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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陰影處的暗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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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陰影處的暗探

賓雅站在家裏陽臺的窗前,手中不住地撚動那串菩提子手串。

這串星月菩提是她曾經眾多收藏中最便宜的一串,是她剛當上瑜伽老師時陳榮濤送她的禮物,當時菩提文玩炒的正熱,陳榮濤知道她喜歡這些,專門拜托朋友從雲南淘到的這一串星月,花了他半個月工資。而後來她還自己買過很多名貴的物件,炒到幾萬塊一串的金剛菩提,有價無市的高原血玉……但如今,她身邊也只剩下了它。她那些花了大價錢的小玩意和擺件們,早在幾年前隨著瑜伽館的倒閉三三兩兩轉手處理。

合夥的朋友清理店面的時候問她要留下什麽,她摸著這串從她剛開始入行跟隨自己到現在的菩提子,平靜地說,什麽也不留。

她當然沒有自己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菩提子上十多年沈澱下來的包漿釉光在她這個年紀仍然白皙柔韌的手指間流轉。賓雅拈起一顆珠子,在指腹上來回撚動,最後終於“啪”——她把手串拍在了櫃子頂,然後不住往小區門口望。

她也不想這樣,她討厭自己這樣。

可她控制不住。

賓雅今年49歲,有一段婚姻,一個老公,還有一棟比她的婚齡還要多出二十年歲月的房子。

這個房子來自爸爸的遺物,是夫妻倆現在唯一擁有的大額財產。

她和陳榮濤的愛情可謂一波三折。

陳榮濤是她父親調任教育局管理職前最後一屆帶過的學生。陳榮濤在這座重點中學裏並不出色,但卻是和她父親關系最好的學生。

她媽媽死的早,教書匠父親又當爹又當媽,還要帶學生,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到可以獨立上學的年紀。但她長大後更不好管,在學校天天惹事,可憐她那個在重點中學做骨幹教師的父親,上完課還要被她的班主任一通電話叫來,拉到隔壁小學挨訓。

陳榮濤某一次去辦公室送作業,看見急得滿頭大汗的賓老師,忍不住開口詢問,然後就被這位課堂上一絲不茍的嚴師拉住。最終,17歲的陳榮濤裝成賓雅剛回家的表哥,替要去市裏開會的賓老師參加完了這次“小型家長會”。

好在坎坷又覆雜的孤兒身世早就讓他習慣人情往來這種東西,應付被氣得上火的小學女老師更是小菜一碟,總比自己寄住在城裏舅舅家應付舅媽臉色要簡單的多。

賓雅頭一次可以在放學之後半小時內被老師放行,但她並不買賬,8歲的小女孩叉起腰仰頭,用審問的目光看這個陌生的大哥哥。

陳榮濤被一臉嚴肅的小女孩逗笑,看見弄堂裏有搖著鈴鐺賣冰棍的小攤販經過,花巨資買了兩根冰棒,一根牛奶味一根綠豆味,都遞給賓雅,這才討得小姑娘的歡心。

然後這條長長的弄堂路,一個少年和一個小女孩,夏天的一根冰棍,冬天的一塊年糕,一走就是十多年。

賓雅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沒心沒肺地混了幾年,她和陳榮濤戀情曝光的時候,已經是區教育局主任的賓父第一時間反對自己的愛女和這位愛徒的感情。

理由也很現實,陳榮濤是孤兒,家境也不好,賓雅跟著他會吃苦。

20歲的賓雅,幹出來了在那個年代被視為出格的一件大事,她直接收拾收拾東西,搬進了陳榮濤的宿舍,讓自己一輩子為人師表的父親,在鄰居和同事面前丟盡了臉面,最終不得不妥協,同意了他們的婚事。

賓父的思想是,一旦結婚就是一家人了,也不再對女婿挑刺,而是全力為女兒女婿考慮,在賓父的t栽培和幫助下,陳榮濤順利評上骨幹教師,從分配的偏遠城郊中學調入了市重點,這讓賓父非常滿意,爺倆從師徒到翁婿,又漸漸處成了父子。

而結婚後賓雅這個親生女兒依舊沒讓父親省心,她不願意繼承家學當一個規規矩矩的小學老師,而是報名了90年代剛成立的模特公司,被刷下來之後又想去電影制片廠報名當演員,一直來來回回折騰到快30歲,才趕上千禧年後蓬勃向上的商品經濟帶來的美容健康行業熱潮,入行做了一名瑜伽老師——也是父親不滿意的職業。

但經過這些年的折騰,父親已經無力對她的工作苦口婆心了,還有另一件事等著他和他們夫婦角力,不知道第多少次催生後,賓雅告訴父親,他們是丁克。

“什麽東西?”

“丁克,英文DINK,Double Ie No Kids,意思就是雙份收入,不要小孩的家庭。”

這一次,站到她父親面前和他直面對抗的,反而成了一向做他們父女調和劑的陳榮濤。

“那還能叫個家嗎?”

曾經的聽話愛徒,現在的老實女婿輕輕一笑,低下了頭,不言不語,換成女兒賓雅繼續擔任沖鋒員。

“反正我們決定了,就是不要孩子。”

“那你們老了怎麽辦?”已經退休的賓父百思不得其解,一向穩重妥帖的女婿這是被賓雅帶壞了,思想已經右拐到馬裏亞納海溝去了?

賓父不曾想到,首先提出丁克這個想法的反而是陳榮濤。在賓雅這,此前是否要生小孩的想法在她腦海中還很朦朧,但身邊人哪裏有結了婚不生孩子的,於是這件事就變成了一推再推雖然遙遠但總有一天要去做的事,她沒有想過還有其他可能。但那時候已經看到身邊女友們生了孩子後老了不止五歲的面龐和日漸臃腫的身體,生育後人生的變化,有孩家庭無盡的麻煩,陳榮濤這個想法好像給了她的迷茫和焦慮找到了一個答案,她意識到,自己原來是有其他選擇的,家庭可以有很多形態,女人也不一定就要生孩子。

陳榮濤不要孩子的想法也很簡單,出生於那個特殊的動亂十年裏的他,父母早逝,從剛會識字開始輾轉流亡在各處親戚之下。父子反目,親人背叛,是那些歲月裏慣常以見的,甚至因為太過平常而算不上人間慘劇。

他的心裏從兒時就下了一場大雪,十多年不曾化開,直到遇到賓雅,這片雪地才終於見到了陽光。

結婚之後他對賓雅說,我只是個普通人,也留不下什麽給這個世界,留下一個孩子受苦更是不必。人生太短,我只想把時間放在重要的人身上。你和賓老師,就是我人生的全部。如果你們都走了,我留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什麽意思。

賓雅不能理解他何以說出受苦這個詞,但那句“你和賓老師,就是我人生的全部”這句話卻結結實實打動了她。

往後二十多年,陳榮濤也一再實現著他的這個承諾。

賓父彌留病床不能自理的最後歲月裏,是他不顧臟汙每天給老爺子端屎端尿,不厭其煩地每天用濕毛巾給他擦拭身體,維持著這位老恩師的幹凈和體面。

父親去世的前一晚,咳血咳到臉色昏暗眼睛充血,他用枯瘦的胳膊拽住兩個人的手,然後艱難地把賓雅的手放進陳榮濤的手中,陳榮濤已然承受不住,哽咽著回握住賓父的手,爸你要說的我都明白,你放心……

而當陳榮濤被醫生叫出去後,賓父讓她蹲下來,艱難地在她耳邊用快要聽不清的沙啞聲音叮囑:要生個孩子,不生孩子,你最後一個人怎麽辦……

這就是父親留在她耳邊的最後一句話。

他們已經有預感父親留不久,但沒想到那就是最後一晚,賓雅聽完父親留在人世的那最後一句話,茫然地走出病房,看見那個比自己大了近十歲,從兒時起就是自己情感支撐的男人,呆呆地站在病房門口,然後跪下來,捂住臉,嗚咽地像個孩子一般。

賓雅在他身邊蹲下來。

“以後,我們就沒有爸爸了。”

賓雅攬住他的背,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是的,以後他們就是這個世界彼此唯一的親人了。

再往後,她辭了瑜伽館的老師工作,和幾個朋友合夥開店,陳榮濤二話不說拿了老家房子的拆遷款,分文不剩都給她入了股。她從瑜伽老師變成了瑜伽館老板,生活卻越來越忙,一天24小時裏,有十幾個小時都在館裏或者在生意場上。陳榮濤又做起了後勤保障工作,白天在學校上課,中午抽空給她送飯,晚上又掐著飯點過來給她送營養餐。朋友們都調侃,你們得虧沒要孩子,老陳這是把你當女兒養。

而幾年後市場大洗牌,又遭遇疫情,他們剛開拓的三家店先後遭遇滑鐵盧,資金鏈斷裂,剩下的兩家老店也沒保住。生意場上,多的是樓起樓塌,灰飛煙滅。

可她沒經歷過,多年來精心保養的面龐和沒有經歷過生育摧殘的身體仿佛瞬間老了十歲。陳榮濤沒有一句怨言,陪她從CBD中心又搬回了老城區的舊房子。

人在溺水下沈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安靜下來,而是拼命向上掙紮。瑜伽館倒閉後,賓雅坐了兩天,又馬不停蹄地開始找工作。

她那些老板經驗在這個不算大眾的行業裏沒有什麽用武之處,做管理崗自然有高學歷的小年輕,做瑜伽老師,大齡還不算第一位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因為忙於當老板,她已經多年沒有開過課了。折騰了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應聘上一家不算太大的瑜伽館,做了兩個月又因為課時排不滿,她40多歲的人了,被派去和實習生上大街發傳單。

這份工作做了一年,這家店也因為疫情波及,開始裁員消減開支和預算。

陳榮濤安慰她說幹脆就不要上班了,在家裏好好休息。他現在已經是特級教師,工資加上補貼還有一些額外的培訓和教材出版收入,完全可以養得起她,不求大富大貴,安安穩穩過好日子綽綽有餘。他用自己已經蒼老的手摸摸她的脊椎骨節節分明的後背,很是心疼,這麽多年了,都沒見過你身上長什麽肉,接下來好好給你養養。

於是,賓雅就在家裏坐了兩年。

但不知道是因為遭遇的打擊太大,還是因為足不出戶的整個大環境所致,這兩年的時間在她的感覺中過得飛快,就像沒咂摸過什麽滋味就囫圇咽下去的棗,想一想,除了初期松不下來的焦慮帶來的緊繃酸沈,後來就是一片白茫茫大雪狀的茫然。

還有,在這兩年中突然造訪的衰老。

40歲之前的衰老,是黑眼圈,是腰間的游泳圈,是眼角偶然出現拉一拉也能消失的細紋,總之,是女人們狀似抱怨實則用點功夫就可以消失的小煩惱,甚至在某些場合,還能搖身一變,成為自己保養得當的炫耀資本。尤其對她這個沒有經歷過生育摧殘的人來說。

而40歲之後的衰老,和她身上現在已經松垮卻不舍得扔掉的內衣,破了洞縫補了兩圈又繼續套上的襪子一樣,是實實在在不能讓人看見的自卑與痛苦。

還有那些臭烘烘亂糟糟的毛病。便秘、小便頻繁,白天疲憊、晚上失眠,以及戴了就脫不下來的老花鏡。

某個早晨,她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坐在馬桶上,記起自己例假好長時間都沒有來,一陣慌亂後猛然想起,原來自己已經到了絕經的年齡。

原來絕經後性生活時陰道是會幹澀疼痛的。

那是血肉組織萎縮的先兆。

她越來越依賴陳榮濤了。

有時,她在深夜睜開眼依偎在這個男人身邊,從他厚實的胸膛處散發出來的,除了讓她覺得安心的男性荷爾蒙,好像還有一種,說不來的,沈沈銹銹還有一點酸氣的味道。

她嗅了好久,終於記起來,這是父親曾經躺在病床上時會散發的味道。於是她恍惚意識到,原來他也老了。

衰老,是死神的暗探。

“撲棱棱”一聲,賓雅回過神,鄰居家的鴿子又在四處亂飛,闖進他們家陽臺紗窗的破洞,惡作劇一樣蹬了下爪子又疾速飛走。

“去去。”賓雅徒勞地趕著早已遠去的鴿子。這破洞已經爛了快兩周了,陳榮濤最近太忙還沒來得及補。

賓雅被紗窗上撲來的灰迷了眼,雙手在靠窗的櫃子上摸摸索索,整理被鴿子弄亂的雜物紙張,摸到一座光滑的雕像時她睜開眼,看見陳榮濤拿回來的那座石膏聖母子像,聖母眉眼低垂,看著懷中繈褓裏的幼子。

前幾年,他突然對基督教開始感興趣,每周日不定時地總要參加他們那個團體的集會。算算時間,這會兒他應該回來了。

“撲棱棱。t”

那只討厭的鴿子又來襲,它好像蹬上了癮,或者發現這個女人做不出什麽實質性的威脅,興高采烈地再次飛來它的新天地玩耍。

“嘭。”

鴿子的爪子終於蹬到了一個物件,呼啦一聲,又興奮地飛走。聖母像骨碌碌滾了幾圈,碰到到了剛才賓雅放在邊上的那串星月菩提手串,她還沒來得及伸手,手串便掉在地上,多年的繩子承受不住這沖擊應聲而斷,菩提子滾落一地。

她唯一留在身邊的老物件也落得了這個結局。

賓雅覺得沒由來地心慌。

陳榮濤的車已經開進小區,看見她在陽臺上站著,他從車窗裏向她揮了揮手中的花束。是鳶尾,她最愛的花。車開到樓下,男人下了來,小心翼翼用手擋住突然來襲的風,護住那捧紫蘭色優雅花束,不再年輕的臉上露出那種看了多年的,讓她安心的寬厚微笑。

“鈴鈴鈴,鈴鈴鈴……”

賓雅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她撫了撫跳動的胸口,拿過手機,來電顯示,“宋瑾瑜”。

“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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