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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薔薇(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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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薔薇(31)

一輛警車快速駛來停在了家天下家具城的大門處, 蹲守顧哲的警員哈欠打到一半,大張著嘴看著一群同事從警車上跳下來。

為首的警員對著前門和後門兩個方向做了手勢,然後立馬就有警員往前後門趕去。

他眼睛一轉, 沒有管自己車裏另兩外還在打盹的同事, 拉開車門蹦下車, 一陣快跑到對面警車旁。

“咋回事?你們咋來了?”

剛安排好人員準備行動的警員面色一凜, 皺起的眉在看清來人後才松開:“你怎麽在這裏?”

“肖隊安排的,你呢?你們幹啥?”

他只說了是肖卓安排的, 沒有說安排什麽。

對面的警員聞言眼睛瞪大:“我們也是肖隊讓過來的, 什麽情況?不就抓個人, 怎麽安排這麽多人?”

“抓人?”蹲守的警員先是一楞,然後驚訝問道:“抓顧哲?”

警員看他一眼,對自己身後的警員招呼了一聲,帶著人往大門走。

蹲守的警員看他這副樣子就曉得他是想搶先抓人,他翻個白眼跟了上去:“瞅你那樣,肖隊是安排我蹲守的, 我不抓人,這邊除了賣場大門、職工大門,右邊還有個小門,你安排人了嗎?”

警員詫異:“還有門?”

“對啊!”

警員朝身後看了一眼, 立馬又有兩名警員調轉頭向右後方跑去。

“謝了!”警員轉回頭繼續快步向前小跑。

“嗳嗳?等等我啊!人都撒出去堵門了, 就你倆咋抓人?我來幫忙!”

顧哲合上窗,取下衣帽架上掛著的西服外套穿好, 又走回辦公桌前將手腕處的手表摘下放回抽屜裏。

拿起辦公桌面上的紅頭文件走到茶桌旁沙發處坐下,給自己斟了杯熱茶, 垂眸望著茶杯出神。

肖卓來找他時,他感覺到了不妙, 知道徐月如被帶走時,不妙感更深。

直到今早張漢傳呼找他,他剛回電話就聽到張漢說看到解雪進了市局的事情。

雖然顧哲讓他不要出去,但是他得知徐月如被抓後,第二天一早還是偷偷跑到市局附近想看看情況,結果人剛到地方,就看到解雪提著行李包進了市公安局。

他來不及想自己親眼看著離開的解雪,為什麽會出現在市公安局,跟了兩步剛靠近市公安局,就有警察走上前問他有什麽事情,他趕忙擺手離開。

走之前又向大廳望了一眼,見解雪被警察被戴上手銬,面色猛地一沈,沒走多遠就找到公共電話給顧哲去了個電話。

顧哲得到消息的瞬間,心底不知為何竟然還松了一口氣,那是種一直煎熬的事情終於落了下來的松快感。

只是...也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辦公室的門從外面被大力推開。

“你們,你們怎麽回事?”助理為了攔人跟著進了辦公室:“顧總,他們這......”

“沒事。”顧哲將茶杯裏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

“顧哲?跟我們走......”

“好。”警員還沒說完,顧哲就應道,態度很好。

警員面對顧哲這溫和的態度一時有些楞神兒,他們抓捕前想過很多種情況,唯獨沒有想到顧哲會像現在這般,就好像在等著他們過來一樣。

幾人發楞的功夫,顧哲已經走到面前,他將手裏的文件遞給了助理,然後雙手遞到警員面前。

警員怔怔地給他戴上手銬,指揮抓捕行動的警員將助理手中的文件拿過來看了一遍,又側目看向安靜站著的顧哲,他果然是在等他們過來。

警員將文件還回到助理手裏,轉身帶著顧哲離開。

“小哲,小哲......”顧哲上車的動作一頓,回身看向拿著文件向他跑來的男人。

男人還沒到跟前就被警察攔了下來,他隔著警察喘粗氣,指著手中的文件問道:“小哲,你是怎麽了?這任命書是怎麽回事?”

顧哲笑了笑:“周叔,幫我爸看好公司。”

周子堯和方大海夾著手包往院外走時,正碰到二隊的車又被警員開出去。

“二隊今天車怎麽出出進進都不停的?”方大海嘀咕道。

周子堯望著車消失的方向:“可能案子破了。”

“又破了?”方大海頓在原地:“前段時間河邊浮屍案?”

周子堯點頭,拉開駕駛座的車門。

方大海驚訝過後感嘆:“這才幾天啊,他們這個辦案速度......年底評比咱一隊估計要沒戲了。”

顧哲被帶到公安局,很配合的交代清楚了所有的事情,唯獨除了張漢這個人,他承認假裝解雪丈夫的張翔與以前處理趙娟事情的張漢是同一人。

但對於張漢目前在什麽地方,他卻閉口不談,只表示事情結束就沒見過,不清楚他的情況。

顧哲傳呼機的記錄被他刪的差不多了,警方聯系了傳呼臺查取到了兩人交流的記錄,即使已經證明他在說謊,仍舊是沒交代張漢的行蹤。

案子進行到這個時候,除了涉案人張漢還沒落網,其他都已經明朗,追找人的事情安排給王有志和方順良後,二隊剩下的肖卓四人就早早下班回去休息。

蘇璃回到家洗漱好到頭就睡,那時太陽還沒落下,再醒來時窗裏窗外都黑的不見五指,也沒有一絲聲音,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蘇璃沈重地喘息聲。

她重新閉上眼睛,等急促的心跳聲漸漸緩和平靜下來,才摸索著拉開床頭的燈。

昏黃的暖光一瞬間鋪滿整個房間,透過沒有拉起窗簾的窗戶灑下窗外,蘇璃這才睜開眼,盤腿坐在床上,望著看不清景色的窗外發呆。

恐懼惡心的感覺隨著光線逐漸散去,可是那股空蕩蕩的失落感一直凝在胸腔,滿滿的不真實感傾倒般向她襲來。

許久後,胃部不適的饑餓感伴隨著輕微的頭疼,將她從茫然的狀態中拉回。

蘇璃拉合窗簾,動作遲緩地下床,從衣櫃裏抽出一條陳雲給她準備的厚披肩,圍在身上出了臥室。

她在廚房的木櫥櫃裏翻出一盞煤油燈,拿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放在桌面上,手伸到燈柱側面把閥門逆時針旋轉了一圈,打開了燃料通道。

蘇璃又拿著引燃的火柴靠近點火孔,一瞬間燈泡就發出微弱的光,她在一旁輕輕旋轉燃料閥門,等燈泡的亮度合適後才松開手。

肖卓傍晚回到家先是睡了一小會兒,到飯點被肖母喊起來吃好晚飯又睡了過去,八點多再次醒了便去沖了個澡。

蘇璃是不能接受不洗漱就進被窩睡覺,可肖卓不是,以前當兵的時候野外拉練造的沒個人樣,回到營裏和戰友一樣沒精力洗澡,直接裹個被單倒頭就睡。

他頭上頂著幹毛巾,站在臥室桌邊,雙手粗暴地搓著頭發。

就在這時聽到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他手一頓,望著天花板側耳聽著動靜,果然沒多久就聽到樓道裏響起輕緩的腳步聲。

蘇璃的腳步聲,他區分的出來。

肖卓眼底劃過輕微的詫色,拿起桌上的腕表看了眼,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她還要出去?

腳步聲越來越接近一樓,肖卓扯下頭上的毛巾,快速套了條黑色長褲,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手剛摸到次臥的門,又轉回頭從桌上拿起銀質鐵牌,邊走邊在脖子上戴好。

主臥睡著的肖母突然迷迷瞪瞪地睜開眼,她恍惚聽到了房門開合的聲音,以為家裏進了小偷。

肖母推了推身旁的肖婉,結果這孩子轉了個身背對著她繼續睡著,她默了幾秒雖然再沒有聽到動靜,還是不能放心的繼續睡。

肖母將肖婉硬扒拉過來,看著她醒過來要開口說話時趕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趴在肖婉耳邊用氣聲說道:“我好像聽到家裏的門有聲響,是不是進小偷了?”

肖婉發懵了一會兒,掰開肖母的手同樣輕聲說道:“不能吧?你肯定聽錯了,肖卓在家呢,要有動靜他肯定早發現了。”

肖母聞言臉色並沒有好轉t,反而更擔心:“還能指望他?你沒瞅著他今天回來困成啥樣了,喊他吃飯的時候眼都睜不開,這會估計打雷他都聽不到。”

肖婉抿了抿唇,被肖母說的心底也開始發慌起來,她拍了拍肖母的手,安慰道:“沒事昂,我出去看看,你先在臥室等著。”

“不行!”肖母急忙拽住要起身的肖婉,因為緊張聲音都不自覺高了點,她又慌亂的捂住嘴。

肖婉坐在床上,無奈地揉了揉眼睛:“你不讓我出去看,我怎麽知道什麽情況?”

“出去,我跟你一起出去!”肖母拉著肖婉的手就要起身。

肖婉放下揉眼的手:“你出去幹嘛?要真有情況,我抓人的時候還得護著你,你就在臥室門後站著,要真有人,我攔著你趕快跑次臥喊肖卓。”

肖母聽完,明白自己確實幫不上啥忙,就點了點頭,躡手躡腳地下床,跟著肖婉慢慢挪到了臥室門口,看著肖婉半蹲著出門。

在後世晚上九點多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吃飯、有人在逛街、有人在看電影......總而言之有很多選擇,但很少有人在睡覺。

然而在當下,甚至連夜生活都不算開始的時間點,整個小區冷清的沒有一個人影。

蘇璃提著煤油燈慢悠悠地走在小區道路上,世界靜得過分,耳邊只有晚風將樹葉吹的沙沙作響的聲音。

她形單影只、漫無目的地走著,腦海中回憶著後世人聲鼎沸的街頭與生活,望著地面被手裏煤油燈映出的影子忽明忽暗,那股不真實感又慢慢蔓延。

直到身旁地面出現另一個被拉的細長影子出現,蘇璃才聽到除風吹樹葉之外的聲音,穩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影子逐漸縮短,她懵懵地擡眼,側身看向突然出現的人。

他穿著黑色夾克外套,內搭白色短袖,剛洗過的頭發被風吹的蓬松,也有些發梢處還帶著濕潤感,紛亂的黑發少許垂落在額前,微微遮住眼睛。

他隨手將頭發向後一撥:“這麽晚了,去哪?”聲音散漫,帶著一點點鼻音,顯得懶懶的。

他用一雙含笑的眼睛凝視著她,蘇璃心臟一陣緊縮,下意識屏住呼吸。

肖卓看到蘇璃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略帶驚訝,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他薄唇小幅度彎起一個弧度,上前小半步微微俯身靠近了蘇璃一些:“嗯?”

聲音微低,尾音輕輕上揚,在這樣靜謐的夜晚,聽起來格外地溫柔,讓蘇璃沒來由地,覺得安心。

秋夜晚風不停,一次次吹起蘇璃松散在肩頭的長發,幾縷發絲時不時擦過她的臉頰,帶來絲絲癢癢的感覺。

蘇璃咽了下口水,努力維持著從容不破的表象,腦海裏響起那句‘我的胃裏好像有蝴蝶......’

“啊?”肖卓眼中浮上疑惑:“胃裏...有蝴蝶?”

蘇璃無意識呢喃了出來。

他滿臉都是不解,視線下移看向蘇璃的胃部,嗯,看不到,被厚厚的披肩裹著,肖卓這時才發現蘇璃是直接穿著白色睡衣睡褲出來的。

“冷嗎?”他說著就要脫身上的外套。

蘇璃手覆在肖卓手臂上阻止了他的動作:“不冷,披肩很厚。”

看見肖卓還是有些懷疑的神色,手翻轉,飛速用手背在肖卓的左手手背上觸了下收回:“熱的。”

說完提著煤油燈繼續向前走,只是步伐比之前要快了幾分。

肖卓楞在原地,垂下眼簾木呆呆地盯著自己的左手看。

片刻後左手微微蜷縮,嘴角的弧度逐漸變深,直至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他回過神發現蘇璃已經走的有些遠,雙手往外套口袋裏一插,快步跟了上去。

“嘶嘶...嘶嘶...嘶嘶.......”

肖婉出去半天沒個動靜,也不知道是有小偷還是沒有小偷,肖母不敢大聲喊肖婉,只能這樣小聲‘嘶嘶’發出聲音試圖讓肖婉回個應。

而肖婉呢,在黑暗中雙手環胸倚著連接小院的木門,正興致勃勃地望著院外道路上的兩道身影,滿眼笑意。

“婉兒?小婉兒?嘶嘶......嘶嘶......”肖母實在忍不住,慢慢挪出臥室,小聲呼喚著。

肖婉看著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終於回過神聽到了肖母的聲音,邊往回走邊語氣松快喊道:“別‘嘶’了,沒小偷,回去睡覺吧!”

肖母聽到肖婉的聲音長松了一口氣:“你這孩子也是,沒小偷也不早點提醒我,讓我在這幹等急的慌......”

她突然捂住嘴,瞟了眼肖卓的房間,擔心自己剛剛聲音太大把肖卓吵醒。

肖婉看她這個樣子,笑道:“還捂啥?要醒早就被你吵醒了......”

肖母挽著肖婉的胳膊,拍了她一下,用氣聲說道:“聲音小點,別給他吵醒了。”

然後又打了個哈欠:“沒小偷,我們就繼續睡吧,明天還得坐車。”

肖婉笑著輕翻了個白眼:“是是是。”

嘴上應著,心裏吐槽著,你兒子早跑出去了,誰還能吵著他?

“你要去哪?”

“哪都不去。”

“那你這是在幹嘛?”

“散步。”

“散步?這個時候?”

“不行嗎?”

“行。”肖卓聳肩,聲音都是笑意:“可太行了!”

蘇璃左手將披肩收攏了一些:“你出來幹嘛?”

“散步啊!”

蘇璃放緩腳步,看向他:“散步?”

“對啊!”肖卓挑眉,眉眼帶笑回視:“不行嗎?”

蘇璃白凈的小臉輕繃,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行,可太行了!”

“呵呵......”肖卓在一旁終於笑出聲。

周圍已經很寂靜了,在煤油燈昏黃的燈光下,兩人仿佛形成了專屬於他們的小結界。

微風下,一人強裝風輕雲淡但掩在頭發下的耳朵又紅又熱,一人看似慵懶時時調侃但得了空就偷偷註視著身旁的人。

他們步伐一致,默契地陪伴著向前走去。

......

翌日,蘇璃提了約談苗小玲的申請。

其實在後世約談嫌疑人是她工作的必要一項,一是通過談話探尋更多在現場沒辦法得到的線索,二是去深入了解嫌疑人在作案時的心理變化。

全方面研究嫌疑人的成長環境、背景、經歷等,分析其是為何會走向犯罪,建立同類案件嫌疑人的側寫形象,這些信息都可以為以後其他案件提供數據參考。

苗小玲被看守所的人帶到會見室,看到坐在桌對面的蘇璃蹙了蹙眉。

“你怎麽來了?”

蘇璃擡頭看向她,笑著回道:“來和你聊聊。”

警員讓苗小玲在蘇璃對面坐下,對著蘇璃點了下頭,之後就關上門離開了。

苗小玲這次雖然還戴著手銬,但是並沒有被固定在審訊椅上。

她坐在正常的木椅上,目光從合上的門上收回視線,轉過頭奇怪地望向和自己隔著一張桌子的蘇璃:“就我們兩個?”

“嗯,就我們兩個。”

苗小玲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我已經連這些年騙過的人都交代完了,還有什麽好聊的。”

“不聊案子。”

“不聊案子?”苗小玲眼底困惑更深:“那要聊什麽?”

蘇璃看出她困惑下的緊張與防備,溫聲道:“你不用緊張,我不是來審問你的,你看,我就一個人,審訊至少要有兩人,我就是過來和你聊聊天。”

苗小玲怪氣道:“你們警察這麽閑的嗎?還過來和我聊天。”

“我現在確實是挺閑的。”蘇璃繼續道:“因為你主動自首配合,協助我們快速解決了案子,我也終於可以安排休假了。”

“你在嘲諷我?”

“你知道的,我沒有。”

苗小玲看了蘇璃一會兒,她確實知道她沒有,她眼中沒有一絲和嘲諷有關的意味,可越是這樣,她越不懂蘇璃到底是過來做什麽。

“你到底找我問什麽?”

蘇璃嘆口氣,和她一樣靠著椅背,張開雙手說道:“我什麽都沒有帶,只是過來和你聊聊天。”

“你是警察,我是犯人,除了案子我們能有什麽好聊的?”

“有啊!我想聽聽你以前的生活。”

“我以前的生活?”苗小玲說話帶刺:“怎麽?拿我當戲聽?”

蘇璃搖頭:“算了,那我們還是聊和案子有關的吧!”

苗小玲聽她這樣說,臉上立馬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雖然這樣,但總算卸下了幾分防備。

“我很好奇你為什麽會來自首?當然你這種行為是好的,但如果你發現賈蘭被帶走,沒有選擇來自首,而是離開寧海,這樣天南地北的,警方或許一輩子都找不到你了,可是你過來自首了,是因為什麽?為了賈蘭嗎?”

苗小玲眼瞼微垂看著毫無t一物桌面,半晌回道:“人又不是她殺的,幹嘛讓她替我抵命?”

“但我看她好像很願意為你抵命,雖然很怕,但是硬生生扛了近二十個小時,都不願意提你一點兒信息。”

苗小玲右手半握:“她,現在...怎麽樣?”

“不太好,一直在哭,不停說是自己害了你。”

苗小玲沈默許久,才嗤一聲低聲道:“早幹嘛去了,遇事就知道哭。”

“她前天是想和你一起離開的,我到顧家找她時,她正好提著行李出門。”

“我知道,她如果不在顧家磨蹭,早點出門就不會這樣,肯定就為了多看那老東西幾眼。”

“你恨她嗎?”

“我為什麽要恨她?”苗小玲看向蘇璃:“比起她,我不是應該更恨你嗎?如果前天你沒有趕到或者晚點到,我們也已經離開寧海了。”

蘇璃點頭:“好像是這樣。”

她坐著微微低頭:“不好意思了。”

苗小玲又想譏諷她在陰陽自己,可是看著蘇璃那張神色坦蕩的臉,心口一梗,最後嘆口氣無語地笑了。

她這一笑,會見室的氣氛輕松了許多,她渾身上下充斥的防備感也在慢慢消失。

苗小玲突然輕聲問道:“她會怎樣?”

蘇璃想了想:“她...和你不同,按你們這些年騙得金額判刑,大概十年左右吧!”

“十年左右......”苗小玲垂著眼睫想了片刻:“十年也還好,她出來的話也就三十多歲,還好......”

蘇璃抿了抿唇:“你不擔心你自己嗎?”

“我自己?”苗小玲眉頭一挑,笑道:“擔心什麽?我還有的選嗎?”

蘇璃沒有說話,心底有些不舒服,說同情一個殺人犯倒不至於,但看到她這個樣子,莫名感到一絲難受。

苗小玲雙手搭在桌面上:“反正我要不了多久就得死,聊聊就聊聊吧,正好我也挺久沒和人真實的好好聊天了。”

蘇璃勾唇:“嗯。”

然後苗小玲說了好多,從她小時候因為一片指甲蓋大小的肉片被她爹打到掃帚都斷了還不停手,到饑荒時害怕家裏嫌棄她占口糧,不敢吃飯吃觀音土吃到肚子鼓得很大,可家裏人看到她肚子大還以為她是找到了吃的自己偷吃不給家裏,又把她狠揍了一頓。

“你知道觀音土嗎?就是一種白色的黏土,吃了就不餓了,但肚子會很難受,還拉不出來...你肯定不知道,估計那時候你都還沒出生,而且你一看就是城裏人,哪會吃這個?”

苗小玲說她命硬,就這樣熬過了饑荒,之後吃上了大鍋飯就好了,雖然還是吃不飽但總算有飯吃。

她不像村裏其他女孩子做些輕松的活,她都是去幹那種累但是工分多點的活,只有這樣她爹娘才能給她多分點飯。

後來到了年紀,苗小玲大哥要結婚,她嫂子家也有個弟弟等著結婚,她就被爹娘換親到嫂子家。

“你也沒聽過換親吧?就是嫂子和我哥結婚,我和她弟結婚,這樣兩家都不用準備東西了,嫂子家用她給她弟換了個媳婦,我家,用我給我哥換了個媳婦。”

苗小玲剛結婚時也覺得還好,反正和誰結不是結?日子都那樣,而且她結婚後算起來比在自己家過得還好。

男人雖然軟弱不頂事又懶,但是不揍人,她實在被她爹娘揍怕了,她爹不高興就會揍她,她娘也會被她爹揍,但她娘挨揍後還會揍她。

她一直都搞不懂她娘為啥這樣?為啥她自己挨完揍不去揍打她的丈夫,不去揍嫌棄她的兒子,反而要揍什麽都沒做的她?

苗小玲雖然一直沒搞懂,不過也覺得不重要了,所以她覺得自己這個男人哪哪都不行,只要不揍人就是好的。

結婚沒多久苗小玲就懷孕了,日子磕磕絆絆苦著過了幾年,孩子五歲的時候形勢變好了,家裏基本都是她在想辦法維持生計。

她當時偶然發現城裏菜籽油賣的很貴還缺,就想了個營生,家裏的地都不種莊稼了,她改種油菜花,頂著各種壓力種了一茬,掙了點錢,日子好過了些,家裏人才不再反對她。

苗小玲那時候渾身上下充滿了幹勁,她相信自己就這樣幹下去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但她沒想到作為一個女人在村裏太能幹會遭受什麽?

她家男人被村裏人看不起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有了炫耀的成本,就沒管苗小玲的交代,在外人面前嘚吧嘚吧地說家裏掙了錢,村裏人雖然嘴上說著不信,可心裏卻心思各異。

後來村裏第二茬跟著她種油菜花的人就多了起來,苗小玲也沒在乎,城裏要的又不少,總能賣的出去,碰到村裏人問她怎麽種之類的問題時,她都會用心地告訴對方。

“你說人心咋就這麽覆雜呢?我又不是自己悶著掙錢,你們問我,我都告訴了,為啥還要......”

她大無私地態度也受過村裏人地感激,後面甚至還幫忙介紹城裏手油菜籽的榨油坊給村民,帶著他們一起去賣。

可不知道從哪天起,村裏就傳起了她的風言風語,說她在外面對男的笑得很開心,說她和收油菜籽的人不清不楚,說她教村裏男人時笑得很浪,說她一個女的不擱家帶孩子天天往外跑不安生......

這些話越傳越離譜,她男人看她的眼神越來越難看,就連自己的兒子也不願意和她呆一起,只黏著奶奶。

家裏的情況已經是這樣了,外面更是沒法說,苗小玲經常在外面被一些男的騷擾,他們用下流的語言對她說:“你裝什麽裝?你不就是這樣的女的嗎?他們都說了,你擱外面不都對人家男的又笑又扭騷的不成樣嗎?”

她在那些人無恥的眼神和下流的言語中敗下陣來,想了很久還是放棄了營生,準備將最後一茬油菜籽賣了就不幹了。

結果就在這最後一次送貨回來的路上出了事,她被人拖到了莊稼地裏......

苗小玲不記得那一路上村民看她的眼神,只記得自己捂著破碎的衣服回到家坐在冷水盆裏洗了好久好久。

村裏都在談論她,或許不止村裏人,她那時候感覺全世界都在說她,男人罵她賤,村裏人都捧著碗聚在一起說她平時不老實那樣,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我走在路上,可能我也沒出去,我不記得了,但我感覺他們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凝視著我,無論男人還是女人。”

“我就像...沒有穿衣服一樣,對,我已經沒了衣服,從那天起...或許更早的時候,我就已經慢慢沒了衣服......”

她實在是受不了了,城裏收油菜籽的人聽說了她的事情,讓他媳婦過來找她,陪她去報警。

“那個嫂子給我說,我是被強女幹了,可以報警的,那人犯了流氓罪,報警可以證明我是被迫的。”

“我去了,警察......”苗小玲眼眶微紅:“那個警察好像和你們不太一樣,你知道他是什麽眼神嗎?就和村裏那群男的一樣,又像看垃圾一樣。”

“他問了情況,讓一個女警察帶我去了個房間,那女警察和你也不一樣。”

“女警察看我的眼神就像村裏那群女的,好像...我很臟,她讓我脫衣服,戴了個白色的手套伸了進去,過一會兒問我‘精ye呢’”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她很不耐煩地給我說了一遍,我楞住了,然後說我洗了...”

“然後她臉就一拉,罵我‘你洗了還報個屁警,都沒證據了咋查?’”

“陪我報警的嫂子說‘有人證,村裏人都知道’。”

“其實她剛說完我就覺得應該不行,她還是不清楚我們村那個情況。”

警察出警了,派了人去村裏走訪,然後結果比苗小玲想的還遭,她以為村民頂多不幫忙說實話,但沒想到會在火上澆油。

“不過他們或許覺得自己說的是實話,畢竟他們就是那樣想的。”

村民口裏的她就是一個□□、不老實的女人,以訛傳訛說她勾引過這個勾引過那個,一兩個她教過種油菜花的男人剛想幫她說話,就會被人指著說‘你看,就這樣,這就是被她勾引過的。’

男人的媳婦就會罵幾句男人,然後再跑到她家門口罵她騷貨、賤人......各種不堪戳心的話砸向她。

她指認強女幹她的男人,警察問他時,他也回是苗小玲勾引的她,他沒有強迫她,兩人是發生了關系,不是強女幹。

警察信了,t反過頭還教育了她一頓,男人的老婆叉著腰在她家門口罵了兩三天。

村裏人看警察都沒說那男人有罪,就更確信了她是個騷貨,勾引人,然後關於她的‘風花’段子越來越多。

她再也出不了門,一出門不是被男的騷擾就是被女的辱罵。

可她也回不了家,她男人被外人嘲笑,回來郁氣難解,慢慢對她動手,不斷辱罵她是賤人。

“我以前真的不賤,我好好一個人他們非說我賤。”苗小玲笑了笑:“後來我真的開始賤了,他們又說我有味道就喜歡我這樣的,你說好不好笑?”

她對男人打,被婆婆吐口水辱罵都忍了下來,可是當自己生下來的兒子‘揮刀刺向’她的時候,她撐不住了。

“我為了讓他過好日子,想辦法掙錢,然後他學著他奶奶對我吐口水,罵我是個婊子,說他不要當婊子的兒子,讓我...讓我去死......”

“我去死了,我說我命硬嘛,沒死成,哈哈哈......”

苗小玲跳了河,以為自己死了,可是睜開眼才發現被沖到別的地方了。

她醒了之後睜著眼躺了半天,在活下去還是繼續走進河裏考慮了許久。

“我看到一群鳥從天上飛了過去。”

蘇璃問:“你看到了自由嗎?”

“自由?”苗小玲大笑:“我當時腦子裏可沒有這麽高級的詞,是有一只鳥拉了泡屎掉我臉上了!哈哈哈,我氣死了,一下子就坐了起來。”

“後面想想既然這一口氣都坐起來了,那就別躺著了。”

“然後開始漫無目的地流浪,找了份做賤人的工作,接觸的人多了,學到了不少東西。”

後來她撿到了賈蘭,那時候賈蘭怯懦又毫無生氣地被一個老太婆牽著走。

苗小玲知道那個老太婆,那是當地有名拉皮條的,她尋了機會把賈蘭拽走帶回家了。

她養了賈蘭很長時間,賈蘭一開始不說話,飯和水不遞到嘴邊都不知道吃喝,後面慢慢好了,賈蘭開始跟她說話了。

她告訴了苗小玲她的事,賈蘭小時候比她幸福點,她讀過幾年書,父母去世後跟著大伯家也讀過幾年書,畢竟大伯家借著收養她把她爸媽的資產都搞走了,明面上不能對她太差。

即使這樣也只讀到了小學畢業,她大伯就讓她在家照顧他們一家人,她做了很多年保姆,到了時間就讓她出去打工。

賈蘭進廠打工的時候很開心,因為不用在大伯家待著,既要照顧一家人,還要防著自己家畜生一樣的堂哥。

但她長得太好看了,從進廠的時候就不知道被多少人盯上了,廠長特別照顧她的時候,她還以為廠長是個好人,像父親一樣。

後來被灌酒......她就成了廠長的二奶。

“她年紀小,才16歲,能懂什麽,害怕都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麽,迷迷糊糊地跟了那個男人。”

“那男的像寵女兒一樣寵著她,她很享受這種被寵著的感覺,她說自從她爸媽不在之後,已經很多年沒人這樣對她了。”

好景不長,都沒過兩年風言風語被廠長老婆聽到了,帶著人過來打她,把她衣服扯得稀巴爛,身上抓得都是傷口,臉上也有,好在賈蘭不是疤痕體質,後面養養就好了。

她被扒的精光趕出了廠,廠長那老男人從始至終沒有露一次面,賈蘭光著身子走了好久,才碰到一個女人丟給了她兩件衣服,然後她穿著那兩件衣服流浪到了苗小玲工作的城市,被苗小玲撿回了家。

苗小玲沒把她帶去做自己的工作,雖然賈蘭一直要去,不想白吃苗小玲的,但是苗小玲就是不讓她去做這行。

賈蘭識字,苗小玲就讓她教自己,她沒讀過書,跟著賈蘭認識好多字。

苗小玲吞了口唾沫:“不知道為啥,就不想讓她做這個,她不該做這個,心裏就想著,得攔著她,我做就好,又不是掙不夠吃的。”

“有時候看她就像照鏡子一樣,她還小...”苗小玲扯了扯嘴角:“我不是說長得像她啊,我可沒她長得好看。”

但是苗小玲沒攔住她,賈蘭雖然沒去做她這行,但她出去騙男人了,她用睡和騙搞來的錢給苗小玲買了個手表。

苗小玲氣死了,打了她一巴掌,差點把表摔碎,那是她第一次對賈蘭動手,她以前連罵都沒罵過她。

賈蘭也懵了,沒有怪苗小玲,只是抱著她不停道歉,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

後面苗小玲又在街上碰到她要跟一個男人進賓館,她攔住了,把賈蘭帶回家,氣得要她收拾東西走。

“她不能做這些,我做就好,但她說為啥我能做她不能做,她不想白吃白喝,我這次攔下她,她之後還會繼續去搞錢。”

“我沒辦法了,想了好久就想到了陪她一起騙錢的法子,我也不做了,看著她騙錢,她可以和那些男的聊、牽手、擁抱,但不能和他們睡在一張床上。”

所以她們騙了那麽多男的,只有顧成健真的和賈蘭睡了。

苗小玲提起顧成健還是咬牙切齒,她在床上知道了顧成健心心念念的人,也知道了賈蘭和那人長得像,所以她看賈蘭一頭紮進去時真的很生氣。

而且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自己付出這麽多,結果賈蘭要離開她,為了顧成健離開她。

苗小玲說她們是家人,是一體的,說賈蘭是她的......

她不能讓賈蘭再一次走同樣的路,賈蘭要和她一直在一起才安全,只有她對賈蘭才是最好的,到時間她會給賈蘭安排一個新的人生,那個人生幹凈、安寧、沒有風言風語......

這是她對賈蘭的愛,她始終認為沒人會比自己對她的愛更好。

“她還可以選擇,她本來還有選擇的,她和我不一樣,我想讓她和我不一樣,我已經爛在沼澤裏了,但她還可以開花......”

“她如果開花了,和她在一起的我或許就不會腐爛的那麽快了,我知道這沒有理由,但我想如果看著她鮮艷美麗的樣子,那腐敗的我或許能汲取點力量,告訴自己,我,我本來也可以是那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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