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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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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

深秋午後, 謝涵蓁剛踏入茶水間,便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她沒避開人群,而是徑直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接起了電話。

每個月的月末, 接到母親的電話時,她從不用顧及身邊是否有人。

畢竟這個每次都只有幾十秒的通話裏,她給出的回應基本上都是嗯和好, 從沒有例外。

但這次,似乎有了例外。

“涵涵!”母親的嗓音有些興奮,“下個月初六, 你表姑家的大兒子要結婚了,你要不要回來?”

謝涵蓁揉了揉眉心, 視線透過落地窗落在園區樓下的花壇上。

午休還未結束, 所以園區內的人行道上有很多成群結隊, 一起出去吃飯,或者吃完飯回來工作的人。

三三兩兩的人群中, 幾乎沒人獨來獨往。

這畫面明明挺和諧的, 但不知道為什麽, 看上去很紮眼。

母親又叫了她一聲, 她這才回過神:“不回去了, 工作忙。”

什麽表姑家的兒子,她壓根就沒印象。

母親嘆了口氣:“也好, 那你好好工作吧。”

頓了頓, 她的語氣變得得意了些:“你是不知道, 那些親戚聽說你在大城市工作, 而且還這麽受老板的器重,就跟我一個勁兒地誇你, 你真是給我長臉,我也算沒白養你。”

謝涵蓁低垂下眼睫,沒吭聲。

話落,母親也跟著沈默了幾秒,可是很快,她便說明了來意:“他們這次結婚,我想給份大一點的禮金,畢竟你小時候也受了你表姑的照顧嘛,而且……”

聲音漸低,後面的話她沒說出來。

但謝涵蓁明白,她多半是想用這次的機會來炫耀。

炫耀她自己,也炫耀她的女兒。

謝涵蓁一直都知道,母親很好面子。

所以,不論是學習還是工作,她都要求她拿到最好的那一份。

而她也沒有辜負她的期望,從小縣城一路升級打怪,最後在大城市立穩腳跟,並且拿到了同齡人都極少有的待遇。

“嗯,好的。”謝涵蓁應得很幹脆,像在公事公辦,“晚點我把禮金和這個月的錢一起轉給你。”

母親笑了笑:“行。”

應聲之後,她又忍不住地將話題轉移到婚禮上,繼而旁敲側擊地提醒謝涵蓁,她也到了適婚的年齡。

表面詢問,實際控制、逼迫的形式,讓謝涵蓁不自覺地蹙了蹙眉。

她深呼吸了一下,撇開眼,胡謅道:“媽,我要去開會了,下次再聊吧。”

掛完電話,謝涵蓁沒有回去,而是在茶水間裏煮上了咖啡。

端著杯子重新坐回窗邊時,她忽地想起自己十年前在日記本上寫下的兩個目標。

經濟獨立和逃離她。

前者,她做到了。

但是後者,她沒有。

也許是她心軟吧。

也許,她和她總歸是割斷不了的。

一杯咖啡的時間結束,謝涵蓁也收拾好了心情。

回到辦公室時,她發現有人在等她。

顏知予捏著一張紙條靜靜等候著,察覺到視野中闖入一抹身影時,她的唇角牽起一抹笑意:“Sabrina,我想請個假。”

面前這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年輕女孩子,是個去年剛畢業的新人。

去年的這個時間點,謝涵蓁從部門新入職的那批人裏選了幾個人,打算親自培養一下。

最後,那幾個人裏,只有她留在了她身邊。

顏知予想請三天假,請假理由是參加朋友的婚禮。

謝涵蓁坐在辦公桌前,盯著假條上的理由,莫名地出了神。

其實,按照以前的情況,她對下屬的私事不會過問太多。

但這次,不知怎的,她沒頭沒腦地問了句:“是很好的朋友嗎?”

“嗯,是最好的朋友。”顏知予笑著回應她,“從高一到現在,我們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缺席她的婚禮,所以這次我想多請幾天假,陪她過完婚禮的全程,可以嗎,Sabrina?”

高中時期的好友……

想到這幾個字時,握著簽字筆的手頓了下。

謝涵蓁低垂下眼眸,遮掩住瞳眸中怔然的神色。

須臾,她眨眨眼,收回多餘的情緒,簽完假條,遞給顏知予。

後者笑著接過,可在指尖與紙張相觸時,她握著的手機不慎滑落在桌面上,未鎖屏的頁面也就這樣暴露在謝涵蓁的眼前。

頁面上顯示的是一個關於校園時代遺憾的討論。

討論的人很多,評論已經破五萬了。

謝涵蓁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幾秒。

“抱歉。”顏知予面露歉意地拿回手機。

五指收攏的那一刻,有一絲好奇忽然浮上心頭,她頓了下,小心翼翼地望向面前這個總是不茍言笑,但特別照顧她,也是她非常敬仰的直屬領導:“Sabrina,你的學生時代,有遺憾嗎?”

應該沒有吧。

問出口的瞬間,她在心底這麽回答自己。

其實Sabrina很符合她對女強人的設想,永遠冷靜、有野心、很拼命。

所以,這樣的人會有什麽遺憾呢,她實在想不到。

下一秒,果不其然,她便聽到了和她內心所想一樣的回答:“沒有,我沒有遺憾。”

可是緊接著,謝涵蓁突然問她:“這個討論的網址可以發給我嗎?”

“欸?”顏知予雖然詫異,但還是很快就轉發給她了。

謝涵蓁盯著對方走出辦公室的背影,恍然回神似的皺了下眉。

她在幹什麽……

這個討論有什麽值得她看的,她竟然還問對方要網址。

而且,自己也不像顏知予那樣,是剛從大學這座象牙塔裏出來的人,對學生時代裏的美好回憶還心存眷念。

所以,她實在想不通自己方才那個行為的原因。

思緒找不到出口的時候,它便自作主張地拐了個彎。

她又想起了顏知予,也許正是因為顏知予身上的學生氣,讓她覺得對方和其他下屬很不一樣。

她很開朗,也不會畏懼她。

和她聊天時,謝涵蓁經常會產生一種錯覺,她們仿佛是同齡人,她們之間也沒有那五歲的年齡差。

因為顏知予像個永遠樂觀的小太陽,所以她總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但理智又讓她不要和任何人太親密、太接近。

畢竟,她知道的,她不適合有朋友。

謝涵蓁下班時已經晚上十點了。

傍晚下了場雨,到現在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她在公司樓下等了好久都沒打到一輛車,最後,她嘆了口氣,拐個彎往不遠處的地鐵口走去。

深夜的地鐵很安靜,車廂內非常空曠。

極端的寂靜有時能讓陌生情緒肆意滋生。

謝涵蓁刷了一會兒手機後,鬼使神差地點進了顏知予分享給她的那條討論鏈接。

討論樓裏的評論幾乎是她能猜到的遺憾,諸如:

遺憾沒有談一場校園戀愛。

遺憾荒度了最好的時光。

等等。

謝涵蓁盯著那些評論,驀然彎唇笑了笑。

是不是最近的業績壓力太大了,以致於她竟然和那些人一樣,開始懷念起學生時代了嗎?

她明明最討厭那個時間段。

無比厭惡。

指尖觸著屏幕,隨意地往下滑了滑。

當她正打算切掉這個頁面時,指腹和視線一同停了下來。

那是一段較長的話。

也是一個挽回不了的遺憾。

「高考後的暑假,我和朋友因為一件小事鬧翻了。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兩人都別扭著,沒有人主動求和。我和她就這樣斷了聯系。

再次看到和她有關的消息是在前幾天,在我們共同好友的朋友圈裏,好友提到她生了孩子,她的孩子還認了那位共友為幹媽。

我當時刷到那條朋友圈的時候,其實沒多大的反應,但是昨天吃飯時,我忽然想起來,我和她曾經約定過,要當彼此孩子的幹媽。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好遺憾,也好後悔。」

讀完這段話的剎那,心臟像是被一雙手猛地扼住,呼吸隨之停擺。

接著,有什麽東西似潮水般翻湧而來,慢慢地浸透了她的全身。

謝涵蓁擡眸,望著車廂上的玻璃,那兒正倒映著神色怔然的她自己。

下一秒,仿若電影中的故障開頭一般,那抹身影漸漸變成了一個束著馬尾、穿著藍白校服的女孩。

她靜靜地與自己對視。

也和十六歲的自己對視。

這時,耳畔猝然回響起顏知予的那個問題。

“Sabrina,你有遺憾嗎?”

遺憾嗎。

人生的遺憾。

有的,她有遺憾。

她遺憾,沒能當面向她道歉。

-

父親發生意外去世後,謝涵蓁發現,母親對她的控制欲變得愈發強烈。

她總是打著各種為她好的旗號,掌控她的一切。

這其中就包括她帶著她搬離原先的小鎮,來到師資力量更為雄厚的衡川市。

她對此並沒有異議,或者說不敢有異議。

因為她知道母親這麽做,只是希望她出人頭地,而這也是她迫切期望的。

她難得和母親想法一致。

只不過,她漸漸發現,她這個外來的闖入者實在是很難融入到這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

因為沒有錢,母親和她只能在房租低廉的長平巷內租房子。

那裏算是窮人區,雖然房租便宜,但也混亂不堪。

下晚自習回家時,謝涵蓁總能在巷子口碰見幾個喝得爛醉如泥,沖路過的女孩子吹流氓哨的醉漢。

文藝匯演結束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情況。

那晚,她刻意瞞著母親參加節目表演的事被對方知道了,母親怕她因此耽誤學習而大罵了她一頓,並且揚言要在她的臥室裏裝上攝像頭,以便於母親可以時刻觀察她的學習情況。

謝涵蓁盯著母親那張咄咄逼人的臉,委屈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她一時氣不過,穿著睡衣跑了出去。

深夜的小巷幽暗、頹靡。

街邊有很多懸掛著廢舊燈箱,店面昏暗、怪異的理發店。

她哭著躲過了醉漢的騷擾後,小心翼翼又忐忑地往回走。

街邊艷麗的燈光在她臉上流轉著,她偶爾會好奇地瞥一眼那些叫著古怪名字的店面,卻不敢稍作停留。

在剛搬來那會兒,謝涵蓁走進去過,她以為那只是普通的理發店。

但她很快就被店內一群只比她年長了幾歲的女人給趕了出來,對方的神色有些尷尬:“我們這兒不理發,去別地兒吧。”

怎麽就不能理發,明明店門口的燈箱上掛著理發的牌子,好奇怪。

她記得自己當時被打發出來時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

但是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明白,那些女人眼裏的窘迫和尷尬意味著什麽,以及當初池淮洲在背後嘲笑她、篤定地造謠她又意味著什麽。

被嘲笑、被語言暴力這種事,其實謝涵蓁在轉學前就遭遇過好幾次。

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站出來維護她,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

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她不需要自證,而不是一股腦地指責她:“凡事多反省反省自己,你要是沒有問題的話,人家怎麽會無緣無故地說你?”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被偏愛的滋味。

也體會到了朋友這兩個字的真實含義。

朋友。

她想和她做一輩子的朋友,也想成為她那樣招人喜歡的人。

這是她那時的想法。

只不過,謝涵蓁不知道的是,友情和愛情在某種程度上其實很相似。

自私、占有、排他的情緒會隨著情感加深而瘋狂滋長。

三人行時,註定會有一個人落單。

而她自然是那個落單的人。

因為後來的她漸漸明白,自己和她們二人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所以,分開也是必然。

畢竟,她和曲珞的這段友情中,實在是摻雜了太多的變數。

她心態的改變、扭曲,母親施加在她身上的壓力,喻漾枝的挑撥離間,以及她意料之外地暗戀上了她的竹馬。

只是,她後來回想起來,覺得葉書揚在她倆這段感情中僅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變量。

如果只有他,她可能並不會和曲珞鬧翻。

因為謝涵蓁深知,她對曲珞的感情也許該用覆雜來形容。

這種覆雜的程度不會因為一個男人而改變,卻會因為被忽視而像雜草一般瘋長。

瘋長的是她扭曲的心理,是她失衡的心態。

是她的陰暗面,也是她的狹隘。

謝涵蓁對曲珞做不到坦蕩。

她既羨慕她、想成為她,卻也因為成為不了她而嫉妒她、同時也因為自己的不堪在她面前暴露而對她心生隔閡。

這種似毒液般,足以浸透整顆心臟的嫉妒的情緒,最終在那次的家長會後徹底爆發。

被母親當眾責罵的自卑和羞憤,察覺到房間內被裝上攝像頭的憤懣,以及被曲珞看見自己藏在陰影下的秘密時的惶然和難堪。

所有的情緒在那一刻疊加起來,劇烈地橫沖直撞著,好似在經絡中註入了一股寒流,激烈地沖擊著她岌岌可危的神經,最後,幾乎瞬間就能將她擊垮。

喻漾枝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拉著她一起沈淪的。

她能一針見血地挑明她的陰暗面。

“你不覺得曲珞那種高高在上的善意,其實是她展示無聊同情心的一種方式嗎?”

“這種人又怎麽能稱得上是真正的朋友。”

謝涵蓁抽著從喻漾枝手裏接過的用以解壓的煙,擡眼望向吐出的灰白色煙霧,一時沒應聲。

但她知道,自己早已泥足深陷了。

或許,正如喻漾枝所說,她們才是一類人。

喻漾枝對溫斯邇,和謝涵蓁對曲珞,都是曾感受過對方的善意,卻也心態失衡地嫉妒著對方。

可謝涵蓁沒想到,這個她以為是同類的人,接近她完全是在利用她、也利用她的情緒。

舉報早戀的照片是喻漾枝提供的。

被曲珞聽見,謝涵蓁在背後說她模仿自己時,喻漾枝也在暗中刻意引導。

不過,謝涵蓁知道,她自己也不算清白。

正是因為她的不清白、她的駭然,所以她才會在看見曲珞拿著她的日記本時,瞬間便慌了神。

她害怕自己藏在陰影下的秘密被發現。

她害怕曲珞發現她的不堪和不甘。

所以,在慌不擇路的那一刻,所有壓抑在潮濕陰暗處的情緒,幾乎在那一瞬間傾巢而出。

她和曲珞徹底決裂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謝涵蓁忽然有點難過。

悲傷的情緒蔓延開時,她難過地想到了一種可能。

或許,她以後再也不會有朋友了。

因為她辜負了她的真心,也背叛了她們的友情。

後來,在大學裏的一節選修課上,教授在講臺上講解著關於救贖與和解的議題時,謝涵蓁恍惚間,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般,眼眶瞬間泛起酸意。

懵懂青澀時期的別扭與擰巴,讓她不能釋懷地接受自己糟糕的一面。

所以,她一直用逃避的心態來面對那次錯誤。

但是,她早該和解的。

不止對自己,也對她。

謝涵蓁還欠曲珞一次道歉。

想到這,她隨手扯下一張稿紙,洋洋灑灑地寫下了一封道歉信。

回到寢室後,她又將那封信謄寫到信紙上。

可寫完那封信,仔細閱讀了好幾遍之後,她又將信紙扔進垃圾桶。

猶豫許久,她還是用最終的那五個字代替了原先的內容。

北方的冬天很漫長。

等待的時間也很久。

整個十二月,她都在等她的回信。

等到後來,在確定那封信不會有回音時,她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曾經溫斯邇向陳颯道歉、感謝時,曲珞說過,陳颯不是那種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的人。

其實,曲珞也是吧。

所以,她等不到回信了。

但,這本就是她活該的。

曲珞完全沒有原諒她的理由。

謝涵蓁自嘲地笑了笑。

地鐵的播報在這時響起。

嘈雜的聲音頃刻間蜂擁而至。

謝涵蓁眨眨眼,收回視線,玻璃上那個穿著校服,一臉稚嫩、靦腆的女孩子也在此刻漸漸消散。

她起身,大步往外走。

室外的雨停了。

謝涵蓁也該走出那節昏暗的車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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