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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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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笑

聽老侯夫人說完, 錢氏沒吭聲。

她臉上藏不住事,一見她這樣,老侯夫人就知道她被自己說動了, 便呵呵笑著轉去和別人說笑了。

從嚴府回來的路上, 錢氏在車轎裏就跟身邊的劉嬤嬤說起這事。

“靜安侯府的人, 雖說心思不正,”

錢氏說著小聲又道, “不過這次說的, 我倒也反駁不了。這四郎雖記在我名下, 可這些年與我一直不冷不熱——雖說他這新媳婦看著還好,可到底不是親的, 夫妻一體,他媳婦日後自然還是與他一氣的。”

她這些年憂心也是這個。

“夫人說的是, ”

劉嬤嬤也小聲道,“若是夫人真有這個心, 倒該早早在錢家尋摸著合適的人選——有了合適的人,也可先找個借口接到府裏來, 等過了賜婚頭一年,再提給四郎納妾的事。”

錢氏頓了頓, 眼中一亮道:“你說的不錯,先接過來瞧瞧,若是養一段時間瞧著實在不成,也好再換人。”

她錢家人丁興旺,要找一個合適的姑娘還是好找的, 就算嫡枝的不行, 旁支的、庶出的……只要姓錢,就跟她是一家。

人好找, 主要還是看顧南章能不能接受。

她這個繼子她還是很清楚的,最死性不過的,脾性又怪心思又深,且是讀書讀的極好的人……

那眼光必然高了去了。

如今娶了沈家的姑娘,這沈家三姑娘光看容貌真是沒得挑,仙子一般的人物,可即便如此,瞧著這繼子,也不像是多熱衷的樣子。

不然,才剛新婚,就能拋開妻子,自己在前院書房讀書去?

連沈三姑娘瞧著都難得寵,她要找一個什麽樣的人,才能入了她那繼子的眼呢?

“只是錢家,只怕找不出能比沈三姑娘更好的人了,”

想到這裏,錢氏又有點沮喪,“就怕事不成,不僅塞不進去人,反倒惹惱了兒媳婦,兩頭不落好,我豈不更加艱難?”

“倒也不一定要比少夫人更好的,”

劉嬤嬤忙道,“這男人麽,總是愛一個新鮮。新鮮勁一過,便是個九天仙子在他房裏,瞧著也是一般了。”

說著又小聲在錢氏耳邊道,“少爺喜不喜歡不打緊,只要有一次心動了,能生個兒子,站住腳才是要緊。”

錢氏咬了咬牙。

她其實也怕得罪兒媳婦,可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她總要為自個兒日後考慮著。

再說這些個富貴人家,誰家爺身邊不是個三妻四妾呢?即便沒有她塞,那日後別的人也會照樣去送、去塞的。

誰不想巴個高枝呢?

……

沈胭嬌心情此時倒是不錯。

天也越來越熱起來,她多日也沒出來,今日來了興致,讓人安排在京都運河通著的一個小湖旁的客館裏,早早定了一間清靜臨水的包廂。

一來賞玩湖上美景,二來她與阿柳也能好好說一會子話。

“阿姐?”

阿柳比她到的還早,看到沈胭嬌時,阿柳歡快地拖著殘腿便撲了過來。

“慢點,”

沈胭嬌拉住他,笑著一起進了包廂,叫人給先送了茶水點心過來後,這才仔細打量了一眼阿柳道,“長高了一點。”

洛青石隔著這包廂內的屏風過來給她行了禮後,便先退了下去。

“阿姐在那府裏,是吃的不合口味麽?”

沈晏柳細心地端詳了一下沈胭嬌後,疑惑問道,“如何瞧著還清減了一些呢?”

他x姐氣色看著倒是挺好,只是不知怎的覺得還是瘦了些。

“那是呀,”

沈胭嬌怕他疑心別的,笑道,“倒也不是不好吃,只是我剛去,到底還是不太習慣,不過眼下好了許多,那府裏有一道酸筍雞皮湯做的挺好,這幾日我吃多了,只怕很快便胖了起來。”

“胖點好,阿姐太瘦了,”

沈晏柳忙道,“我還以為你在那邊受了委屈呢。”

說著,又直視沈胭嬌眼睛問道,“姐夫對你可好?”

沈胭嬌眸色連忙一閃,下意識避開他直勾勾的視線,笑道:“才剛成了親,你說呢?他是……極溫和的。”

沈晏柳瞇了瞇眼,笑了笑,卻沒接著問,只是低聲道:“我只盼著快些長大。”

“自然會長大,”

沈胭嬌聽他說的好笑,拿手指點了一下他額頭道,“難不成一直是個小娃娃?過幾年你就大人似的了——等你娶妻生子,那時候你想回到小時候可也不能了,如今年少好時光,可珍惜著一些吧。”

沈晏柳斂起笑意:“阿姐,我並不想成親。”

“小孩子話,”

沈胭嬌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做主的份?”

她沈家也不是一般人家,規矩也多了去的,家族也大,別說不娶妻了,就是她大伯只生了二姐沈胭婉一個女兒,還不肯納妾……

家族裏便有些異議,以至於沈府這邊,本該是大伯這一支當家的,如今卻落到了她父親沈恪身上。

甚至家族裏的事項,很多都不邀她大伯參與,無形中其實已經將她大伯排斥到了一邊了。

好在她父親和大伯他們手足情深,家族中這才對她大伯也有一些尊重。

阿柳身為沈家子弟,婚姻大事自由長輩安排,雖說也會先和他提一提,不成換人……但親總是還要成的。

“到時看罷,”

沈晏柳輕輕一笑,“人活一世草活一春,一轉眼的事,若不能落個自在暢快,管它什麽規矩不規矩呢。”

沈胭嬌:“……”

她這個弟弟,總是哪裏透著點和別人不同。

想到弟弟在自己沒有關切他之前,在人情冷暖、人性陰暗之中掙紮過那麽久……也怪不得這孩子與別人不同。

沈胭嬌越發心疼。

“阿柳說得對,”

沈胭嬌輕輕摸了一下沈晏柳的臉,笑道,“無論你想做什麽,阿姐都會幫你。”

“阿柳也一樣,”

沈晏柳眼底閃著光,“阿姐,日後你無論想做什麽,阿柳都會幫你。”

沈胭嬌失笑,輕輕嗯了一聲。

姐弟兩人說了些體己話,沈胭嬌心裏高興,讓人給沈晏柳備了幾個愛吃的菜,兩人隔著這包廂的花窗看外面的湖水,一時間難得逍遙。

“阿姐,我與青石又重新商議了一番,”

這時沈晏柳才說起了籌備的生意,“又改了先前的主意,不準備開當鋪之類,打算籌備一個書館。”

“為何?”

沈胭嬌皺眉道,“開當鋪不好麽?”

上一世洛青石幫著主家率先做起來的可是當鋪生意,做這個她還放心。

“青石說了,”

沈晏柳解釋道,“他的意思是,我是沈家子弟,並非商賈出身,且年紀還小,若是這就做當鋪之類,一來是沈府的人知道了不太妥當,二來,我雖不走仕途,也要先在京中搏一個雅致君子的名聲。”

說著瞇著眼一笑,越發像個小狐貍。

名聲猶如皮囊,有了這個好皮囊,誰又知道裏面揣著的是人是鬼呢?他那些年在泥沼中掙紮,族裏的人欺他笑他,他心裏早沒了君子模樣。

可為了阿姐,他必定要為自己披上一層可堪入目的名頭皮囊。他雖年紀小,卻並不傻。

“這是你自己的主意罷?”

沈胭嬌瞪他,“洛青石哪裏會想到這個?”

“我們一起計議的,”

沈晏柳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依舊笑道,“阿姐,你也會讚成的,是麽?”

沈胭嬌其實還有些擔心,不過見沈晏柳眼底的亮光,終究還是一笑點了頭。

“今日見阿姐,正好還有件事跟阿姐商議,”

沈晏柳說著湊到沈胭嬌跟前,雙手做虛虛捧著的樣子,伸到沈胭嬌面前,“阿姐……你這果子賞我吃。”

沈胭嬌此時正吃著一顆蜜餞果子,她好笑道:“碟子裏的不是?為何要我手裏的?”

“就要阿姐的。”

沈晏柳最喜歡從她手裏要東西吃,從小便是這樣。

沈胭嬌無語,白了弟弟一眼,將這顆果子丟到他手裏,沈晏柳開心吃了下去。

“商議什麽?”

沈胭嬌笑道,“在說正事呢,你又搶果子吃。”

“是這樣,”

沈晏柳吃著果子,一邊小臉都鼓出來,模樣很是可愛說出的話卻透著老成,“京西有一家舊書館,絕好的地方,那房子格局也極為雅致,也叫人去牙行問了,那主家說了要賣的,只是有一點——”

“一點什麽?”沈胭嬌忙問。

“那主家說他並不缺錢,”

沈晏柳將嘴裏的果子吃下去,而後道,“說這地方是他家的一處老宅,有些情意在裏面的——只想為這舊館找一位他能接受的新主人,並不想隨便賣與商賈之人。”

沈胭嬌頓了頓。

這事倒也不稀奇。

“你也不是商賈之人,”

沈胭嬌忙道,“他難道不賣給你?”

“可我也不是真正的讀書人,”

沈晏柳輕嗤一聲道,“年紀又小……那人不肯。”

“不肯就算了,”

沈胭嬌也覺得那人事多,“京中這麽多鋪子,難不成還尋不到一個合適的地方了?”

“阿姐,”

沈晏柳道,“不單是為了地方……那人的舊館裏,還有幾十架的藏書呢——聽聞裏面有一些難得的書籍。”

沈胭嬌:“……”

“阿姐替我去盤下來罷,”

沈晏柳道,“姐夫是太學若水堂出了名的才子,這麽一說他必定會應了的。”

“也好。”

沈胭嬌沒有猶豫,為了阿柳做什麽都行,何況只是借一借那人的名頭。

沈晏柳見她應了,去叫過來洛青石,吩咐了幾句,而後洛青石就匆匆離開了。

“我讓青石去那邊回個信,”

沈晏柳道,“那主家多事煩人,說是必定要先會了買家,能讓他有所叮囑,才能交付妥當。”

沈胭嬌點點頭道:“若是今日就有了定論,那正好今日我們見一見他,而後你也能盡快著手去做了。”

好在洛青石沒多久便回來,傳來一個好消息。那舊館的主人,恰巧今日有閑,且在附近正垂釣消遣,便說一個時辰後就過來見一見。

沈胭嬌和阿柳一起用過飯後,便叫人撤了這席,重又叫人將茶爐搬來,一應茶具也要了過去。

借著這山光水色,沈胭嬌打算親自為那主家烹茶,好叫這一次商談,能夠順利成交。

一切準備妥當後,那主家果然按時到了。

這人一身青袍飄逸灑脫,頭上卻戴了一個鬥笠。

一進門,這人便摘了鬥笠。

他摘下鬥笠的同時,沈胭嬌與沈晏柳,乃至洛青石都是微微一怔:

沒有別的,年少俊美的人倒是常見,可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能有這般清舉爽朗,風姿盈秀之人,實在是少見。

沈胭嬌甚至想著,單憑容貌,或者顧南章比這人能略勝一籌,可要是看這人氣度雍容溫潤上,卻更為親和一些。

她本以為主家或者是一個斤斤計較的難纏之人,萬萬沒料到,竟是這般風度。

這時,牙行的人也忙忙做了紹介,牙行這位老人家,大約也是被買賣雙方的容貌氣度給驚到了……

一時間,一向老練的人竟也略有了些磕巴。

“原來是太學若水堂學生的家眷,”

這中年男子微微笑道,“極好,極好——只是,為何是女眷過來商議?”

“家夫病了,”

沈胭嬌張口就來,“況且家裏的事,也都一並交與我打理,他一心只讀聖賢書。”

這中年男子讚許點一點頭。

這時,沈胭嬌親自給他斟了茶。

這人端起茶盞略一品,眼底似乎閃過一抹驚艷之色,繼而便不言聲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他氣度雍容,每次一笑,便如清風拂面,叫人坐在他身邊,也如沐春風一般。

接著,這男子又問了沈胭嬌,將要如何打理這酒館。

一旁的沈晏柳,這才不慌不忙輕輕接過話頭,從容說起,竟是滔滔不絕,就連沈胭嬌都有些楞怔:

她這弟弟,越發不得了了。

“孺子可教,”

這中年男子聽了沈晏柳分說後,滿眼都透著讚賞之意,“不想你小小年紀,竟能有如此見解,難得,難得。”

“你會下棋麽?”

他x又問了一句,“你方才說話,拿棋局做比,你可是懂棋的?這裏客館是備了棋的,要不要與我會上一局?”

“略懂。”

沈晏柳卻並未答應,忙道,“一般。”

他棋風詭譎,和這位胸有丘壑的先生只要一會,這人便知他不是什麽真正的謙謙小君子。

“既有這個緣分,”

好在這中年男子並未強求,而後又是微微一笑,看著沈晏柳露出一絲惜才之意,“日後你若在讀書中有何疑竇或者不解之處,便可來尋我——我住在這舊館東邊不遠處,家中沒有旁人,極為清靜。你到了那邊去問一位姓傅的人家,那邊都知道的。”

又談了片刻後,這人大約是放了心,終於答應了出讓這個舊館。

等商定好了,這人便又站起身,重又拿起那大鬥笠,深深看了沈胭嬌一眼,又灑脫一笑道:“謝了夫人的茶了,許多年沒有喝到過如此好茶,今日是傅某得了便宜了——”

說著微微一禮,轉身離開了。

天色也不早了,沈胭嬌知道阿柳和洛青石還要去忙,又叮囑幾句,這才也出了客館,準備回府。

一出客館,才察覺這天不知何時有些陰了,從湖面吹過的風帶著水汽,很是濕潤涼爽。

沈胭嬌上車前四下看了看。

“姑娘在看什麽?”

宋嬤嬤小聲道,她一直候在車邊,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妥。

“無事,”

沈胭嬌一笑,“咱們回罷。”

她只是隱隱總覺得有人視線落在她身上似的,可四下看過去,並沒有看到什麽人往這邊看。

等沈胭嬌的車轎走遠,客館中不遠處的一間暢軒內,太學生們正在一起飲酒作詩。

“順之兄,”

沈晏松過來笑道,“你在看什麽?這酒你沒喝幾杯,怎麽瞧著有點心神不寧的意思?”

說著看到顧南章臉上的那道淡淡的血痕,沒忍住又笑,“出來飲酒還帶著彩——你家的貓可真是應景。”

顧南章說了,他臉上的血痕是家裏貓不小心給劃的。

沈晏松深信不疑,不是貓還能是什麽?絕對不會是他乖巧伶俐又善解人意的三妹妹。

“無事,”

顧南章從軒前轉過身一笑道,“看見水面上飛過一只無情無義的鳥兒罷了。”

沈晏松被逗樂了:“順之兄不得了了,竟能給鳥兒相面了——如何就知道那鳥無情無義呢?”

“哈哈——說的有趣,”

兩人的話引起一旁太學生們的哄笑,酒席重又熱鬧了起來,“沈兄快來,今日可是顧兄請客,你我不多喝幾杯,怕是便宜了顧兄。”

顧南章難得請客。

今日大約是趁著天好,又是他新婚不久,這才叫了大家一起飲酒作詩消遣一番。

“聽說過傅明霈麽?”

這時,顧南章靜靜問了沈晏松一句。

“傅先生?”

沈晏松先是一怔,繼而笑道,“當世鴻儒,詩文名家,連殿中三位大學士都禮敬三分的人才——這整個太學還能有誰不認得?”

不過那人又被成為奇士高士。

不娶妻,不生子,原本隱居於錦州山裏,後來因緣際會,聽聞一次意外受傷生命垂危時,被去賑災途中的二皇子所救。

這人為了答謝救命之恩,這才應二皇子所求,進了京。卻死活不肯走仕途,只答應二皇子府中做十年幕僚回報。

顧南章微微一笑,眼底卻有些涼意:

不僅如此,沈晏松他們自然不知,在這一朝的奪嫡之中,一直瞧著不爭不搶的二皇子最終登了帝位。

而這位傅明霈,則硬是被新皇留在了朝中,由於依舊不肯領實職,便只應了殿中大學士之一的位子……

在新朝那可是清貴無比。

萬萬沒有料到,沈胭嬌……竟然也跟這位牽扯上了關系。

他眼下還是她的夫君呢……

呵。

顧南章第一次被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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