決，江家沒了，村裏人都在討論這個事情，我又擔心他們萬一發現是我報的警...所以我就離開了賣花村。
商鋪是我收的，我確實不是八三年才回來，我七三年就回來了。生了江文，他爸就不成樣子，然後我卷了他們家的錢帶著孩子跑回來了。
那時候我帶著個孩子，嫌丟人不想回村裏，急著找個落腳地，正好碰到賣房的價格很低，我就買了。”
蘇璃：“你卷了多少錢還能買房？”
張芳搖了下頭：“不多，但他們處理的價格真的很低，好像是這家人出了事，賣房的是這家的閨女，她哥結婚當天，家裏卻失火了，她娘和她哥嫂都死在火裏了。
這閨女本來是趕回來參加哥嫂婚禮的，結果直接變成了葬禮，哈哈哈，她還要去外地讀大學，擔心家產守不住早晚得被親戚惦記，就在走之前低價處理了，讓我給碰著了。”
“你說不想回賣花村，八三年的時候為什麽又回去了？”
“想法變了，沒那麽在意了，再加上我娘也沒多少年了，就回去了。”
張芳說完沈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養蘭花的血就是你說的那些人的血，人...我都殺了，孫緒、玉富良、塗學瑋還有江文......我都殺了。
那些蘭花是孫緒他們的血養的，屍體被我丟到後山餵了野豬，別找了，你們找不到的。
蘭花的血是江文澆的，你都猜到岑姐的孩子，卻忘記了一個人，那就是我娘，她也知道血養蘭花的事情，年紀大了嘴巴就管不住，不知道哪天漏出話被江文聽著了。”
無論是審訊室還是觀察室的人都面色覆雜，眼中滿是困惑之色，不僅驚訝她猝不及防的交代，更不能理解她連江文都殺了的那句話。
蘇璃蹙著眉：“你為什麽殺他們？”
“想殺就殺了。”張芳無所謂道：“有天晚上下班回家，對了，我住的離商鋪不遠，後來經濟發展了，我就把鋪子租出去了，自己在附近租了間房住。
回家的時候準備去燒餅鋪拿幾塊燒餅，結果在半路上遇著了孫緒，他撞倒了我，還罵我老不死的走路不長眼，我一氣之下就拿磚頭拍了他。
我還以為他死了呢，費了好大功夫拖回家處理屍體，沒想到人還活著。
第二天我正好休息，還沒想好怎麽處理孫緒的時候，玉富良又找到燒餅鋪了，我聽到他和燒餅鋪老板說的話，怕他找下去給我添麻煩，就對他說我看著了，把人騙到家裏也給砸了，在之後就帶回山上處理了。”
“為什麽做局騙塗學瑋？”
“孫緒特別怕死，我說‘你找個替死鬼我就放了你’，他信了，哈哈哈......”
“後面三封信是誰模仿了孫緒的筆跡？”
“呵...這都看出來了，江文啊，這孩子很聰明的，就是有點可憐，我逼著他做，他又不能不做。”
“你又是為什麽要殺了江文？他不是你的兒子嗎？”
“他是我兒子呀！但他不聽話啊！我讓他把塗學瑋騙過來殺了，他不動手，他還要去報警抓我，那我只能殺了他啊，他想讓他媽死哎。”張芳垂下眼：“他真是倒黴...遇到我這樣的媽。”
“柴英呢？她之前租了你的鋪子賣燒餅，後面江文又到她新開的菜館做小工，有這麽巧的事情？”
“江文出去做小工我都不知道，我很少回村的。”張芳說完又解釋了句：“雖然柴英以前租我的鋪子，但他倆不認識，柴英租鋪子的時候，江文已經跟著我娘在村裏住了，不清楚他怎麽去了菜館，可能還真就是巧合。”
蘇璃先離開的審訊室，王有志又問了會便結束了審訊，張芳有了一整套自圓其說的說法，這種情況再問下去也沒有用。
正好趕上飯點，二隊幾人就收拾收拾往食堂走去。
王有志揉了揉眉心，頭疼道：“真真假假摻著說，很難分得清楚。”
肖卓雙手背在身後，緩慢道：“孫緒那天確實是要去燒餅鋪，她對孫緒以及玉富良的交代上倒是符合我們的調查結果，即使不是她殺的人，她也可能在現場，或者知道作案經過。”
蘇璃接著說道：“張芳對塗學瑋的解釋太簡單了，接連用六封信把人騙過來，不會是這麽簡單的理由。”
“她還隱瞞了不少事情。”肖卓側過臉，看向蘇璃：“發現了嗎？你一提史遙岑的孩子，她就開始往外交代了。”
蘇璃頷首，繼而道：“希望縣刑警隊的同事能順利找到當年的辦案人員。”
幾人剛坐下沒多久，高進寶也到了食堂，郵局那邊還是沒有發現，紙片化的時代，溯源起來就是麻煩。
好在孫家和塗家的調查有了反饋，蘇璃在食堂接到了諸葛浮的電話。
孫家自祖上就一直生活在省會，孫父孫母在工作上都與同事處的不錯，沒有發現異常。
塗家倒是後來才搬遷至省會的，他們本身是寧海市人，塗學瑋爺爺是一名人民教師，調任到省會才舉家遷了過去，不過現在已經退休了。
不過在塗學瑋爺爺調任前，塗父已經在省裏大學讀了幾年的建築學，和塗母是大學同學，兩人戀愛結婚，之後同年生下塗學瑋。
塗家還有個女兒，在塗家遷至省會前嫁出去了，諸葛浮找人問了一圈，只查到這個女兒叫塗靈，據說是因為塗靈一意孤行非要結婚，兩位老人看不上她結婚的對象，婚禮也沒去參加，自此就沒再和女兒聯系過。
肖卓聽完這個消息，就讓高進寶將郵局的事情放一放，先去跟進塗家的事情，這個信息看來和寧海有關聯的人還是塗家。
蘇璃又提出吃過飯帶張芳去趟新園東路，讓她到現場指認重演一番，試試能不能發現破綻。
二隊眾人討論的熱火連天之時，高小茹和鐘柯走了過來，兩人先和二隊的人打了聲招呼，然後才看向蘇璃。
高小茹右手搭在蘇璃肩膀上，問道：“吃過飯能不能騰個時間？跟我們去市醫院看望宋書雪。”
蘇璃奇怪問：“她怎麽了？”
高小茹嘆了口氣：“宋書雪和周子堯都受傷住院了。”
方順良在對面突然插話道：“怪不得一大早就沒怎麽看著一隊的人，他們最近不是都在忙金爵...一隊把金爵端了啊？他倆為這事受得傷？”
王有志也有些納悶：“怎麽突然就收網了？”
鐘柯負責屍檢工作，知道些情況：“周子堯暴露了，宋書雪撈人失敗，一隊只能提前行動，現在人還正頭疼著呢......”
她話還沒說完，方大海急匆匆地身影就跑到跟前詢問王有志有沒有金河的消息，之前王有志和方順良找金河的事情一隊已經知道了。
方大海眉頭緊鎖，雙眼布滿了血絲，他的手不時地揉著太陽穴，力度之大，似乎想要把腦海中地煩惱都揉出去一般。
雖然還沒有找到金海最後一處藏貨的地方，但為了救人，一隊只能緊急行動將人抓了。
他們將金爵翻了個底朝天，仍舊沒有找到地點，如果找不到金爵存放的地方，就蓋不住金海販毒的這項罪名，而其它的罪對他來說無關痛癢。
金海這個人油鹽不進，唯有對他那個親生的弟弟比較在意，齊山便讓方大海過來找二隊人問問，金河的調查有沒有進展。
王有志嘴唇微微抿著，張芳之前的交代並沒有提到金河，他只能搖了搖頭。
方大海臉上浮起失望之色，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離開了食堂。
鐘柯還未說完的話被後來的方大海說完了，她便又對蘇璃問道：“醫院去嗎？”
蘇璃想到章青蓮也還在市醫院住院，站起身：“去吧，現在走嗎？”
高小茹和鐘柯點了下頭：“嗯。”
蘇璃看向二隊其他人：“張芳你們帶去指認下現場吧。”
她又轉向肖卓：“縣刑警隊有消息及時告訴我一聲。”
肖卓剛要點頭，方順良再次突然出聲問道：“他倆傷的怎麽樣？”
高小茹：“宋書雪還好，周子堯嚴重點，不過聽t說人都已經醒了。”
“周子堯嚴重點啊...”方順良低聲重覆了一遍，眼珠骨碌碌轉了一圈，瞄了眼肖卓說道：“隊長一起去吧。”
肖卓困惑地擡頭：“為什麽？我等下還要帶張芳去新園東路。”
“嘖！”方順良手搭在王有志肩上拍了拍：“我跟王哥帶她去，你就去醫院吧！”
他收回手，繼續道：“我們二隊是個團結友愛的隊伍，一隊兩位同事住院我們怎麽能不去看望表達下心意？”
高進寶納悶：“璃姐不是去了嗎？”
“她們去了仨女的，不用猜都只會陪著宋書雪說話，那周子堯自己躺一邊多冷清啊，隊長還是跟著去一趟吧！”
高小茹瞄了眼肖卓，悄悄揚了揚眉：“這樣也行。”
肖卓剛來市局時還是引過一番轟動的，大城市來的帥哥，那段時間局裏幾個飯搭子小姑娘經常討論他，高小茹也跟著聽了不少。
不過沒多長時間，那群小姑娘就陸陸續續對肖卓失去了興趣，長得好看沒有用，一點兒都不識趣，無論和他說什麽都是兩句話聊死，整天不是辦案就是辦案，市局就是他一個吃飯的地。
已經結婚的高小茹倒不是對肖卓有什麽想法，就是她身為市局‘百事通’，信息庫裏肖卓的八卦少之又少，正好有機會接觸，在好奇心驅使下讚同了方順良的提議。
高進寶對於方順良的提議很是嫌棄：“隊長和周子堯能聊啥？他倆又不熟，璃姐倒是和周......”
他倏地收聲，然後看向肖卓：“隊長，你還是去吧！”
肖卓：“......”
蘇璃抽了抽嘴角：“你們有毛......走了。”‘病吧’兩字最終還是沒罵出口。
肖卓還是跟著去了市醫院，高小茹和鐘柯坐在後排。
一上車高小茹就不斷挑起話題，每次問肖卓前還總要把鐘柯和蘇璃先扯進來問一遍，她自以為循循善誘的話術，早就被其他三人看穿。
肖卓和蘇璃常年搞審訊的就不說了，鐘柯看她轉了一圈就為了套點話，憋了半天還是沒點破她。
好在問了幾個問題，高小茹就沒勁了，心裏感嘆長得好確實沒啥用，聊不下去就算了，還會打太極，繞了一圈啥也沒用著。
蘇璃在副駕駛聽到高小茹重重地嘆氣聲，最後沒忍住笑出了聲，她這一笑，後排的鐘柯也跟著笑起來。
高小茹一臉茫然：“你們笑什麽？”
蘇璃笑著回道：“趕明送你兩本關於談判溝通技巧的書。”
“......”高小茹瞄了眼肖卓的後腦勺，默默抹了把臉：“你們...都聽出來了？”
鐘柯看向身側的人，忍著笑一本正經道：“真的很難聽不出來。”
高小茹只尷尬了幾秒，然後擺爛癱在後座：“聽出來還不早提醒我，肖隊長，抱歉了，純好奇沒別的意思。”
肖卓繼續開著車，語調閑閑地：“沒事，也沒讓你問出什麽。”
高小茹：“......”
肖卓轉動方向盤，朝著蘇璃的方向歪了歪頭：“快到了，你要買點東西吧？”
蘇璃點頭：“嗯，前面水果攤停一下。”
高小茹立馬說道：“不用買啊！我準備好放後備箱了呀！”
“她有位親戚也在市醫院住院。”肖卓說完又看了眼蘇璃：“還沒出院吧？”
蘇璃搖了搖頭：“沒有。”
高小茹眉梢高高揚起：“肖隊長怎麽知道蘇璃家親戚在市醫院住院？”
車子到了水果攤對面的路邊，肖卓將車停下：“吃飯的時候聽她哥說過。”
蘇璃和肖卓下車去攤上挑水果，鐘柯和高小茹留在了車上，高小茹趴在車窗玻璃向外望，嘴裏還在小聲對鐘柯嘀咕道：“聽著了嗎？肖隊長還和她哥吃過飯！”
鐘柯被她這副樣子搞得哭笑不得：“蘇璃不是說過，他們住一個小區還是上下樓鄰居，碰見不是很正常嗎？”
高小茹回過頭豎起食指對著鐘柯搖了搖：“碰見很正常，一起吃飯不正常。”
說完她又繼續趴回車窗玻璃上，突然小聲道：“不對勁不對勁...他倆不對勁。”
鐘柯打了個哈欠：“又怎麽了？”
“我發現這肖隊長...他老是看著蘇璃笑，他在笑什麽...我滴媽！”高小茹突然驚訝出聲。
鐘柯被她一驚一乍搞得有些奇怪，也望了過來，然後就看到肖卓蹙眉握著蘇璃的手腕，帶著她過馬路：“什麽情況？”
肖卓和蘇璃買好東西剛要過馬路，沒想到轉角突然沖出來一輛摩托車差點撞到蘇璃，幸好肖卓及時拉住了人。
高小茹拍著胸口：“給我嚇一跳，好在沒事。”
鐘柯看看已經走到車邊才松開手的肖卓，又看看高小茹：“你的關註點...是怎麽成為市局百事通的？”都漏成篩子了。
他們在住院部樓下碰到了從醫院食堂吃完飯回來的杜勝，四人便正好跟著他一起往病房走去。
周子堯和宋書雪雖然住的是一間三人位的病房，除了他們兩人還有一位病人。
宋書雪右腿打了石膏被吊起來，除此之外倒沒有在其它地方看到傷口，鐘柯問了半天，宋書雪才尷尬說出怎麽受的傷。
她的傷不是在行動中受的，而是在行動結束要離開的時候，被斷了的椅子絆倒，腿磕在臺階上，才磕骨折的。
幾人聽完一時不知道該作何表情，最後紛紛放棄轉向另一邊病床上躺著的周子堯。
他確實比宋書雪嚴重的多，掩在病服下的看不清，但臉上的淤青紫痕很嚴重，尤其右眼眉骨處，還縫了幾針。
周子堯望著蘇璃問道：“你什麽時候休假回來的？”
自從上次去周家吃過飯，兩人就再也沒見過，周子堯在蘇璃回來前就去了金爵，所以並不知道蘇璃早就回來的事情。
“有案子，沒多久就回來了。”蘇璃抿了下唇：“馮阿姨她......”
周子堯搖頭：“沒和她說，她還以為我在出差，等好一點再聯系她。”
“嗯。”蘇璃不知道再聊些什麽，轉而看向一起過來的幾人：“你們怎麽不說話？”
高小茹對著蘇璃壞笑了下，被蘇璃翻了個白眼後才挑起話題聊了起來。
蘇璃松了口氣站在後面聽著，然後耳邊傳來輕笑聲，她擡起頭疑惑地對上肖卓的視線，看到他意味深長的笑，蘇璃瞪了他一眼。
兩人這一番小動作，都被周子堯看在了眼裏。
隔壁床的一個小孩雙手不知道粘著一層什麽東西，又紅又綠的在病房亂跑，快到幾人跟前時一個趔趄就要摔倒。
肖卓連忙將靠近外側的蘇璃拉到身前，自己則被小孩子撞到，外套被蹭出一個花花綠綠的手印。
小孩子的家長當即跑過來道歉，最後帶著小孩回到身邊訓斥。
蘇璃從暖水瓶中倒了些熱水，將帕子打濕遞給肖卓，說道：“擦一下吧！”
高小茹：“還好你這外套是皮質的，可以擦掉。”
肖卓放下手裏的水果，接過手帕擦了兩下，但手印比較靠後擦不到。
杜勝伸出手，懶聲道：“我幫你擦吧！”
“不用了。”肖卓搖了搖頭，剛準備將外套脫掉清理，蘇璃的手就伸到他面前。
肖卓似有若無地笑了聲，將手帕遞給她，然後老實地站在原地。
蘇璃站在肖卓身後垂著眼，仔細的將手印擦掉，然後頗嫌棄地看了眼已經開始發粘的手帕，丟進了醫院的垃圾桶。
周子堯靠坐在病床上，唇線漸漸拉直。
“出去！我媽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嗎？你趕緊走！”然後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緊隨其後傳來。
蘇璃聽出這是蘇秀秀的聲音，當即走出病房，在走廊的盡頭果然看到了蘇秀秀，她正對著面前一位穿軍裝的男人發火。
“誰啊？”高小茹想出來看熱鬧。
蘇璃將她推了回去：“你們繼續聊，我去看看親戚。”說完對肖卓使了個眼色，兩人便一前一後離開了病房。
蘇璃和肖卓推開看熱鬧的人群，走到蘇秀秀面前，她一把捂住蘇秀秀的嘴，攔住了她還想喊的話。
“姐...”蘇秀秀看到蘇璃，頓時雙眼通紅，這才回過神發現不少人在看著他們，難堪地退回了病房。
對面男人手足無措道：“我...我只是聽說她住院了，過來看望...看望她......”
“南哥？”肖卓錯愕喊道，他剛過來時就覺得這人有些面熟，直到聽到他的聲音才敢確認。
三分鐘後。
肖卓帶著沙南離開了病房，兩人站在住院部樓下說話。
蘇璃將買的水果放在t桌子上，看了眼病房裏的人。
章青蓮住的也是間三人病房，裏面除了她還有一位年紀不小的老太太，她和蘇璃對視一眼，笑了笑伸手將床位中間的隔簾拉了起來。
蘇秀秀從進來後就一直背對著眾人站在窗邊抹眼淚，章青蓮半躺在床上出神，一時之間病房內特別安靜。
蘇璃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實在是沒想到今天會碰到這回事，她沈默了一會兒，主動問道：“還好嗎？醫生怎麽說？”
章青蓮眼睛動了動，擡眸看向蘇璃，片晌答非所問道：“我沒做過對不起你爸的事。”然後疲憊地合上了雙眼。
“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蘇璃拖過一旁的長凳坐了下來：“所以你又是為什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章青蓮睜開眼，又看向了蘇璃。
蘇璃和她對視：“是心寒蘇寧強的無情？可你和他生活了十多年，他是個怎樣的人你應該早有準備。
還是受不了家屬院的流言，覺得對不起秀秀和蘇一帆？你當初和蘇寧強結婚，被人說年紀輕輕為了嫁軍官做後媽，當時所遭受的非議並不比現在少不是嗎？
或者是...對過去的不甘心？”
章青蓮眼眶微紅，眼中紅血絲更深：“不甘心...沒有不甘心......”
她和沙南在一個胡同裏長大，沙南參軍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等不到了，果然沒多久就被舅舅一家逼著和蘇寧強結婚。
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但沒想到在醫院遇見了，沙南太激動抱了她一下，結果被人撞見，後來又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
“過了大半輩子，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還有什麽不甘心，但是就覺得挺沒意思，看你爸每日削著腦尖想往上爬沒意思，為了融進家屬院的那群人，聽她們扯完東家扯西家，不知道哪天就扯到自己頭上...沒意思......”
“既然這些都沒有意思，那就不去看不去聽，去做些讓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情。”
“不看不聽...哪有這麽容易？”
“那是沒有死容易。”蘇璃站起身：“你擰擰巴巴的去生活，生活就會讓你更擰巴，先把你自己勸明白吧！”
她下巴朝著蘇秀秀的方向微擡：“實在勸不明白就多看看她。”
章青蓮看向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瘦了一整圈的蘇秀秀，終於沒忍住哽咽，逐漸哭出聲。
蘇璃接到了縣刑警隊隊長的電話，便和肖卓提前離開了醫院。
他們現在要去一家茶樓，找到的那位老警員，退休後平日裏沒事就喜歡去茶樓坐著，縣刑警隊隊長就是在茶樓裏找到了人，才聯系了蘇璃和肖卓。
蘇璃用手支著下巴望著窗外出神，她離開前和鐘柯幾人道了別，周子堯當時將她喊到了床前，上下打量她好久，最後輕聲問了句：“你是蘇璃嗎？”
在場的人除了蘇璃和周子堯，其他人都笑到不行，高小茹還逗弄道，要喊醫生過來給周子堯檢查下腦子。
蘇璃放在腿上的左手微微收緊，她到現在還清楚記得周子堯那陌生的眼神和認真的語氣，他是真的在懷疑。
肖卓突然出聲道：“你怎麽不問我剛才的事？”
蘇璃回神：“噢對，他是誰？”
“......他就是我之前找的人。”
“和關明在審訊室裏的人？”
“嗯，當年傷了俘虜的人...不是班長，是他。他有很嚴重的戰後創傷，比班長還嚴重。”
沙南有個親弟弟，當年他和他弟弟，還有關明三人都參與了一項護送科研人員回國的行動，前期都還算順利，直到在邊境線出了岔子，死了很多人。
那片線被埋了不少地雷，關明意外踩到了，沙南弟弟會排雷，但排到一半後面追來的槍聲就近了，沙南弟弟就自己壓著雷，讓關明先帶科研人員走。
但關明剛走出幾步，身後就傳來爆炸聲，沙南弟弟就在關明面前被炸死了，從另一個方向趕過來的沙南也看到了這一幕，最後他們連殘肢都沒能帶回來。
這件事情影響了關明和沙南兩個人，但關明的情況並沒有沙南嚴重。
被打成植物人的俘虜就是邊境線遇到的敵人，他認出了關明和沙南，故意不停激怒兩人。
沙南沒經住刺激動了手，他回神後不想擔責，便拿自己弟弟為救關明而死說事，讓關明替他背了處分。
蘇璃狐疑：“這件事...他就這樣對你坦白了？”
肖卓扯了下嘴角，語氣中帶著嘲諷：“我答應幫他聯系療養院。”
雖然之前的事關明幫他背了處分，但他的情況已經很差了，沒多久就退役，這也是肖卓為什麽一直找不到他的原因。
退役後他吃了不少苦，還被騙去打過黑工，所以當肖卓說可以幫他安排進療養院接受治療，才願意坦言當年的事情。
蘇璃沈默了好一會兒，嘆口氣道：“也還好，至少能還關明一個清白。”
下午三點半，肖卓將車停在茶樓街邊。
兩人走進茶樓，剛上二樓就看到坐在窗邊對著他們招手的縣刑警隊隊長，他身旁坐著一位看起來已經六十多歲的老人。
肖卓和蘇璃在兩人對面坐下，肖卓寒暄兩句後就直奔主題詢問當年的江家的舊案。
“我知道你們要問這個，他都提前和我說了。”老人坐在窗邊，他的頭發已經花白，瞳孔也有些渾濁，但他的精神狀態依然良好。
他示意肖卓和蘇璃喝茶，然後緩慢說道：“江家這個案子，是我這輩子參與過的案子中最駭人的一件，我到現在還記得當年見到史遙岑屍體的樣子......”
當年他們收到警情，就趕去了平梨山，都沒有多搜，直接就在江嘉禎和史遙岑的臥室中找到了人。
他們進去的時候，史遙岑正好好的坐在梳妝臺前，江嘉禎在她身旁拿著炭筆幫她描眉。
江嘉禎滿臉疑惑地望向警察的時候，他們還以為自己接到了假警，史遙岑分明好好的在那坐著。
“我們沖進去的所有警員，都沒有看出她不對勁的地方，史遙岑就那樣坐在凳子上，皮膚...所有的樣子就像是一個正常人。”
正在他們兩撥人都疑惑相望的時候，一個小孩子沖過去撞倒了史遙岑然後跑了出來，史遙岑倒在地上面朝著他們的時候，他們才意識到不對勁。
“她...倒在地上，腿部還是彎曲保持著坐立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的，我們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剛死沒多久屍僵的狀態，可是......”
警方立馬控制了江嘉禎，然後隊裏的同事去檢查屍體，結果下一秒就被嚇地跌坐在地面，大叫著接連後退。
“那個...那個瘋子，他把史遙岑...把她做成了人偶標本！”
江嘉禎是很愛史遙岑，但他有很嚴重的癔病，這個病讓他不是懷疑外面的人覬覦史遙岑，就是懷疑史遙岑對他不忠貞。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幻想，只想把史遙岑牢牢地鎖在身邊，這讓史遙岑難以忍受，隨著江嘉禎的控制欲越來越強，史遙岑的反抗也愈發激烈，兩人總是在爭吵，有時一兩句都說不完就會吵起來，終於在某一天，江嘉禎完全陷入癲狂中，將史遙岑掐死了。
史遙岑死後，江嘉禎感受到她的屍體快要開始腐敗了，便想到了將她做成人偶標本的主意。
江嘉禎就這樣和用史遙岑皮囊做成的人偶標本生活了兩年，他直到臨死之前都沒有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件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他很滿足，因為那樣史遙岑不會再和他吵架，會乖乖地待在他身邊，他們可以二十四小時膩在一起，史遙岑不會為了別人把他放到一邊。
老人喃喃道：“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瘋的人。”
縣刑警隊的隊長沒想到會聽到這麽炸裂的事情，他重重地吞咽了口唾沫，隔著衣服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半晌後，蘇璃突然問道：“他將史遙岑做成人偶標本，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他是在哪裏做的？房間嗎？”
老人回道：“江嘉禎被抓時癔病已經很嚴重了，他沒有交代是怎麽做的。”
蘇璃繼續問：“工具呢？他肯定需要工具做這些，工具放在了哪裏？”
老人還是搖了搖頭：“他沒有交代，我們當初把江家翻了個底朝天，什麽都沒有找到，沒多久他就被定罪了，然後執行了槍決。”
蘇璃擰緊了眉心，什麽都沒有t找到......
肖卓緊跟著問起了江家最後一個孩子的事情，這個孩子剛剛老人也說到了，就是那個沖出來撞倒史遙岑的孩子。
老人點了下頭：“這孩子確實沒死，當初我們隊還為了這孩子專門開了次會，她是知道自己母親被父親害成了什麽樣子，大家討論了許久都認為最好還是不要讓她回到那個環境。
正巧那時候領導認識一對夫妻，家裏已經有個兒子，一直想要個女兒，但他老婆不能生了，就想著領養一個，然後......”
肖卓站起身，震驚道：“女兒？江家那個孩子是個女兒？”
老人被他嚇了一跳，拍著胸口緩了口氣：“嗯，是個女兒，怎麽了？”
蘇璃也很詫異，回過神說道：“沒事，您繼續說，這個女兒叫什麽名字，被誰領養了你還記得嗎？”
老人微微皺眉，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思索：“她的名字我還記得，挺好聽的，叫江靈，被誰領養了...我記得那家是個教師家庭，姓什麽來著...姓......”
蘇璃身形一怔，和肖卓對視，眼眸接連閃爍了幾下：“是姓塗嗎？”
老人眉頭松了松：“對，是姓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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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閉的審訊室中, 張芳眼神中透露出迷茫，不停詢問對面的警察為什麽要抓她？
“俺就是去上班，為啥要抓俺？”她語氣裏滿是困惑和緊張：“你們這是做啥？”
王有志沒有打斷她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安靜地望了會張芳, 然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擡手指著張芳斥道：“你現在不要再給我裝傻！你做了什麽事自己心底不清楚？江文呢？江文把塗學瑋帶到哪裏去了？”
觀察室裏剛擰開保溫杯的方順良被拍桌子的聲音嚇到, 幾滴開水灑到手背上立馬紅了一小塊，他深吸一口氣, 還不敢發出過大的聲音, 有些驚訝地看向審訊室裏的王有志, 心想他最近火氣是真有點大。
張芳也被嚇了一跳，楞神半天：“江文...江文在家啊！塗學瑋是誰呀？俺聽不懂你在問什麽？”
“聽不懂...”王有志被氣笑：“好一個聽不懂，這都聽不懂的話，你家院裏那麽多用人血養的蘭花能聽懂嗎？”
張芳唇角瞬間抿了一下，她沒想到這個事情也被發現了。
下一秒她臉上浮起驚駭的神色：“啥？啥人血？養蘭花......”
張芳快速搖著頭，不承認：“不不不, 俺家沒有......”
這時觀察室的門被敲響，蘇璃去開了門。
站在外面的劉明說道：“新園東路41號的戶主叫張芳。”
肖卓正好也走了過來，聽到名字挑了挑眉，回頭看了眼審訊室裏還在對王有志狡辯裝傻的張芳, 無聲地嗤笑了下。
王有志壓著怒火, 這個張芳慣會裝傻，審了半小時, 說來說去都是‘不知道’三個字。
蘇璃敲響了審訊室的門，然後進了審訊室。
張芳一見著她, 當即像看見熟識的人一般：“哎呀，你快和你同事說說, 他們抓錯人了，俺什麽都沒做，都不知道他在說些啥？”
蘇璃將手裏的文件夾放在審訊桌上，從裏面抽出張芳的戶籍資料：“為什麽在村裏留了假的工作信息？”
張芳頓了頓，眼眸閃爍了下：“俺不想讓村裏人知道俺就是個清潔工......”
“那又為什麽在醫院留了假住址？”
張芳小幅度吞咽了口唾沫，嘴唇動了下。
蘇璃卻沒讓她開口，繼續說道：“1983年你帶著江文回了賣花村，對村裏人說你在外地結婚生子後被拋棄，過不下去才回來，而在此之前你一直在外地，是這樣嗎？”
張芳點了點頭：“是...是這樣。”
蘇璃將劉明查到的信息遞到張芳面前：“1983年以前一直在外地的你，是如何在1973年出現在寧海買了新園東路41號的商鋪？”
張芳被銬住的雙手緊握，她的眼神不時地閃爍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極力不想讓別人發現她的心思。
“孫緒和玉富良還活著嗎？為什麽要抓他們？”
“為什麽要做局把塗學瑋騙到寧海？江文呢？他在哪裏？”
“養蘭花的人血...是從哪裏來的？”
張芳試圖保持鎮定，沈默地與蘇璃對視。
審訊室頓時安靜了下來，兩人對持許久，最終還是蘇璃再次先開了口：“昨天在村裏有位大爺說起了一件往事。”
張芳眉頭微微皺起，狐疑地望向蘇璃，卻沒有主動詢問。
蘇璃緩緩道：“在賣花村第一位用血養蘭花的人應該是江嘉禎吧？他想要送給思念家鄉的妻子最好看的蘭花，用自己的血去養護蘭花，他可真愛史遙岑，你用血養蘭花就是從這學的吧？”
張芳身體緊繃，眼神中閃爍著寒光，但仍試圖保持平靜。
蘇璃頭向左側微微歪了下：“真不知道史遙岑在想些什麽？江嘉禎這麽愛她，她還不老實，最後害得整個江家都沒了。”
張芳額頭上的青筋隱隱凸起，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無法遏制的憤怒。
蘇璃勾了勾唇：“你說史遙岑到底怎麽想的？如果有人像江嘉禎待她一樣對我，我肯定會很開心......”
“是嗎？”張芳打斷蘇璃，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她大聲喊道：“讓你去死你也會很開心？就該讓你這種蠢人和那個瘋子待在一起！
他的那些行為只會讓岑姐惡心，他就是個變態！喪心病狂！他腦子有病！”
蠢人？蘇璃眉頭微挑，還是第一次被人罵蠢，她走近張芳：“惡心？史遙岑不喜歡嗎？你這麽生氣...你也不喜歡？”
張芳臉色陰沈：“只有你們這種變態才會喜歡？”
蘇璃雙手撐在張芳面前的審訊椅上，俯身靠近她：“你不喜歡...那你為什麽還要和江嘉禎做一樣的事？”
張芳怒氣頓時僵在臉上，她的心跳愈發加快。
“史遙岑當初護住你們母女，算是給了你們新生，她把你帶在身邊...你不感激她嗎？你明知道她多麽厭惡用人血養花的行為，為什麽你還要這樣做？”
張芳眼眶發紅，她嘴唇發幹，不時舔舔唇角，試圖潤濕它，但無濟於事：“我...我要生活，我要養老小......”
“你有工作。”蘇璃聲音始終不急不徐：“你在醫院做清潔工的工資足夠了，而且你不缺錢不是嗎？不然這間商鋪怎麽來的？”
張芳額頭上冒出了細小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她卻渾然不覺。
“我突然想到一種可能。”蘇璃身體站直，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低眸俯視著張芳：“你喊她岑姐，言語間對她偏護，你和她一樣厭惡用血養蘭花......那會不會要用血養蘭花的人並不是你？”
張芳坐在審訊椅上，身體挺直，但細微的顫抖卻難以掩飾她內心的緊張。
“不是你...會是誰？是江文嗎？”蘇璃自問自答：“不對，江嘉禎和史遙岑出事的時候他還沒出生，你又很厭惡這種行為，不會去和他說。
那還有誰呢？你和你母親一直相依為命、關系很好，但你卻在江嘉禎出事後丟下她離開了賣花村。
我昨天聽到這個事的時候就在想，會是什麽原因才能讓你丟下母親也要離開。
直到剛剛說起史遙岑和江嘉禎，我才想起我們一直忽略了一個人，史遙岑當年還有一個十歲的孩子。”
張芳嘴唇緊閉，雙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皮肉裏也沒有察覺。
蘇璃繼續道：“如果你當年離開賣花村只是為了守著這個孩子呢？當年知道江嘉禎用蘭花養血的人並不多。
除了當事人，村裏大爺一個，你一個，史遙岑和江嘉禎的孩子應該也算一個。
畢竟是與自己生活緊密相連的父母，他很可能也知道血養蘭花的事情，如果他要做這種事，你會攔嗎？”
方順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後放下翹著的二郎腿，側過頭低聲對肖卓問道：“江嘉禎和史遙岑的孩子不是死了嗎？”
肖卓望著審訊室，回道：“沒有屍體。”
方順良不理解：“可當初是警察說沒了啊！難不成警察騙了賣花村的村民？”
肖卓搖了搖頭：“不知道事情是什麽樣子，還是得找到當年參與辦案的警察。”
“呵呵...”張芳驀地笑了：“沒想到你們竟然連江家的事情都翻出來查了。”
她的眼神堅定，努力保持著表面的鎮靜，不讓情緒影響到自己回答：“雖然你的想象力很豐富，但你猜得不對，岑姐的孩子..t.當年不是你們警方自己說沒了的嗎？”
“別再瞎猜了，我來告訴你，我當初為什麽離開賣花村。”張芳放松肩背靠在椅背上，松開一直緊握的手：“因為是我報警抓了江嘉禎，我早就知道岑姐的死和他有關，但我害怕不敢說出來，也不想丟了工作。
但那兩年，我總是夢到岑姐，她好像纏上我了，我實在受不了就報了警。
江嘉禎被處決，江家沒了，村裏人都在討論這個事情，我又擔心他們萬一發現是我報的警...所以我就離開了賣花村。
商鋪是我收的，我確實不是八三年才回來，我七三年就回來了。生了江文，他爸就不成樣子，然後我卷了他們家的錢帶著孩子跑回來了。
那時候我帶著個孩子，嫌丟人不想回村裏，急著找個落腳地，正好碰到賣房的價格很低，我就買了。”
蘇璃：“你卷了多少錢還能買房？”
張芳搖了下頭：“不多，但他們處理的價格真的很低，好像是這家人出了事，賣房的是這家的閨女，她哥結婚當天，家裏卻失火了，她娘和她哥嫂都死在火裏了。
這閨女本來是趕回來參加哥嫂婚禮的，結果直接變成了葬禮，哈哈哈，她還要去外地讀大學，擔心家產守不住早晚得被親戚惦記，就在走之前低價處理了，讓我給碰著了。”
“你說不想回賣花村，八三年的時候為什麽又回去了？”
“想法變了，沒那麽在意了，再加上我娘也沒多少年了，就回去了。”
張芳說完沈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養蘭花的血就是你說的那些人的血，人...我都殺了，孫緒、玉富良、塗學瑋還有江文......我都殺了。
那些蘭花是孫緒他們的血養的，屍體被我丟到後山餵了野豬，別找了，你們找不到的。
蘭花的血是江文澆的，你都猜到岑姐的孩子，卻忘記了一個人，那就是我娘，她也知道血養蘭花的事情，年紀大了嘴巴就管不住，不知道哪天漏出話被江文聽著了。”
無論是審訊室還是觀察室的人都面色覆雜，眼中滿是困惑之色，不僅驚訝她猝不及防的交代，更不能理解她連江文都殺了的那句話。
蘇璃蹙著眉：“你為什麽殺他們？”
“想殺就殺了。”張芳無所謂道：“有天晚上下班回家，對了，我住的離商鋪不遠，後來經濟發展了，我就把鋪子租出去了，自己在附近租了間房住。
回家的時候準備去燒餅鋪拿幾塊燒餅，結果在半路上遇著了孫緒，他撞倒了我，還罵我老不死的走路不長眼，我一氣之下就拿磚頭拍了他。
我還以為他死了呢，費了好大功夫拖回家處理屍體，沒想到人還活著。
第二天我正好休息，還沒想好怎麽處理孫緒的時候，玉富良又找到燒餅鋪了，我聽到他和燒餅鋪老板說的話，怕他找下去給我添麻煩，就對他說我看著了，把人騙到家裏也給砸了，在之後就帶回山上處理了。”
“為什麽做局騙塗學瑋？”
“孫緒特別怕死，我說‘你找個替死鬼我就放了你’，他信了，哈哈哈......”
“後面三封信是誰模仿了孫緒的筆跡？”
“呵...這都看出來了，江文啊，這孩子很聰明的，就是有點可憐，我逼著他做，他又不能不做。”
“你又是為什麽要殺了江文？他不是你的兒子嗎？”
“他是我兒子呀！但他不聽話啊！我讓他把塗學瑋騙過來殺了，他不動手，他還要去報警抓我，那我只能殺了他啊，他想讓他媽死哎。”張芳垂下眼：“他真是倒黴...遇到我這樣的媽。”
“柴英呢？她之前租了你的鋪子賣燒餅，後面江文又到她新開的菜館做小工，有這麽巧的事情？”
“江文出去做小工我都不知道，我很少回村的。”張芳說完又解釋了句：“雖然柴英以前租我的鋪子，但他倆不認識，柴英租鋪子的時候，江文已經跟著我娘在村裏住了，不清楚他怎麽去了菜館，可能還真就是巧合。”
蘇璃先離開的審訊室，王有志又問了會便結束了審訊，張芳有了一整套自圓其說的說法，這種情況再問下去也沒有用。
正好趕上飯點，二隊幾人就收拾收拾往食堂走去。
王有志揉了揉眉心，頭疼道：“真真假假摻著說，很難分得清楚。”
肖卓雙手背在身後，緩慢道：“孫緒那天確實是要去燒餅鋪，她對孫緒以及玉富良的交代上倒是符合我們的調查結果，即使不是她殺的人，她也可能在現場，或者知道作案經過。”
蘇璃接著說道：“張芳對塗學瑋的解釋太簡單了，接連用六封信把人騙過來，不會是這麽簡單的理由。”
“她還隱瞞了不少事情。”肖卓側過臉，看向蘇璃：“發現了嗎？你一提史遙岑的孩子，她就開始往外交代了。”
蘇璃頷首，繼而道：“希望縣刑警隊的同事能順利找到當年的辦案人員。”
幾人剛坐下沒多久，高進寶也到了食堂，郵局那邊還是沒有發現，紙片化的時代，溯源起來就是麻煩。
好在孫家和塗家的調查有了反饋，蘇璃在食堂接到了諸葛浮的電話。
孫家自祖上就一直生活在省會，孫父孫母在工作上都與同事處的不錯，沒有發現異常。
塗家倒是後來才搬遷至省會的，他們本身是寧海市人，塗學瑋爺爺是一名人民教師，調任到省會才舉家遷了過去，不過現在已經退休了。
不過在塗學瑋爺爺調任前，塗父已經在省裏大學讀了幾年的建築學，和塗母是大學同學，兩人戀愛結婚，之後同年生下塗學瑋。
塗家還有個女兒，在塗家遷至省會前嫁出去了，諸葛浮找人問了一圈，只查到這個女兒叫塗靈，據說是因為塗靈一意孤行非要結婚，兩位老人看不上她結婚的對象，婚禮也沒去參加，自此就沒再和女兒聯系過。
肖卓聽完這個消息，就讓高進寶將郵局的事情放一放，先去跟進塗家的事情，這個信息看來和寧海有關聯的人還是塗家。
蘇璃又提出吃過飯帶張芳去趟新園東路，讓她到現場指認重演一番，試試能不能發現破綻。
二隊眾人討論的熱火連天之時，高小茹和鐘柯走了過來，兩人先和二隊的人打了聲招呼，然後才看向蘇璃。
高小茹右手搭在蘇璃肩膀上，問道：“吃過飯能不能騰個時間？跟我們去市醫院看望宋書雪。”
蘇璃奇怪問：“她怎麽了？”
高小茹嘆了口氣：“宋書雪和周子堯都受傷住院了。”
方順良在對面突然插話道：“怪不得一大早就沒怎麽看著一隊的人，他們最近不是都在忙金爵...一隊把金爵端了啊？他倆為這事受得傷？”
王有志也有些納悶：“怎麽突然就收網了？”
鐘柯負責屍檢工作，知道些情況：“周子堯暴露了，宋書雪撈人失敗，一隊只能提前行動，現在人還正頭疼著呢......”
她話還沒說完，方大海急匆匆地身影就跑到跟前詢問王有志有沒有金河的消息，之前王有志和方順良找金河的事情一隊已經知道了。
方大海眉頭緊鎖，雙眼布滿了血絲，他的手不時地揉著太陽穴，力度之大，似乎想要把腦海中地煩惱都揉出去一般。
雖然還沒有找到金海最後一處藏貨的地方，但為了救人，一隊只能緊急行動將人抓了。
他們將金爵翻了個底朝天，仍舊沒有找到地點，如果找不到金爵存放的地方，就蓋不住金海販毒的這項罪名，而其它的罪對他來說無關痛癢。
金海這個人油鹽不進，唯有對他那個親生的弟弟比較在意，齊山便讓方大海過來找二隊人問問，金河的調查有沒有進展。
王有志嘴唇微微抿著，張芳之前的交代並沒有提到金河，他只能搖了搖頭。
方大海臉上浮起失望之色，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離開了食堂。
鐘柯還未說完的話被後來的方大海說完了，她便又對蘇璃問道：“醫院去嗎？”
蘇璃想到章青蓮也還在市醫院住院，站起身：“去吧，現在走嗎？”
高小茹和鐘柯點了下頭：“嗯。”
蘇璃看向二隊其他人：“張芳你們帶去指認下現場吧。”
她又轉向肖卓：“縣刑警隊有消息及時告訴我一聲。”
肖卓剛要點頭，方順良再次突然出聲問道：“他倆傷的怎麽樣？”
高小茹：“宋書雪還好，周子堯嚴重點，不過聽t說人都已經醒了。”
“周子堯嚴重點啊...”方順良低聲重覆了一遍，眼珠骨碌碌轉了一圈，瞄了眼肖卓說道：“隊長一起去吧。”
肖卓困惑地擡頭：“為什麽？我等下還要帶張芳去新園東路。”
“嘖！”方順良手搭在王有志肩上拍了拍：“我跟王哥帶她去，你就去醫院吧！”
他收回手，繼續道：“我們二隊是個團結友愛的隊伍，一隊兩位同事住院我們怎麽能不去看望表達下心意？”
高進寶納悶：“璃姐不是去了嗎？”
“她們去了仨女的，不用猜都只會陪著宋書雪說話，那周子堯自己躺一邊多冷清啊，隊長還是跟著去一趟吧！”
高小茹瞄了眼肖卓，悄悄揚了揚眉：“這樣也行。”
肖卓剛來市局時還是引過一番轟動的，大城市來的帥哥，那段時間局裏幾個飯搭子小姑娘經常討論他，高小茹也跟著聽了不少。
不過沒多長時間，那群小姑娘就陸陸續續對肖卓失去了興趣，長得好看沒有用，一點兒都不識趣，無論和他說什麽都是兩句話聊死，整天不是辦案就是辦案，市局就是他一個吃飯的地。
已經結婚的高小茹倒不是對肖卓有什麽想法，就是她身為市局‘百事通’，信息庫裏肖卓的八卦少之又少，正好有機會接觸，在好奇心驅使下讚同了方順良的提議。
高進寶對於方順良的提議很是嫌棄：“隊長和周子堯能聊啥？他倆又不熟，璃姐倒是和周......”
他倏地收聲，然後看向肖卓：“隊長，你還是去吧！”
肖卓：“......”
蘇璃抽了抽嘴角：“你們有毛......走了。”‘病吧’兩字最終還是沒罵出口。
肖卓還是跟著去了市醫院，高小茹和鐘柯坐在後排。
一上車高小茹就不斷挑起話題，每次問肖卓前還總要把鐘柯和蘇璃先扯進來問一遍，她自以為循循善誘的話術，早就被其他三人看穿。
肖卓和蘇璃常年搞審訊的就不說了，鐘柯看她轉了一圈就為了套點話，憋了半天還是沒點破她。
好在問了幾個問題，高小茹就沒勁了，心裏感嘆長得好確實沒啥用，聊不下去就算了，還會打太極，繞了一圈啥也沒用著。
蘇璃在副駕駛聽到高小茹重重地嘆氣聲，最後沒忍住笑出了聲，她這一笑，後排的鐘柯也跟著笑起來。
高小茹一臉茫然：“你們笑什麽？”
蘇璃笑著回道：“趕明送你兩本關於談判溝通技巧的書。”
“......”高小茹瞄了眼肖卓的後腦勺，默默抹了把臉：“你們...都聽出來了？”
鐘柯看向身側的人，忍著笑一本正經道：“真的很難聽不出來。”
高小茹只尷尬了幾秒，然後擺爛癱在後座：“聽出來還不早提醒我，肖隊長，抱歉了，純好奇沒別的意思。”
肖卓繼續開著車，語調閑閑地：“沒事，也沒讓你問出什麽。”
高小茹：“......”
肖卓轉動方向盤，朝著蘇璃的方向歪了歪頭：“快到了，你要買點東西吧？”
蘇璃點頭：“嗯，前面水果攤停一下。”
高小茹立馬說道：“不用買啊！我準備好放後備箱了呀！”
“她有位親戚也在市醫院住院。”肖卓說完又看了眼蘇璃：“還沒出院吧？”
蘇璃搖了搖頭：“沒有。”
高小茹眉梢高高揚起：“肖隊長怎麽知道蘇璃家親戚在市醫院住院？”
車子到了水果攤對面的路邊，肖卓將車停下：“吃飯的時候聽她哥說過。”
蘇璃和肖卓下車去攤上挑水果，鐘柯和高小茹留在了車上，高小茹趴在車窗玻璃向外望，嘴裏還在小聲對鐘柯嘀咕道：“聽著了嗎？肖隊長還和她哥吃過飯！”
鐘柯被她這副樣子搞得哭笑不得：“蘇璃不是說過，他們住一個小區還是上下樓鄰居，碰見不是很正常嗎？”
高小茹回過頭豎起食指對著鐘柯搖了搖：“碰見很正常，一起吃飯不正常。”
說完她又繼續趴回車窗玻璃上，突然小聲道：“不對勁不對勁...他倆不對勁。”
鐘柯打了個哈欠：“又怎麽了？”
“我發現這肖隊長...他老是看著蘇璃笑，他在笑什麽...我滴媽！”高小茹突然驚訝出聲。
鐘柯被她一驚一乍搞得有些奇怪，也望了過來，然後就看到肖卓蹙眉握著蘇璃的手腕，帶著她過馬路：“什麽情況？”
肖卓和蘇璃買好東西剛要過馬路，沒想到轉角突然沖出來一輛摩托車差點撞到蘇璃，幸好肖卓及時拉住了人。
高小茹拍著胸口：“給我嚇一跳，好在沒事。”
鐘柯看看已經走到車邊才松開手的肖卓，又看看高小茹：“你的關註點...是怎麽成為市局百事通的？”都漏成篩子了。
他們在住院部樓下碰到了從醫院食堂吃完飯回來的杜勝，四人便正好跟著他一起往病房走去。
周子堯和宋書雪雖然住的是一間三人位的病房，除了他們兩人還有一位病人。
宋書雪右腿打了石膏被吊起來，除此之外倒沒有在其它地方看到傷口，鐘柯問了半天，宋書雪才尷尬說出怎麽受的傷。
她的傷不是在行動中受的，而是在行動結束要離開的時候，被斷了的椅子絆倒，腿磕在臺階上，才磕骨折的。
幾人聽完一時不知道該作何表情，最後紛紛放棄轉向另一邊病床上躺著的周子堯。
他確實比宋書雪嚴重的多，掩在病服下的看不清，但臉上的淤青紫痕很嚴重，尤其右眼眉骨處，還縫了幾針。
周子堯望著蘇璃問道：“你什麽時候休假回來的？”
自從上次去周家吃過飯，兩人就再也沒見過，周子堯在蘇璃回來前就去了金爵，所以並不知道蘇璃早就回來的事情。
“有案子，沒多久就回來了。”蘇璃抿了下唇：“馮阿姨她......”
周子堯搖頭：“沒和她說，她還以為我在出差，等好一點再聯系她。”
“嗯。”蘇璃不知道再聊些什麽，轉而看向一起過來的幾人：“你們怎麽不說話？”
高小茹對著蘇璃壞笑了下，被蘇璃翻了個白眼後才挑起話題聊了起來。
蘇璃松了口氣站在後面聽著，然後耳邊傳來輕笑聲，她擡起頭疑惑地對上肖卓的視線，看到他意味深長的笑，蘇璃瞪了他一眼。
兩人這一番小動作，都被周子堯看在了眼裏。
隔壁床的一個小孩雙手不知道粘著一層什麽東西，又紅又綠的在病房亂跑，快到幾人跟前時一個趔趄就要摔倒。
肖卓連忙將靠近外側的蘇璃拉到身前，自己則被小孩子撞到，外套被蹭出一個花花綠綠的手印。
小孩子的家長當即跑過來道歉，最後帶著小孩回到身邊訓斥。
蘇璃從暖水瓶中倒了些熱水，將帕子打濕遞給肖卓，說道：“擦一下吧！”
高小茹：“還好你這外套是皮質的，可以擦掉。”
肖卓放下手裏的水果，接過手帕擦了兩下，但手印比較靠後擦不到。
杜勝伸出手，懶聲道：“我幫你擦吧！”
“不用了。”肖卓搖了搖頭，剛準備將外套脫掉清理，蘇璃的手就伸到他面前。
肖卓似有若無地笑了聲，將手帕遞給她，然後老實地站在原地。
蘇璃站在肖卓身後垂著眼，仔細的將手印擦掉，然後頗嫌棄地看了眼已經開始發粘的手帕，丟進了醫院的垃圾桶。
周子堯靠坐在病床上，唇線漸漸拉直。
“出去！我媽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嗎？你趕緊走！”然後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緊隨其後傳來。
蘇璃聽出這是蘇秀秀的聲音，當即走出病房，在走廊的盡頭果然看到了蘇秀秀，她正對著面前一位穿軍裝的男人發火。
“誰啊？”高小茹想出來看熱鬧。
蘇璃將她推了回去：“你們繼續聊，我去看看親戚。”說完對肖卓使了個眼色，兩人便一前一後離開了病房。
蘇璃和肖卓推開看熱鬧的人群，走到蘇秀秀面前，她一把捂住蘇秀秀的嘴，攔住了她還想喊的話。
“姐...”蘇秀秀看到蘇璃，頓時雙眼通紅，這才回過神發現不少人在看著他們，難堪地退回了病房。
對面男人手足無措道：“我...我只是聽說她住院了，過來看望...看望她......”
“南哥？”肖卓錯愕喊道，他剛過來時就覺得這人有些面熟，直到聽到他的聲音才敢確認。
三分鐘後。
肖卓帶著沙南離開了病房，兩人站在住院部樓下說話。
蘇璃將買的水果放在t桌子上，看了眼病房裏的人。
章青蓮住的也是間三人病房，裏面除了她還有一位年紀不小的老太太，她和蘇璃對視一眼，笑了笑伸手將床位中間的隔簾拉了起來。
蘇秀秀從進來後就一直背對著眾人站在窗邊抹眼淚，章青蓮半躺在床上出神，一時之間病房內特別安靜。
蘇璃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實在是沒想到今天會碰到這回事，她沈默了一會兒，主動問道：“還好嗎？醫生怎麽說？”
章青蓮眼睛動了動，擡眸看向蘇璃，片晌答非所問道：“我沒做過對不起你爸的事。”然後疲憊地合上了雙眼。
“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蘇璃拖過一旁的長凳坐了下來：“所以你又是為什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章青蓮睜開眼，又看向了蘇璃。
蘇璃和她對視：“是心寒蘇寧強的無情？可你和他生活了十多年，他是個怎樣的人你應該早有準備。
還是受不了家屬院的流言，覺得對不起秀秀和蘇一帆？你當初和蘇寧強結婚，被人說年紀輕輕為了嫁軍官做後媽，當時所遭受的非議並不比現在少不是嗎？
或者是...對過去的不甘心？”
章青蓮眼眶微紅，眼中紅血絲更深：“不甘心...沒有不甘心......”
她和沙南在一個胡同裏長大，沙南參軍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等不到了，果然沒多久就被舅舅一家逼著和蘇寧強結婚。
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但沒想到在醫院遇見了，沙南太激動抱了她一下，結果被人撞見，後來又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
“過了大半輩子，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還有什麽不甘心，但是就覺得挺沒意思，看你爸每日削著腦尖想往上爬沒意思，為了融進家屬院的那群人，聽她們扯完東家扯西家，不知道哪天就扯到自己頭上...沒意思......”
“既然這些都沒有意思，那就不去看不去聽，去做些讓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情。”
“不看不聽...哪有這麽容易？”
“那是沒有死容易。”蘇璃站起身：“你擰擰巴巴的去生活，生活就會讓你更擰巴，先把你自己勸明白吧！”
她下巴朝著蘇秀秀的方向微擡：“實在勸不明白就多看看她。”
章青蓮看向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瘦了一整圈的蘇秀秀，終於沒忍住哽咽，逐漸哭出聲。
蘇璃接到了縣刑警隊隊長的電話，便和肖卓提前離開了醫院。
他們現在要去一家茶樓，找到的那位老警員，退休後平日裏沒事就喜歡去茶樓坐著，縣刑警隊隊長就是在茶樓裏找到了人，才聯系了蘇璃和肖卓。
蘇璃用手支著下巴望著窗外出神，她離開前和鐘柯幾人道了別，周子堯當時將她喊到了床前，上下打量她好久，最後輕聲問了句：“你是蘇璃嗎？”
在場的人除了蘇璃和周子堯，其他人都笑到不行，高小茹還逗弄道，要喊醫生過來給周子堯檢查下腦子。
蘇璃放在腿上的左手微微收緊，她到現在還清楚記得周子堯那陌生的眼神和認真的語氣，他是真的在懷疑。
肖卓突然出聲道：“你怎麽不問我剛才的事？”
蘇璃回神：“噢對，他是誰？”
“......他就是我之前找的人。”
“和關明在審訊室裏的人？”
“嗯，當年傷了俘虜的人...不是班長，是他。他有很嚴重的戰後創傷，比班長還嚴重。”
沙南有個親弟弟，當年他和他弟弟，還有關明三人都參與了一項護送科研人員回國的行動，前期都還算順利，直到在邊境線出了岔子，死了很多人。
那片線被埋了不少地雷，關明意外踩到了，沙南弟弟會排雷，但排到一半後面追來的槍聲就近了，沙南弟弟就自己壓著雷，讓關明先帶科研人員走。
但關明剛走出幾步，身後就傳來爆炸聲，沙南弟弟就在關明面前被炸死了，從另一個方向趕過來的沙南也看到了這一幕，最後他們連殘肢都沒能帶回來。
這件事情影響了關明和沙南兩個人，但關明的情況並沒有沙南嚴重。
被打成植物人的俘虜就是邊境線遇到的敵人，他認出了關明和沙南，故意不停激怒兩人。
沙南沒經住刺激動了手，他回神後不想擔責，便拿自己弟弟為救關明而死說事，讓關明替他背了處分。
蘇璃狐疑：“這件事...他就這樣對你坦白了？”
肖卓扯了下嘴角，語氣中帶著嘲諷：“我答應幫他聯系療養院。”
雖然之前的事關明幫他背了處分，但他的情況已經很差了，沒多久就退役，這也是肖卓為什麽一直找不到他的原因。
退役後他吃了不少苦，還被騙去打過黑工，所以當肖卓說可以幫他安排進療養院接受治療，才願意坦言當年的事情。
蘇璃沈默了好一會兒，嘆口氣道：“也還好，至少能還關明一個清白。”
下午三點半，肖卓將車停在茶樓街邊。
兩人走進茶樓，剛上二樓就看到坐在窗邊對著他們招手的縣刑警隊隊長，他身旁坐著一位看起來已經六十多歲的老人。
肖卓和蘇璃在兩人對面坐下，肖卓寒暄兩句後就直奔主題詢問當年的江家的舊案。
“我知道你們要問這個，他都提前和我說了。”老人坐在窗邊，他的頭發已經花白，瞳孔也有些渾濁，但他的精神狀態依然良好。
他示意肖卓和蘇璃喝茶，然後緩慢說道：“江家這個案子，是我這輩子參與過的案子中最駭人的一件，我到現在還記得當年見到史遙岑屍體的樣子......”
當年他們收到警情，就趕去了平梨山，都沒有多搜，直接就在江嘉禎和史遙岑的臥室中找到了人。
他們進去的時候，史遙岑正好好的坐在梳妝臺前，江嘉禎在她身旁拿著炭筆幫她描眉。
江嘉禎滿臉疑惑地望向警察的時候，他們還以為自己接到了假警，史遙岑分明好好的在那坐著。
“我們沖進去的所有警員，都沒有看出她不對勁的地方，史遙岑就那樣坐在凳子上，皮膚...所有的樣子就像是一個正常人。”
正在他們兩撥人都疑惑相望的時候，一個小孩子沖過去撞倒了史遙岑然後跑了出來，史遙岑倒在地上面朝著他們的時候，他們才意識到不對勁。
“她...倒在地上，腿部還是彎曲保持著坐立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的，我們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剛死沒多久屍僵的狀態，可是......”
警方立馬控制了江嘉禎，然後隊裏的同事去檢查屍體，結果下一秒就被嚇地跌坐在地面，大叫著接連後退。
“那個...那個瘋子，他把史遙岑...把她做成了人偶標本！”
江嘉禎是很愛史遙岑，但他有很嚴重的癔病，這個病讓他不是懷疑外面的人覬覦史遙岑，就是懷疑史遙岑對他不忠貞。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幻想，只想把史遙岑牢牢地鎖在身邊，這讓史遙岑難以忍受，隨著江嘉禎的控制欲越來越強，史遙岑的反抗也愈發激烈，兩人總是在爭吵，有時一兩句都說不完就會吵起來，終於在某一天，江嘉禎完全陷入癲狂中，將史遙岑掐死了。
史遙岑死後，江嘉禎感受到她的屍體快要開始腐敗了，便想到了將她做成人偶標本的主意。
江嘉禎就這樣和用史遙岑皮囊做成的人偶標本生活了兩年，他直到臨死之前都沒有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件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他很滿足，因為那樣史遙岑不會再和他吵架，會乖乖地待在他身邊，他們可以二十四小時膩在一起，史遙岑不會為了別人把他放到一邊。
老人喃喃道：“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瘋的人。”
縣刑警隊的隊長沒想到會聽到這麽炸裂的事情，他重重地吞咽了口唾沫，隔著衣服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半晌後，蘇璃突然問道：“他將史遙岑做成人偶標本，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他是在哪裏做的？房間嗎？”
老人回道：“江嘉禎被抓時癔病已經很嚴重了，他沒有交代是怎麽做的。”
蘇璃繼續問：“工具呢？他肯定需要工具做這些，工具放在了哪裏？”
老人還是搖了搖頭：“他沒有交代，我們當初把江家翻了個底朝天，什麽都沒有找到，沒多久他就被定罪了，然後執行了槍決。”
蘇璃擰緊了眉心，什麽都沒有t找到......
肖卓緊跟著問起了江家最後一個孩子的事情，這個孩子剛剛老人也說到了，就是那個沖出來撞倒史遙岑的孩子。
老人點了下頭：“這孩子確實沒死，當初我們隊還為了這孩子專門開了次會，她是知道自己母親被父親害成了什麽樣子，大家討論了許久都認為最好還是不要讓她回到那個環境。
正巧那時候領導認識一對夫妻，家裏已經有個兒子，一直想要個女兒，但他老婆不能生了，就想著領養一個，然後......”
肖卓站起身，震驚道：“女兒？江家那個孩子是個女兒？”
老人被他嚇了一跳，拍著胸口緩了口氣：“嗯，是個女兒，怎麽了？”
蘇璃也很詫異，回過神說道：“沒事，您繼續說，這個女兒叫什麽名字，被誰領養了你還記得嗎？”
老人微微皺眉，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思索：“她的名字我還記得，挺好聽的，叫江靈，被誰領養了...我記得那家是個教師家庭，姓什麽來著...姓......”
蘇璃身形一怔，和肖卓對視，眼眸接連閃爍了幾下：“是姓塗嗎？”
老人眉頭松了松：“對，是姓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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