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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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謊
她不顧腿痛, 跟著人群坐電梯上天臺。
看著上升的樓層，她緊張地捂住胸口，如果被他們發現就麻煩了。
沒想上去發現是掃地阿姨中暑暈倒, 正好碰見醫生擡擔架上來，“借過，借過。”她慌忙讓開，驟然瞧見角落的空花盆, 驚恐萬分, 因為——原本放那裏的挎包不見。
裏面有她的‘罪證’。
足以打破她苦心經營的溫柔面具。
是她走到前臺前，戴手套把剩餘幾朵玫瑰裝進塑料袋，反覆折疊，塞進隨身攜帶的挎包藏在上面。
這件事她自認為做得還算完美, 難道被人發現了嗎，慌忙擡頭看周圍人, 一時間，她覺得平時交好的同事都面目可憎。
可這麽多人，到底是誰……會不會在暗處監視她, 某天出其不意跳出來背刺她。
八月的天，她站在擁擠嘈雜的人群裏，卻感覺冷從心生, 小腹也開始隱隱作痛。
突然，“你們在幹什麽。”
慵懶的男聲響起。
他今天難得穿休閑襯衣, 沖淡絕對壓迫感, 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不少，似是沒睡好, 眼瞼下泛微青，深邃清冷的眸直指她的方向。
身後跟著幾個保鏢。
人群看到只覺得呼吸一緊, 安靜下來。
王苒見狀撫平職業裙上的褶皺，端正儀態，去將情況說清楚，他聽完頷首示意，然後不經意開口。
“這樣啊，好像是有幾次看見江主管加班，我向來不阻止員工的工作熱情，所以不好幹預。”他眸中透出層韞色，如深不見底的潭水。
“但上月業務目標未完成，這多餘的工作量是怎麽來的，總不能是財務部私加工作吧。”他看向王苒，似困惑不解。
“這……”王苒有些為難，本想私下處理的，他插進來就真不好糊弄了，瞧見角落看熱鬧的林楠急忙遞出個求救的眼神，她立刻接收到，糾結幾秒後站出來委婉開口。
“最近我和夏助理在外面出差辦稅務，不在公司待著的，不是很清楚所有情況，但是關於江主管加班的事，也見過幾次。”
這番話沒有明指鐘蕓的責任，卻巧妙地把球傳出去將自己撇清。
江映晚站在人群中。
她表面情緒低落，沈默低頭，心裏感嘆大家確實是人精。如果人少他可以直接問責，而當著全員工的面不合適，需要一把趁手的工具，工具又需關鍵性的小零件組成。
這樣一環扣一環，織成一張密不通風的網，捕捉漏網之魚。
他危險瞇起眼睛，“那這件事還不小呢。”
這邊的鐘蕓看他臉上薄怒，收起囂張氣焰，不甘心瞪向江映晚，“宋總，沒有的事，就是工作上的一點小誤會而已。”
她被看得渾身不舒服，想躲進身後人群，他走過來不動聲色擋住視線，冷眉微挑，冷峻的臉龐散發絕望壓迫感，“嗯？”
然後聽到鐘蕓說：“我會徹查清楚。”
“嗯，”他居高臨下打量她，鋒利的唇線崩成一線，下頜線收緊，“至於今天發生在辦公室的事，已經對公司造成不良影響，兩人寫份情況說明，然後按公司規定處理，這件事我需要過目。”
“好的。”王苒點頭答應，“對了，您今天不是休假嗎，怎麽突然來公司了。”
“臨時有點事。”
“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目光悄悄看江映晚，這幾月但凡有人掀起風浪，他大多睜一眼閉一眼，不然就盡數送走，從不花時間精力摻和，這次居然不一樣。
處理完，他看向許久未出現的忠叔，眼神示意。“對了，江主管好像生病了，為不影響工作質量，找個人送她回家吧。”
“好的。”忠叔微笑點頭，這些棘手的事他一向擅長。
他大步離開。
自此鬧劇收場，人群樹倒猢猻散。
·
她回到辦公室。
發燒帶來的疼痛感和恐懼感在折磨她。
可任由她怎麽想，都想不到是誰。
就在她急得團團轉時，忠叔敲玻璃門，送來一個袋子，在他眼神示意下，她打開一看，正是自己的包，連玫瑰都原封不動在裏面。
她驚慌失措把拉鏈拉上，跟著他走總辦。
一路上，她心虛地想逃走。
感嘆真應了他那句話，她戴著虛假面具生活。不清楚他想幹什麽，又或知道多少，因為過去五年，她自認為從未在他面前暴露這面。
可平心而論，他們也不算無辜。
瓶子裏的玫瑰花，鐘蕓去取u盤偷偷捏碎了一朵，她只是作為幕後推手把矛盾放大，至於梁月玫，是一開始到處罵她是傻姑的人。
裁員時，她不知道哪兒聽說專助的事，找方應州賣股票演戲，利用她的同情心，讓她去當出頭鳥探口風。
這是上周她經過茶水間聽到的，雖然很晚發現，可現在報覆也不算太晚，她拼命給自己打氣，可當推開大門看到他神色肅靜地辦公時，她還是沈默了，膽怯看著腳尖。
他停筆，“來了。”
拿起桌上體溫槍，舉在她額頭測了測，盯著冒紅的數據直皺眉，“體溫39°，江映晚，你真能折騰。”
“你管我呢。”她倔強回嘴。
他湊過來，盯著她受傷的腿，“我為什麽不能管你，受傷了不在家，信息不回，電話不接，我急得到處找，不過看樣子你並不在乎這些。”
“……”她的腿其實早疼麻了。
“把藥吃了。”他冷眼瞥向桌上的退燒藥。
她站著不動，“你剛才為什麽幫我。”
“先吃藥。”
“那換個問題，我的包是怎麽回事。”她問，他眼神閃爍，笑笑，“忠叔接電話撞見阿姨暈倒，打急救電話的時候看到你的包，覺得奇怪就幫忙收起來了。”
“僅此而已？”她半信半疑。
如果他真不知道，那她還可以心安理得戴回面具，做那個單純溫柔的女孩。
“嗯。”他點頭。
看到他亮著的電腦，她鬼使神差道，“你敢發誓嗎。”他瞟了一眼退燒藥，毫不猶豫把她的手按在胸口，“我宋衍，以我的事業起誓，如果我說謊就”
“算了。”她打斷他，心裏抱了一絲僥幸。
他向來熱忠事業，連胃出血都不忘記安排第二天的會議，怎麽可能為她隨口說的話，去詛咒自己。
“來。”他見她散了氣，把水和藥端過來。
她摸了摸自己額頭，確實燙得厲害，頭也隱隱作痛，只能不甘願地拿起杯子，喝水服下藥，正好他攤開掌心，是一顆荔枝夾心糖。
這是他住院嫌消毒水味難聞時，她隨手塞給他的，她推開，想把最後半杯水喝完。
倏然，她透過透明玻璃底——
看到垃圾桶裏一次性手，和他手上被刺劃出的傷痕。
杯子滾落掉地。
水灑在地毯上濕成一片。
她瘋狂抓住他的手。
“你說謊，你知道真相是不是。”
他避開，搖頭，“這不重要。”
她心裏的恐懼徒然升，錯愕開口，“那什麽重要。”他沈默不語，一手扣緊她的腰肢，指尖穿過漆黑柔順的長發，雙眸凝視她，似要揉碎心底的溫柔。
她頓感喉頭窒息，原來他一直看到烏鴉般的自己自導自演，胸腔似有酸痛情緒流出，“所以，你什麽都知道對不對，甚至還親眼見過。”
他依舊沈默。
她掙開，尖銳的聲音如破碎樂章，“告訴我真相，你不能開上帝視角把我當傻子一樣耍。”
他思考好一會兒，“對。”
聽到他的話，她崩潰坐到地上。
身體微抽搐，手無助探入耳後頭發。
她曾把欺騙過她的黑中介號碼留給各類廣告平臺，讓他接遍騷擾電話，對待比賽偷偷剽竊她構思的人，她將對方文件換成亂碼頁面，失去進入總決賽機會……
連今天也是她為趕走鐘蕓精心布置的局。
這些不能言說的陰暗過往，他竟然都知道，她激動得雙唇泛白顫抖。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撒謊成性，栽贓嫁禍，每天在別人背後動手腳是嗎，”她望向手心，聲蒼涼如浸滿寒霜的悲苦雨夜。
“我，我居然還天真地以為只要我不說，就沒人發現，是不是很可悲，撕掉名校包裝的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可憐蟲，哈哈哈。”
說著哽咽哭泣，眼淚同斷線的珠子落下。
他搖頭，心疼抱緊，將她的臉貼在胸口。
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她忽想起領獎臺懷抱獎杯鮮花的自己和滿眼欣賞的他，他無數次見證過她的驕傲，誇讚過她的優秀完美。除為自身前途，她也以此在某個地方與他持平獲得心安理得。
和他在一起的勇氣不就是來源那層光環嗎……
現在光環消失，她幾乎失去籌碼。
猛然將他推開，發出瘋魔般淒厲笑出聲，又痛苦絕望大哭，跑到辦公桌前把他的文件和書籍盡數砸到他身上。
“我現在毀壞公司財物，快找人把我帶走。”她眼神害怕又膽怯，動作頑劣得像胡作非為的孩子，看他不為所動，又把桌上古董花瓶和鍍金獎杯扔地上“劈裏啪啦”砸碎。
瞧他依舊站著，她大聲咆哮。
“為什麽不阻止我，你抓我啊。”
隨後紫砂茶壺茶盞被她摔在地上，變成四分五裂，根本辨認不出原本的形狀。
辦公室全是東西被打碎的殘戾聲。
站在對面的宋衍默默看著，泛紅的眼角都是心疼，可他也束手無策，只能任由她在辦公室隨意發瘋洩氣，終於，看她發洩完累坐角落。
他把所有文件撿回，抱她放沙發，“地上涼。”
看他紅著眼，她有氣無力地大哭。“宋衍，你特麽公私不分，你的原則呢，底線呢，都去哪兒了。”
他拿手帕擦掉她的眼淚。
“你說啊。”她拽住他袖口搖晃。
“失蹤了，”吻吻她額角，俯在她耳邊，“你沒有錯，都是那些人自找的，而且就算你最後沒還手，我也會讓他們十倍百倍的還回來，我家晚晚是世上最好的女孩，我都舍不得動一根手指頭，他們根本不配。”
“其實有時候，你也可以稍微依靠我，給我一個保護你的機會。”他將她攬入懷中。
瞬間，她抓緊他的領口，指尖泛白。
胸腔某個地方似被什麽慢慢填滿，這麽多年，她逼迫自己鑄造堅強的護甲，為想要的東西一路披荊斬棘，只有他說想保護她。
可都是建立在不平等關系上的。
讓她如鯁在喉，不能妥協，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湧出來，她胡亂擦著眼淚。
“但我早說過你性子太要強，在哪裏都很容易受傷。”
她瞪著他，“你希望我改變嗎。”
他捋了捋她的發梢，目光溫柔又眷戀，輕扯起唇角，“沒必要，我愛你真實的樣子——直率，不服輸，上進又有野心。”
她被他哄都快沒脾氣了，不耐煩，“別以為這麽說，我就會服軟，依靠你感激你。”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我沒這麽想，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插手你的事，所以沒讓你知道，可今天我確實不能看著他們欺負你。”她抽出手，“他們欺負我，可你也沒好哪兒去。”
“那是因為你愛撒謊，還總惹我生氣。”他重新抓住放在脖子後，然後抱起她。
“嗯？”她對突如其來的擁抱意外。
“我們該回家了。”
“……”她摸摸發疼的腿。
剛才瘋了一會兒，大概率走不了，只能勉強勾住他脖子，眼神看向沙發上的西裝外套。
他默契拿過蓋在她頭上，別說臉了，幾乎遮掉她大半個身子，又脫掉她的高跟鞋，大步跨出辦公室。
·
小區門口
熱浪一陣陣撲面而來。
陽光穿過雲層，投到幹燥發灰的地面，兩邊商鋪門口擺滿冰棍雪糕，而這時，兩個影子在烈日下一前一後地行走。
女人臉色泛紅，每走一段都要停一下，繞過修路的警示牌後站在陰涼處，她擦掉臉上汗珠，今天穿的藏藍色襯衣緊袖，寬松黑色長裙幾乎遮住腳踝，所以格外得吸熱。
“晚晚，別犟了。”男人在旁邊氣定神閑，為她撐遮陽傘。
“走開。”她氣得不想理他。
回憶剛才，兩人從辦公室出來。
剛好撞見林楠，她跟他們打招呼，“宋總好，這位是”
嚇得她直往他懷裏藏，本以為他會隨口敷衍過去，沒想他居然摟緊她，心情極好地介紹了一聲，“寶貝。”
寶貝，寶貝，哪門子的寶貝啊。
明天肯定在公司瘋傳了，兩人談戀愛的時候都沒這麽黏糊，她氣得紅著臉狠狠瞪他，“你怎麽能說我是你的寶貝呢。”
“chérie？”
她不會法語，可偏偏看法國電影學了這個詞，白他一眼，推開。
很快，兩人到了小區門口的臺階處，因為傷口靠近膝蓋，她的膝蓋已經腫得像饅頭了。
“上來，我背你。”他蹲下身。
她當沒聽見，繼續踏出第一步。
“怎麽，腿不想要了嗎？”
“……”她有些猶豫，雖然看不到傷口，可隱約能感覺裏面傳來的痛感。
擡頭瞧了眼周圍，這會正好臨近中午，有給孩子做飯的父母陸續回家，如果在門口鬧起來確實不好看，可沒熟人，“與你無關。”
她剛要倔強離開。
他走近長臂一揮，穿過她胳膊下面，把她攬起來放前面臺階上，然後背過身子抓住她的手，系在脖間後站起來，她雙腿害怕地夾住他腰。
眼看目的達成，他得意勾起弧度。
“你耍無賴。”她在他肩頭掙紮。
“別亂動。”他抱住她大腿，“我們馬上進小區了。”
正好一送貨面包車開來，便利店老板出門簽收貨單，她趕緊搶西裝遮住頭，這片她經常過來買東西，可不想有什麽閑話傳出去。
兩人到門口，她伸出一只手準備輸密碼。
“歡迎業主回家。”人臉掃描系統發出。
她直接楞了，“系統是不是出問題了。”記得最近升級，進入要密碼或本區人臉識別系統，她臉都沒露出來。
“沒有啊。”他淡然一笑。
“那怎麽回事。”
“大概是我昨晚買了套房子吧。”
什麽，她急忙問，“在哪兒。”還沒來得聽他回答。
“宋先生回來了啊。”小區保安大叔打招呼。
“嗯。”他點頭，似故意掂了掂她，讓她貼自己更緊些，大叔看到打趣地問，“女朋友嗎？”
她勒了勒他脖子暗示，“不是，”他毫不猶豫搖頭，她長舒一口氣，算他有點良心，然後下秒似投進一顆驚雷，“是老婆。”
“之前好像沒聽您說過，是新婚燕爾嗎。”
“差不多，”他眉眼微彎，“她害羞。”
害羞，什麽害羞，這個混蛋，居然抹黑她的名譽，她氣得在外套下咬碎一口銀牙。
等進入樓層，她手從他脖子解開，換成兇狠掐住，陰惻惻地開口，“宋衍，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現在就掐死你。”
他聞言晃了晃她，寵溺點頭，“想掐就掐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無恥。”她用膝蓋頂了頂他。
他笑笑，手上不由把她的腿勒了勒，貼更緊，看到電梯旁的綠植，他眸光微閃，用下巴揚揚，“這是什麽，我怎麽感覺以前沒見過。”
她平靜看過去，“琴葉榕。”
“我看怎麽像檸檬樹。”他搖頭，
她又看了一眼。
什麽，這玩意兒公司樓下一堆，她急得趴上他肩頭，指著，“怎麽可能，你看清楚啊，他們的葉子都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他疑惑走過去，卻和綠植隔距離，她伸手想拿，可他還是不過去，依舊嘴硬，“明明是一樣的。”
她掙了掙，半個身子都擠上他肩頭，費勁用手掐住一片葉子，給他看，“你看他們”
忽然，唇上傳來綿軟觸感。
是他趁機吻了她，如蜻蜓點水般，“我們回家。”
她滿臉通紅縮回西裝底下。
摸著胸口瘋狂跳動的心臟說不出話，這個混蛋真討厭，總想占她便宜，她難為情地捶他一拳，“宋衍，你不要臉。”
“可你喜歡。”
她摸了摸發熱的臉，“才沒有呢。”
“晚晚，我聽見你心跳得很快，是為我跳動吧。”
下電梯後，他熟練地從她包裏翻出鑰匙，打開大門，她站進去伸手攔住他，氣沖沖問，“這是我家，你進去幹嘛，等等，你說你住哪兒來著？”
“你隔壁。”他指了指隔壁。
“……”她腦子空白幾秒，搬過來後隔壁一直沒人住，安靜得只有她一人，所以她才敢偶爾彈鋼琴，煩躁推開他，直接推門進去。“砰”一聲把門關上，讓他碰得一鼻子灰。
她換鞋，坐到沙發上小心掀起裙子，只見被劃破的肌膚裂開，已經開始流血，她摸了一下，幾乎疼得視線模糊，看樣子應該是她倔強亂動的時候和裙子摩擦。
找到他昨晚剩的藥抹上，竟發現袋子裏有衛生巾和止疼藥，肯定是他買的，因為常年被李倩灌輸，她曾一度認為買這個是羞恥的，他卻說可以炫耀有女朋友，很開心。
真是個怪人……
走到垃圾桶前扔紙巾，看到旁邊他送的玉石，她本打算扔掉的，可今早的事，她用腳把盒子踢遠一點，原來……
他什麽都知道，她出乎意外的沒被厭惡。
以前聽說他喜歡兔子，認為他喜歡不谙世事的‘白兔’性格，她便深藏起某一面，看樣子也不一定，愈發覺得他覆雜，讓她看不透。
她喝了點水，聞到食物香味，發現陽臺放著烤好的吐司面包和熱牛奶。
兩邊陽臺隔得極近，可以通過長桿投遞東西，如果不是知道他在隔壁，還以為是田螺姑娘呢，折騰這麽久她確實餓了，還困得要死，料他也不敢加什麽，草草吃完關掉陽臺門。
完事覺得襯衣有點悶，打開空調，解開胸口扣子，拉過旁邊毛毯蓋身上。
直接在沙發上睡著了。
下午。
午後陽光帶著明媚燦爛，將陽臺衣物曬得通幹，似有無限熱情等待訴說。
“晚晚，吃飯了。”他在陽臺叫一聲。
沒聽到任何聲音，他繼續提醒一句，“全是你喜歡的辣口菜，應該很好吃哦。”
可依舊沒人回應他，他眉頭一皺。
突然，隔壁門被打開。
他把鑰匙放玄關櫃，大方走進去。
只聽周圍靜得不可思議。
她在睡覺——
光從玻璃窗流淌到地板上。
微風揚起窗口大片米色紗幔，層層疊疊落在沙發上，來回搖擺，而她正安靜躺在裏面，荔白肌膚，如藕纖細的小腿探出沙發邊，身上毯子一角掛在的上面，在光下半隱半實。
似聖潔教堂空中漂浮的雲朵。
他想靠近，又擔心褻瀆了她。
可想起兩人曾在沙發上做過的事，又情不自禁湊過去，她雙眼緊閉睡得正熟，他輕手輕腳走過去，蹲下坐地板上靜靜盯著她看。
見過她的睡顏無數次，有時是白天，大多是在深夜，她特別愛枕著他的手臂，往他懷裏鉆，像極需要他保護的透明雪花。
可現實孑然相反，她多年來頑強生長，也未依靠過他，倔強得讓他又愛又怨。
“你要是少撒點謊就好了。”
他嗅了嗅她的發梢，隨手把粘她臉龐上的發絲抽出。
無意摸到她的唇，感覺異常柔軟，看去還有幾分光澤，他伸手想碰觸。
忽然，她熱得從毛毯裏伸出雙手，拉下毯子露出大半個胸口。
她皮膚白皙又光滑，軟到稍不註意就容易留下印子，所以他大多時間都愛折騰看不見的地方，她也不容易反對。
從這個角度看去，胸口隱約還有酒店那夜的微紅未恢覆，他記得腰，小腹也碰過，難怪大夏天，她整天不是穿長袖長褲就是長裙，總給人一種怪異的感覺，原來都是自己害的。
他輕聲道，“對不起。”
摸了摸她額頭，俯身虔誠一吻。拿出桌上藥膏，小心把她翻身，塗在後面傷口上。
·
耳邊隱約傳來嘈雜聲。
揉揉眼睛，身子伸展開來。
“醒了？”
“嗯。”她感覺身子軟軟的，迷迷糊糊開口。
“快去洗個手，要吃晚飯了。”
她緩緩睜開眼，只見窗外夕陽已經變成橘色，被燙得金黃的雲朵要落下。
而他穿著藍色雲朵圍裙在廚房忙活，殘陽在他的眉眼渡上層淡金，好看得不真實，他手上正切檸檬，嫣然一副完美家庭煮夫的樣子。
身上搭他的深色西裝，淡淡清冷雪松味環繞，難怪她夢裏覺得有氣息很熟悉，如果在過去她肯定覺得幸福得要命，可偏偏是現在。
她試探性問出那個問題。“宋衍，我是誰。”
“我的女朋友。”他回答，看她不為所動，想了想，“augenstern，mi amor？”
果然，怎麽回答都是“我的”，她還是個物品，附屬品，一件他可以送人的擺件。
她清醒過來，板著臉問：“鑰匙哪兒來的。”
“進門時給我的。”他誠實回答。
“放下，出去。”她冷著臉。
他擦幹手，走過來吻她，“飯馬上就好，如果我走了，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麻煩你現在就走。”她避開。
他也沒生氣，走過去舀一口湯遞到她唇邊，“你嘗一口試試。”勺子碰到唇了，她只能被迫張嘴，他趁機倒下去。
居然是冬陰功湯，酸酸辣辣的味道在她舌尖跳舞，她曾和同學去曼谷參加比賽喝過，可回國在沒喝過正宗的，他居然能覆刻出來。
她大為驚訝。
“好喝吧，念書時看泰國同學做過一次。”他轉身去廚房繼續忙活。
她起身跟在他身後，隔著廚房玻璃看到料理臺上是芒果糯米飯，咖喱牛腩，都是經典酸辣甜口泰國菜，讓人有食欲。
還貼心準備了她喜歡的椰汁，香味一個勁往她鼻子裏鉆，她確實餓了，放棄滿桌美味實在不劃算，不情願地說，“那吃完飯你就走。”
“晚晚，別這麽掃興好嗎。”他拿出碗筷，給她盛飯，她接過，“難道你還想在這裏過夜啊。”
“如果你同意也不是不行。”
她拿起筷子，盯著通紅的蝦，“我不同意。”
他見狀端開冬陰鍋，“那你不能吃。”
“你幼不幼稚。”她直接放下筷子，準備離開，“大不了不吃了。”
他急忙拉住她，“開玩笑的，同不同意都可以。”她這才坐回去，舀了勺湯喝，他挑出所有蝦仔細當剝殼去蝦線，再一一扔進她碗裏，手上沒有一絲怠慢。
每只剝得完整又優雅，宛如最完美的藝術品，她不由被他吸引，手撐在桌上盯著他看。
說來也怪，這個男人做飯技能點滿，偏偏喜歡看她在廚房忙碌，而每次費勁剝殼他又堅持自己剝殼餵她，簡直是說不出的別扭。
“我自己來吧。”她想端過來。
“不行。”他按住盤子。
“為什麽。”
“我爸爸說，女人的手很寶貴，需要男人為她剝蝦。”
“這是什麽理論。”
他楞了楞，好一會兒才看向她的臉，滿是柔情，緩緩解釋，“不是理論，多年前我們全家在海島度假，我媽媽醉得不省人事，半夜嚷嚷著要吃蝦，爸爸邊剝邊說的。”
“他們關系不是很差嗎。”她想起徐穗欣對宋家人的態度。
“不是，”他搖頭，坦然，“是極差，從我記事起他們就沒和睦相處過，我記得那麽清楚是因為——那是我父母唯一一次平心靜氣交流。”
她一時語塞，沒想多年就是這樣，那放到他們身上，“所以你做這些是因為叔叔的話嗎。”
“怎麽可能，”他似被她氣到，笑著擦手刮她鼻頭，調笑，“江映晚，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非逼著我把心掏出來嗎。”
“誰稀罕看你的心。”她嬌嗔，小聲嘀咕。
“是啊，除了你，”他無奈嘆氣。
她不禁想起和他傳花邊緋聞的人，單獨拎一個出來她都感覺自慚形穢，可她以前感覺自己能占有他所有的在乎。
不然當初怎麽會同意結婚。
她突發奇想。
“如果我為你剝蝦，你會怎麽樣。”
他擡眸褪去鋒利與寒冷，看著她的眼睛似有星河流動，緊抿的唇勾出淡淡笑意，“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無關乎剝的結果，也不是以任何規則劃分，就是享受被在乎的過程。”
她的心似被刺了一下，今天才明白，自始至終他不是怕被毒死，也不是懶惰成性，就是太冷了，渴望從她身上汲取一點溫暖。
可她自身的愛本就太匱乏，根本給不了那麽多。
等他遞過來一盤時，她留意他手被燙紅，上午握住都沒有，想必是剛才煲湯弄的，隨口一說，“冰箱裏有燙傷膏。”
他眼神亮了亮。
放下筷子去廚房，很快，他拿著開了蓋的藥，拉過她的手，掀開衣服，她掙紮，“你要幹什麽。”
很快，他找到她手腕扁下去的水泡，這是前天在家煮粥燙的，已經好得差不多，她自己都快忘記了，他皺眉，“一個連退燒藥都不記得備的人，我就知道是這樣。”
“不要你管。”她縮回。
他強硬拉過掀開，給她塗上藥。“我不管誰管，你皮膚又薄又嬌氣，以後留疤會後悔的。”直到塗完放冰箱，他都沒想起自己。
她盯著傷疤，感覺有些發熱的燙意。
吃完飯他收碗進廚房。
她倒是落個清閑，躺在沙發角上看電視，偶爾隔著玻璃欣賞他洗碗，打掃廚房，扔廚餘垃圾，因為他身材頎長，深邃眉眼微彎，做起家務來到也賞心悅目。
她從茶幾下拿出一大袋零食，隨手剝開一顆青梅果凍吞進嘴裏，酸酸甜甜的。
廚房裏傳出一句，“冰淇淋不要了吧。”他正把裏面過期的東西往外面拿。
“不行，這個口味就剩最後一盒了，還是我好不容易買到的。”她急得坐起來，趴沙發邊上，雙眼委屈微圓，看起來可憐兮兮。
當初為買這抹茶味找遍幾個超市，可不知道為什麽只找到幾盒，舍不得吃就一直放著，現在扔掉可就什麽都沒了。
“可是都過期了誒，那換個牌子好不好。”他皺眉。
她委屈看他。
他嘆氣，最受不了她這眼神，只能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繼續清理其他過期東西，清完打電話給忠叔讓買相同的東西放回去。
看著他忙上忙下的樣子。
她又撕開個青梅果凍。
舌尖碰了碰裏面的果肉，酸酸甜甜，就像她的心情，有說不出來的微妙感。
她突發奇想，平行世界裏的他沒說那些話，沒做那些傷害她的事，或者發明個洗腦機器把那段記憶刪掉，他們還是他們。
但手上冰冷的觸感提醒她，真實發生了，她不能裝聾作啞。
“晚晚。”他低頭叫了一聲。
她偏過頭，裝作剛才沒看他。
“你看像不像我們的婚後生活。”
她擡頭，頂上是柔和米色燈光，面前擺著飯後零食，兩人一貓表面還算溫馨，如果不談真實關系確實是，可她嘴硬，“才不像呢。”
這時，綠寶石跳到她身上。
“喵——”乖巧地蹭了蹭她。
她伸手順了順毛，前段時間因為忙，大多時間是顧澤在照顧，她都沒空照顧小家夥，親昵地用臉蹭了蹭，它依然叫個不停，她才想起它大概是餓了，可她懶得動，順口而出。
“宋衍，餵一下貓。”
他點頭，取下冰箱旁邊的貓糧袋子，倒糧時似看到什麽東西，表情變了變，又轉身進冰箱整理其他東西，最後提著垃圾出去了。
看他關門離開，她長舒一口氣，就等著他走呢，只是不知為什麽，她不想主動開那個口，起身把綠寶石抱到貓碗邊吃飯，給它換上幹凈新水，才拿上衣服進浴室洗澡。
·
洗完，她全身放松，穿著真絲吊帶睡裙，懶洋洋打開電視，從冰箱拿出那盒冰淇淋。
她一直有吃冰淇淋邊看電視的習慣，最愛的是這盒抹茶味，她撕開包裝，開始看最近的財經新聞。
瞧著最近的股市分析，她竟有點犯困，撇了眼身旁空缺的一塊，覺得有點失落，她偶爾也貪戀那點溫柔的……
慢慢癱倒在沙發邊，平時硬硬的角，現在居然是軟的，低頭看是他的西裝外套，往上面蹭了蹭，然後舀一大勺冰淇淋在嘴裏閉上眼。
舌尖感受冰淇淋緩緩融化的感覺。
她喜歡這樣半夢半醒的感覺。
如踩在雲端築夢。
沒多久，她感覺唇邊有軟軟的東西，困得不行，迷迷糊糊抿了抿，很快甜味消散減淡，本就是最後一盒。
她急著用舌尖探了探，竟碰到軟軟物體，以為是未化的冰淇淋，用細軟舌尖勾了勾。
嘗到甜味了，她小心舔舐，可很快味道越來越淡，就算吸噬也沒有味道，覺得有些掃興悶哼幾聲。
不想唇腔被滑滑膩膩的物體急促進入塞滿，她皺著眉咬了咬，物體吃痛退出去，新鮮空氣才重新進入腹腔。
很快又嗅到抹茶冰淇淋，她小心探出舌尖，不想冰涼物體不僅盡數吞掉，還將她卷過去，試圖拆骨入腹吃個幹凈。
她感覺頭被擡高，身像海浪上的小舟，隨風搖擺不定，掙紮幾下，很快停止搖晃，冰冷的物體如細細雪花柔柔撒在臉上，溫水又湧上來將她一點點包裹。
綿密黏膩似深夜綻放的繽紛煙花。
由淺入深，再輾轉反側。
舒服得她腳尖繃直。
直到冰冷木質香味，帶著微微的砂質落在胸口……
忽然，她清醒過來，這分明
——是有人在吻她。
嚇得睜開眼。
可周圍卻不見一人，她疑惑眨了眨眼，難道是做夢，可這觸感太真實了。
她起身打開所有燈，在屋子轉了一圈，卻什麽都沒有。
看到沙發縫裏的遙控器，她眼珠轉了轉，捏緊，閉眼躺回去，露出細縫看周圍，可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聲音，反而高度緊張讓她累的不行。
看樣子確實是夢，她胡亂揉了揉長發，想將他從腦子裏忘掉，關掉電視，進屋睡覺。
·
榕城酒店。
房間裏紅紗張揚，大紅喜字貼在門口。
樓下喜悅氣氛裏人頭來回攢動，賓客手裏拿著紅包或禮物為多年人情帶上繼續的符號。
這是人情來往，也是枯燥乏味生活裏為數不多的喜調。
裏側安靜的房間，化妝師落下最後一筆紅唇，“好了。”提著箱子急匆匆和婚慶策劃離開。
“老師，您真好看，祝你們和和美美一輩子。”江映晚看著鏡子裏的新娘，眼裏都是祝福。
馮筱鈺看了眼身後的她，咧唇一笑，“畢業五年還能想起老師，也算是沒白教過你。”她今天沒戴嚴肅的方形眼鏡，換上漂亮的隱形眼鏡，看起來溫婉知性。
“老師，你看。”她順勢送上新婚禮物——琉璃長明燈，馮筱鈺笑著收下，“好漂亮，”又想到什麽，“對了，我聽張老師說你和江老師關系緩和了很多，所以我請了學校所有老師，江他們可能會來。”
當年逼著她改志願的事，因為去校長辦公室一鬧，班上老師都知道了這件事。
“哦。”她眼神淡了淡。
宋衍之前說一個月，實際大半月江父就被放出來了，報紙雜志新聞媒體被壓住，根本沒人議論這事，只有江建軍某次打電話時試探性問她在帝都念書時，有沒有聽說過姓宋的人。
猜測人家欣賞他的教學，所以幫了很大的忙。
她只覺得想笑，如果說每次考試前離他規定的分數幾分就打幾下，每月次數過三還要整夜跪在族譜面前抄錯題也能被拿出來當成功例子，那真的太諷刺了。
旁邊手機一亮，她擡眼看過去。
馮筱鈺看著鎖屏照片滿是甜蜜，“這是我丈夫，穆森，他當年工作調動到國外，我提出分手，他不同意，然後我們談了十年異地。”
“萬幸你們還是在一起了。”她微笑。
“嗯，”馮筱鈺點頭，“還好他夠堅定。”
兩人走到門口，她看著走廊的水晶吊燈有點晃眼，不由開口，“對了，老師，當年的冠軍獎杯真不是您送的？”
“真不是，”馮筱鈺捏了捏她的臉，氣笑。“你這孩子怎麽就不信呢，等等，你今天過來就不會專門問這事吧。”
“怎麽可能，哈哈哈，”她訕笑，馮筱鈺知道她替彈的事，對她心疼又憐愛，努努嘴，“不過你別往壞處想，那人說不定是鼓勵你的。”
她敷衍點頭，這獎杯每次拿琴譜會看到，彈鋼琴都會想起，久而久之這事就像解不開的謎團，偶爾困擾著她。
下了電梯，她幫著她牽婚紗裙擺。
大廳裏一派喜悅和氣。
沒想，主持人走近湊到馮筱鈺耳邊，她聽了驚呼，“什麽，葉老師出車禍不來了？”那是婚慶公司聯系的鋼琴老師，他們還彩排了多次。
就在急得團團轉時，一只手拉了拉她，“老師，我試試。”
半小時後，她站在舞臺上調試鋼琴。
因為鋼琴師的衣服不合身，她穿上臨時準備的伴娘裙，黑色長發被簡單盤起來，露出白凈雙肩，從胸口到腳踝潔白無瑕的紗裙迎風擺動。
曲子是經典《夢中的婚禮》，她理了理裙擺坐下，輕松彈了一段。
漸漸的，人越來越多，她隔著米色珠簾偶爾看到有人經過。
迎賓手裏端著琳瑯滿目的喜糖。
賓客大多熱情和新郎新娘聊天，偶爾打趣問兩人婚後打算，生子購房，生活瑣碎，人之前的關心與愛在這一刻流動。
忽想起他當年說出國辦婚禮，她那時還不覺得什麽，但現在真切參與別人婚禮，她還是希望臺下賓客有熟悉的臉，能分享她溢出的幸福與喜悅。
可如果和某人在一起。
永遠也不可能大方舉行婚禮。
算了，她加快節奏打算忘掉這些煩惱。
“媽，你看那人像不像二姐？”江言穿著小禮服，手上玩著最新款游戲機。
“是挺像的。”李倩點頭。
周圍人路過，“江老師的二女兒？”
“好像是誒，我在狀元榜上見過她。”
“聽說當年是A大大一新生第一名成績入學，可惜放棄保研了。”聲音充滿羨慕。
“哦，我想起來了，她和A大校長的合影還在校長辦公室呢，簡直是我們學校的驕傲！”
聽到這些誇江映晚，李倩看了眼不爭氣的江言，不服氣地叉著腰，“再厲害也是個女孩，入不得族譜早晚要嫁人，孩子還得跟外人姓，和男孩不一樣。”
正好曲終，這話落入她耳中。
她在家早已習慣，可面前的琴譜讓她想起馮筱鈺說的——有個人鼓勵她的人，不知道那人會不會來，可如果看見她這樣，應該會很失望吧。
一時間，她竟生出些反駁的勇氣。
剛擡頭看見門口攝影機，如果現在發難馮老師的婚禮非被他們毀掉不可，這段愛情她整整經營十年，她跳出來肯定是罪人。
最終，她只能把頭低得低些，再低些。
忍住不落淚把口紅抹花。
收起曲譜，推開長凳起身。
這時有人替她打抱不平。“師母，你剛才說的話很過分，是人聽了都會難過。”
“而且根本不對。”另一人覆和。“人的價值怎麽能體現在幾頁紙上呢。”
李倩冷哼，“現實而已。”撕開喜糖含嘴裏。
走最後的江建軍取下黑框眼鏡，捏了捏眉頭，沈聲開口，“你們年輕人啊，總想胳膊肘擰大腿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但一開始制定規則與占主導位置就不是你們，短時間會嘴硬。”
“可多次教化下思想會不知不覺被侵蝕，身體會因碰壁的疲憊急切尋找舒適區，最後還不是老實接受或妥協，我們只是省略過程講結果，有什麽不對。”
如山沈重的話將江映晚壓得幾乎喘不過氣，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這些話從小到大他們重覆了無數次，不，根本不是這樣。
她聽得頭痛欲裂。
想反駁又不行，她今天是開參加婚宴，需要要顧及老師的感受，可她真的好難受，那種窒息感讓她一次次懷疑自己。
起身慌亂行走在賓客裏，路上撞見餐車跌倒，被扶起後又跌跌撞撞，她看著談笑風生的新人，第一次希望某人像當年那樣突然出現，然後帶她走。
可惜他不在。
她覺得腳下有些虛浮，頭也痛起來，可她連能抓住的一點溫暖都沒有，可憐得像只浸濕的小貓。
·
這時，一人拉住她往暗處拽。
她想尖叫，嘴被手捂住。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像急切需要溫暖的人緊緊抱住他，把臉貼在胸口，他受寵若驚，抱緊她，“就幾天沒見，這是怎麽了？”
她搖頭，“怎麽哭了。”他捏住她的臉，不住皺眉。她笑著流淚，“老師結婚，我替她高興。”他低頭貼了貼她額角，“還以為是想我了。”
她帶著鼻音，異常可愛，“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但是我想你了。”他擡起她下顎，吻了下去，感受到溫暖靠近她也沒拒絕，如上癮般勾住他脖子主動索取，他驚得幾乎忘記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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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顧腿痛, 跟著人群坐電梯上天臺。
看著上升的樓層，她緊張地捂住胸口，如果被他們發現就麻煩了。
沒想上去發現是掃地阿姨中暑暈倒, 正好碰見醫生擡擔架上來，“借過，借過。”她慌忙讓開，驟然瞧見角落的空花盆, 驚恐萬分, 因為——原本放那裏的挎包不見。
裏面有她的‘罪證’。
足以打破她苦心經營的溫柔面具。
是她走到前臺前，戴手套把剩餘幾朵玫瑰裝進塑料袋，反覆折疊，塞進隨身攜帶的挎包藏在上面。
這件事她自認為做得還算完美, 難道被人發現了嗎，慌忙擡頭看周圍人, 一時間，她覺得平時交好的同事都面目可憎。
可這麽多人，到底是誰……會不會在暗處監視她, 某天出其不意跳出來背刺她。
八月的天，她站在擁擠嘈雜的人群裏，卻感覺冷從心生, 小腹也開始隱隱作痛。
突然，“你們在幹什麽。”
慵懶的男聲響起。
他今天難得穿休閑襯衣, 沖淡絕對壓迫感, 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不少，似是沒睡好, 眼瞼下泛微青，深邃清冷的眸直指她的方向。
身後跟著幾個保鏢。
人群看到只覺得呼吸一緊, 安靜下來。
王苒見狀撫平職業裙上的褶皺，端正儀態，去將情況說清楚，他聽完頷首示意，然後不經意開口。
“這樣啊，好像是有幾次看見江主管加班，我向來不阻止員工的工作熱情，所以不好幹預。”他眸中透出層韞色，如深不見底的潭水。
“但上月業務目標未完成，這多餘的工作量是怎麽來的，總不能是財務部私加工作吧。”他看向王苒，似困惑不解。
“這……”王苒有些為難，本想私下處理的，他插進來就真不好糊弄了，瞧見角落看熱鬧的林楠急忙遞出個求救的眼神，她立刻接收到，糾結幾秒後站出來委婉開口。
“最近我和夏助理在外面出差辦稅務，不在公司待著的，不是很清楚所有情況，但是關於江主管加班的事，也見過幾次。”
這番話沒有明指鐘蕓的責任，卻巧妙地把球傳出去將自己撇清。
江映晚站在人群中。
她表面情緒低落，沈默低頭，心裏感嘆大家確實是人精。如果人少他可以直接問責，而當著全員工的面不合適，需要一把趁手的工具，工具又需關鍵性的小零件組成。
這樣一環扣一環，織成一張密不通風的網，捕捉漏網之魚。
他危險瞇起眼睛，“那這件事還不小呢。”
這邊的鐘蕓看他臉上薄怒，收起囂張氣焰，不甘心瞪向江映晚，“宋總，沒有的事，就是工作上的一點小誤會而已。”
她被看得渾身不舒服，想躲進身後人群，他走過來不動聲色擋住視線，冷眉微挑，冷峻的臉龐散發絕望壓迫感，“嗯？”
然後聽到鐘蕓說：“我會徹查清楚。”
“嗯，”他居高臨下打量她，鋒利的唇線崩成一線，下頜線收緊，“至於今天發生在辦公室的事，已經對公司造成不良影響，兩人寫份情況說明，然後按公司規定處理，這件事我需要過目。”
“好的。”王苒點頭答應，“對了，您今天不是休假嗎，怎麽突然來公司了。”
“臨時有點事。”
“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目光悄悄看江映晚，這幾月但凡有人掀起風浪，他大多睜一眼閉一眼，不然就盡數送走，從不花時間精力摻和，這次居然不一樣。
處理完，他看向許久未出現的忠叔，眼神示意。“對了，江主管好像生病了，為不影響工作質量，找個人送她回家吧。”
“好的。”忠叔微笑點頭，這些棘手的事他一向擅長。
他大步離開。
自此鬧劇收場，人群樹倒猢猻散。
·
她回到辦公室。
發燒帶來的疼痛感和恐懼感在折磨她。
可任由她怎麽想，都想不到是誰。
就在她急得團團轉時，忠叔敲玻璃門，送來一個袋子，在他眼神示意下，她打開一看，正是自己的包，連玫瑰都原封不動在裏面。
她驚慌失措把拉鏈拉上，跟著他走總辦。
一路上，她心虛地想逃走。
感嘆真應了他那句話，她戴著虛假面具生活。不清楚他想幹什麽，又或知道多少，因為過去五年，她自認為從未在他面前暴露這面。
可平心而論，他們也不算無辜。
瓶子裏的玫瑰花，鐘蕓去取u盤偷偷捏碎了一朵，她只是作為幕後推手把矛盾放大，至於梁月玫，是一開始到處罵她是傻姑的人。
裁員時，她不知道哪兒聽說專助的事，找方應州賣股票演戲，利用她的同情心，讓她去當出頭鳥探口風。
這是上周她經過茶水間聽到的，雖然很晚發現，可現在報覆也不算太晚，她拼命給自己打氣，可當推開大門看到他神色肅靜地辦公時，她還是沈默了，膽怯看著腳尖。
他停筆，“來了。”
拿起桌上體溫槍，舉在她額頭測了測，盯著冒紅的數據直皺眉，“體溫39°，江映晚，你真能折騰。”
“你管我呢。”她倔強回嘴。
他湊過來，盯著她受傷的腿，“我為什麽不能管你，受傷了不在家，信息不回，電話不接，我急得到處找，不過看樣子你並不在乎這些。”
“……”她的腿其實早疼麻了。
“把藥吃了。”他冷眼瞥向桌上的退燒藥。
她站著不動，“你剛才為什麽幫我。”
“先吃藥。”
“那換個問題，我的包是怎麽回事。”她問，他眼神閃爍，笑笑，“忠叔接電話撞見阿姨暈倒，打急救電話的時候看到你的包，覺得奇怪就幫忙收起來了。”
“僅此而已？”她半信半疑。
如果他真不知道，那她還可以心安理得戴回面具，做那個單純溫柔的女孩。
“嗯。”他點頭。
看到他亮著的電腦，她鬼使神差道，“你敢發誓嗎。”他瞟了一眼退燒藥，毫不猶豫把她的手按在胸口，“我宋衍，以我的事業起誓，如果我說謊就”
“算了。”她打斷他，心裏抱了一絲僥幸。
他向來熱忠事業，連胃出血都不忘記安排第二天的會議，怎麽可能為她隨口說的話，去詛咒自己。
“來。”他見她散了氣，把水和藥端過來。
她摸了摸自己額頭，確實燙得厲害，頭也隱隱作痛，只能不甘願地拿起杯子，喝水服下藥，正好他攤開掌心，是一顆荔枝夾心糖。
這是他住院嫌消毒水味難聞時，她隨手塞給他的，她推開，想把最後半杯水喝完。
倏然，她透過透明玻璃底——
看到垃圾桶裏一次性手，和他手上被刺劃出的傷痕。
杯子滾落掉地。
水灑在地毯上濕成一片。
她瘋狂抓住他的手。
“你說謊，你知道真相是不是。”
他避開，搖頭，“這不重要。”
她心裏的恐懼徒然升，錯愕開口，“那什麽重要。”他沈默不語，一手扣緊她的腰肢，指尖穿過漆黑柔順的長發，雙眸凝視她，似要揉碎心底的溫柔。
她頓感喉頭窒息，原來他一直看到烏鴉般的自己自導自演，胸腔似有酸痛情緒流出，“所以，你什麽都知道對不對，甚至還親眼見過。”
他依舊沈默。
她掙開，尖銳的聲音如破碎樂章，“告訴我真相，你不能開上帝視角把我當傻子一樣耍。”
他思考好一會兒，“對。”
聽到他的話，她崩潰坐到地上。
身體微抽搐，手無助探入耳後頭發。
她曾把欺騙過她的黑中介號碼留給各類廣告平臺，讓他接遍騷擾電話，對待比賽偷偷剽竊她構思的人，她將對方文件換成亂碼頁面，失去進入總決賽機會……
連今天也是她為趕走鐘蕓精心布置的局。
這些不能言說的陰暗過往，他竟然都知道，她激動得雙唇泛白顫抖。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撒謊成性，栽贓嫁禍，每天在別人背後動手腳是嗎，”她望向手心，聲蒼涼如浸滿寒霜的悲苦雨夜。
“我，我居然還天真地以為只要我不說，就沒人發現，是不是很可悲，撕掉名校包裝的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可憐蟲，哈哈哈。”
說著哽咽哭泣，眼淚同斷線的珠子落下。
他搖頭，心疼抱緊，將她的臉貼在胸口。
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她忽想起領獎臺懷抱獎杯鮮花的自己和滿眼欣賞的他，他無數次見證過她的驕傲，誇讚過她的優秀完美。除為自身前途，她也以此在某個地方與他持平獲得心安理得。
和他在一起的勇氣不就是來源那層光環嗎……
現在光環消失，她幾乎失去籌碼。
猛然將他推開，發出瘋魔般淒厲笑出聲，又痛苦絕望大哭，跑到辦公桌前把他的文件和書籍盡數砸到他身上。
“我現在毀壞公司財物，快找人把我帶走。”她眼神害怕又膽怯，動作頑劣得像胡作非為的孩子，看他不為所動，又把桌上古董花瓶和鍍金獎杯扔地上“劈裏啪啦”砸碎。
瞧他依舊站著，她大聲咆哮。
“為什麽不阻止我，你抓我啊。”
隨後紫砂茶壺茶盞被她摔在地上，變成四分五裂，根本辨認不出原本的形狀。
辦公室全是東西被打碎的殘戾聲。
站在對面的宋衍默默看著，泛紅的眼角都是心疼，可他也束手無策，只能任由她在辦公室隨意發瘋洩氣，終於，看她發洩完累坐角落。
他把所有文件撿回，抱她放沙發，“地上涼。”
看他紅著眼，她有氣無力地大哭。“宋衍，你特麽公私不分，你的原則呢，底線呢，都去哪兒了。”
他拿手帕擦掉她的眼淚。
“你說啊。”她拽住他袖口搖晃。
“失蹤了，”吻吻她額角，俯在她耳邊，“你沒有錯，都是那些人自找的，而且就算你最後沒還手，我也會讓他們十倍百倍的還回來，我家晚晚是世上最好的女孩，我都舍不得動一根手指頭，他們根本不配。”
“其實有時候，你也可以稍微依靠我，給我一個保護你的機會。”他將她攬入懷中。
瞬間，她抓緊他的領口，指尖泛白。
胸腔某個地方似被什麽慢慢填滿，這麽多年，她逼迫自己鑄造堅強的護甲，為想要的東西一路披荊斬棘，只有他說想保護她。
可都是建立在不平等關系上的。
讓她如鯁在喉，不能妥協，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湧出來，她胡亂擦著眼淚。
“但我早說過你性子太要強，在哪裏都很容易受傷。”
她瞪著他，“你希望我改變嗎。”
他捋了捋她的發梢，目光溫柔又眷戀，輕扯起唇角，“沒必要，我愛你真實的樣子——直率，不服輸，上進又有野心。”
她被他哄都快沒脾氣了，不耐煩，“別以為這麽說，我就會服軟，依靠你感激你。”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我沒這麽想，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插手你的事，所以沒讓你知道，可今天我確實不能看著他們欺負你。”她抽出手，“他們欺負我，可你也沒好哪兒去。”
“那是因為你愛撒謊，還總惹我生氣。”他重新抓住放在脖子後，然後抱起她。
“嗯？”她對突如其來的擁抱意外。
“我們該回家了。”
“……”她摸摸發疼的腿。
剛才瘋了一會兒，大概率走不了，只能勉強勾住他脖子，眼神看向沙發上的西裝外套。
他默契拿過蓋在她頭上，別說臉了，幾乎遮掉她大半個身子，又脫掉她的高跟鞋，大步跨出辦公室。
·
小區門口
熱浪一陣陣撲面而來。
陽光穿過雲層，投到幹燥發灰的地面，兩邊商鋪門口擺滿冰棍雪糕，而這時，兩個影子在烈日下一前一後地行走。
女人臉色泛紅，每走一段都要停一下，繞過修路的警示牌後站在陰涼處，她擦掉臉上汗珠，今天穿的藏藍色襯衣緊袖，寬松黑色長裙幾乎遮住腳踝，所以格外得吸熱。
“晚晚，別犟了。”男人在旁邊氣定神閑，為她撐遮陽傘。
“走開。”她氣得不想理他。
回憶剛才，兩人從辦公室出來。
剛好撞見林楠，她跟他們打招呼，“宋總好，這位是”
嚇得她直往他懷裏藏，本以為他會隨口敷衍過去，沒想他居然摟緊她，心情極好地介紹了一聲，“寶貝。”
寶貝，寶貝，哪門子的寶貝啊。
明天肯定在公司瘋傳了，兩人談戀愛的時候都沒這麽黏糊，她氣得紅著臉狠狠瞪他，“你怎麽能說我是你的寶貝呢。”
“chérie？”
她不會法語，可偏偏看法國電影學了這個詞，白他一眼，推開。
很快，兩人到了小區門口的臺階處，因為傷口靠近膝蓋，她的膝蓋已經腫得像饅頭了。
“上來，我背你。”他蹲下身。
她當沒聽見，繼續踏出第一步。
“怎麽，腿不想要了嗎？”
“……”她有些猶豫，雖然看不到傷口，可隱約能感覺裏面傳來的痛感。
擡頭瞧了眼周圍，這會正好臨近中午，有給孩子做飯的父母陸續回家，如果在門口鬧起來確實不好看，可沒熟人，“與你無關。”
她剛要倔強離開。
他走近長臂一揮，穿過她胳膊下面，把她攬起來放前面臺階上，然後背過身子抓住她的手，系在脖間後站起來，她雙腿害怕地夾住他腰。
眼看目的達成，他得意勾起弧度。
“你耍無賴。”她在他肩頭掙紮。
“別亂動。”他抱住她大腿，“我們馬上進小區了。”
正好一送貨面包車開來，便利店老板出門簽收貨單，她趕緊搶西裝遮住頭，這片她經常過來買東西，可不想有什麽閑話傳出去。
兩人到門口，她伸出一只手準備輸密碼。
“歡迎業主回家。”人臉掃描系統發出。
她直接楞了，“系統是不是出問題了。”記得最近升級，進入要密碼或本區人臉識別系統，她臉都沒露出來。
“沒有啊。”他淡然一笑。
“那怎麽回事。”
“大概是我昨晚買了套房子吧。”
什麽，她急忙問，“在哪兒。”還沒來得聽他回答。
“宋先生回來了啊。”小區保安大叔打招呼。
“嗯。”他點頭，似故意掂了掂她，讓她貼自己更緊些，大叔看到打趣地問，“女朋友嗎？”
她勒了勒他脖子暗示，“不是，”他毫不猶豫搖頭，她長舒一口氣，算他有點良心，然後下秒似投進一顆驚雷，“是老婆。”
“之前好像沒聽您說過，是新婚燕爾嗎。”
“差不多，”他眉眼微彎，“她害羞。”
害羞，什麽害羞，這個混蛋，居然抹黑她的名譽，她氣得在外套下咬碎一口銀牙。
等進入樓層，她手從他脖子解開，換成兇狠掐住，陰惻惻地開口，“宋衍，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現在就掐死你。”
他聞言晃了晃她，寵溺點頭，“想掐就掐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無恥。”她用膝蓋頂了頂他。
他笑笑，手上不由把她的腿勒了勒，貼更緊，看到電梯旁的綠植，他眸光微閃，用下巴揚揚，“這是什麽，我怎麽感覺以前沒見過。”
她平靜看過去，“琴葉榕。”
“我看怎麽像檸檬樹。”他搖頭，
她又看了一眼。
什麽，這玩意兒公司樓下一堆，她急得趴上他肩頭，指著，“怎麽可能，你看清楚啊，他們的葉子都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他疑惑走過去，卻和綠植隔距離，她伸手想拿，可他還是不過去，依舊嘴硬，“明明是一樣的。”
她掙了掙，半個身子都擠上他肩頭，費勁用手掐住一片葉子，給他看，“你看他們”
忽然，唇上傳來綿軟觸感。
是他趁機吻了她，如蜻蜓點水般，“我們回家。”
她滿臉通紅縮回西裝底下。
摸著胸口瘋狂跳動的心臟說不出話，這個混蛋真討厭，總想占她便宜，她難為情地捶他一拳，“宋衍，你不要臉。”
“可你喜歡。”
她摸了摸發熱的臉，“才沒有呢。”
“晚晚，我聽見你心跳得很快，是為我跳動吧。”
下電梯後，他熟練地從她包裏翻出鑰匙，打開大門，她站進去伸手攔住他，氣沖沖問，“這是我家，你進去幹嘛，等等，你說你住哪兒來著？”
“你隔壁。”他指了指隔壁。
“……”她腦子空白幾秒，搬過來後隔壁一直沒人住，安靜得只有她一人，所以她才敢偶爾彈鋼琴，煩躁推開他，直接推門進去。“砰”一聲把門關上，讓他碰得一鼻子灰。
她換鞋，坐到沙發上小心掀起裙子，只見被劃破的肌膚裂開，已經開始流血，她摸了一下，幾乎疼得視線模糊，看樣子應該是她倔強亂動的時候和裙子摩擦。
找到他昨晚剩的藥抹上，竟發現袋子裏有衛生巾和止疼藥，肯定是他買的，因為常年被李倩灌輸，她曾一度認為買這個是羞恥的，他卻說可以炫耀有女朋友，很開心。
真是個怪人……
走到垃圾桶前扔紙巾，看到旁邊他送的玉石，她本打算扔掉的，可今早的事，她用腳把盒子踢遠一點，原來……
他什麽都知道，她出乎意外的沒被厭惡。
以前聽說他喜歡兔子，認為他喜歡不谙世事的‘白兔’性格，她便深藏起某一面，看樣子也不一定，愈發覺得他覆雜，讓她看不透。
她喝了點水，聞到食物香味，發現陽臺放著烤好的吐司面包和熱牛奶。
兩邊陽臺隔得極近，可以通過長桿投遞東西，如果不是知道他在隔壁，還以為是田螺姑娘呢，折騰這麽久她確實餓了，還困得要死，料他也不敢加什麽，草草吃完關掉陽臺門。
完事覺得襯衣有點悶，打開空調，解開胸口扣子，拉過旁邊毛毯蓋身上。
直接在沙發上睡著了。
下午。
午後陽光帶著明媚燦爛，將陽臺衣物曬得通幹，似有無限熱情等待訴說。
“晚晚，吃飯了。”他在陽臺叫一聲。
沒聽到任何聲音，他繼續提醒一句，“全是你喜歡的辣口菜，應該很好吃哦。”
可依舊沒人回應他，他眉頭一皺。
突然，隔壁門被打開。
他把鑰匙放玄關櫃，大方走進去。
只聽周圍靜得不可思議。
她在睡覺——
光從玻璃窗流淌到地板上。
微風揚起窗口大片米色紗幔，層層疊疊落在沙發上，來回搖擺，而她正安靜躺在裏面，荔白肌膚，如藕纖細的小腿探出沙發邊，身上毯子一角掛在的上面，在光下半隱半實。
似聖潔教堂空中漂浮的雲朵。
他想靠近，又擔心褻瀆了她。
可想起兩人曾在沙發上做過的事，又情不自禁湊過去，她雙眼緊閉睡得正熟，他輕手輕腳走過去，蹲下坐地板上靜靜盯著她看。
見過她的睡顏無數次，有時是白天，大多是在深夜，她特別愛枕著他的手臂，往他懷裏鉆，像極需要他保護的透明雪花。
可現實孑然相反，她多年來頑強生長，也未依靠過他，倔強得讓他又愛又怨。
“你要是少撒點謊就好了。”
他嗅了嗅她的發梢，隨手把粘她臉龐上的發絲抽出。
無意摸到她的唇，感覺異常柔軟，看去還有幾分光澤，他伸手想碰觸。
忽然，她熱得從毛毯裏伸出雙手，拉下毯子露出大半個胸口。
她皮膚白皙又光滑，軟到稍不註意就容易留下印子，所以他大多時間都愛折騰看不見的地方，她也不容易反對。
從這個角度看去，胸口隱約還有酒店那夜的微紅未恢覆，他記得腰，小腹也碰過，難怪大夏天，她整天不是穿長袖長褲就是長裙，總給人一種怪異的感覺，原來都是自己害的。
他輕聲道，“對不起。”
摸了摸她額頭，俯身虔誠一吻。拿出桌上藥膏，小心把她翻身，塗在後面傷口上。
·
耳邊隱約傳來嘈雜聲。
揉揉眼睛，身子伸展開來。
“醒了？”
“嗯。”她感覺身子軟軟的，迷迷糊糊開口。
“快去洗個手，要吃晚飯了。”
她緩緩睜開眼，只見窗外夕陽已經變成橘色，被燙得金黃的雲朵要落下。
而他穿著藍色雲朵圍裙在廚房忙活，殘陽在他的眉眼渡上層淡金，好看得不真實，他手上正切檸檬，嫣然一副完美家庭煮夫的樣子。
身上搭他的深色西裝，淡淡清冷雪松味環繞，難怪她夢裏覺得有氣息很熟悉，如果在過去她肯定覺得幸福得要命，可偏偏是現在。
她試探性問出那個問題。“宋衍，我是誰。”
“我的女朋友。”他回答，看她不為所動，想了想，“augenstern，mi amor？”
果然，怎麽回答都是“我的”，她還是個物品，附屬品，一件他可以送人的擺件。
她清醒過來，板著臉問：“鑰匙哪兒來的。”
“進門時給我的。”他誠實回答。
“放下，出去。”她冷著臉。
他擦幹手，走過來吻她，“飯馬上就好，如果我走了，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麻煩你現在就走。”她避開。
他也沒生氣，走過去舀一口湯遞到她唇邊，“你嘗一口試試。”勺子碰到唇了，她只能被迫張嘴，他趁機倒下去。
居然是冬陰功湯，酸酸辣辣的味道在她舌尖跳舞，她曾和同學去曼谷參加比賽喝過，可回國在沒喝過正宗的，他居然能覆刻出來。
她大為驚訝。
“好喝吧，念書時看泰國同學做過一次。”他轉身去廚房繼續忙活。
她起身跟在他身後，隔著廚房玻璃看到料理臺上是芒果糯米飯，咖喱牛腩，都是經典酸辣甜口泰國菜，讓人有食欲。
還貼心準備了她喜歡的椰汁，香味一個勁往她鼻子裏鉆，她確實餓了，放棄滿桌美味實在不劃算，不情願地說，“那吃完飯你就走。”
“晚晚，別這麽掃興好嗎。”他拿出碗筷，給她盛飯，她接過，“難道你還想在這裏過夜啊。”
“如果你同意也不是不行。”
她拿起筷子，盯著通紅的蝦，“我不同意。”
他見狀端開冬陰鍋，“那你不能吃。”
“你幼不幼稚。”她直接放下筷子，準備離開，“大不了不吃了。”
他急忙拉住她，“開玩笑的，同不同意都可以。”她這才坐回去，舀了勺湯喝，他挑出所有蝦仔細當剝殼去蝦線，再一一扔進她碗裏，手上沒有一絲怠慢。
每只剝得完整又優雅，宛如最完美的藝術品，她不由被他吸引，手撐在桌上盯著他看。
說來也怪，這個男人做飯技能點滿，偏偏喜歡看她在廚房忙碌，而每次費勁剝殼他又堅持自己剝殼餵她，簡直是說不出的別扭。
“我自己來吧。”她想端過來。
“不行。”他按住盤子。
“為什麽。”
“我爸爸說，女人的手很寶貴，需要男人為她剝蝦。”
“這是什麽理論。”
他楞了楞，好一會兒才看向她的臉，滿是柔情，緩緩解釋，“不是理論，多年前我們全家在海島度假，我媽媽醉得不省人事，半夜嚷嚷著要吃蝦，爸爸邊剝邊說的。”
“他們關系不是很差嗎。”她想起徐穗欣對宋家人的態度。
“不是，”他搖頭，坦然，“是極差，從我記事起他們就沒和睦相處過，我記得那麽清楚是因為——那是我父母唯一一次平心靜氣交流。”
她一時語塞，沒想多年就是這樣，那放到他們身上，“所以你做這些是因為叔叔的話嗎。”
“怎麽可能，”他似被她氣到，笑著擦手刮她鼻頭，調笑，“江映晚，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非逼著我把心掏出來嗎。”
“誰稀罕看你的心。”她嬌嗔，小聲嘀咕。
“是啊，除了你，”他無奈嘆氣。
她不禁想起和他傳花邊緋聞的人，單獨拎一個出來她都感覺自慚形穢，可她以前感覺自己能占有他所有的在乎。
不然當初怎麽會同意結婚。
她突發奇想。
“如果我為你剝蝦，你會怎麽樣。”
他擡眸褪去鋒利與寒冷，看著她的眼睛似有星河流動，緊抿的唇勾出淡淡笑意，“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無關乎剝的結果，也不是以任何規則劃分，就是享受被在乎的過程。”
她的心似被刺了一下，今天才明白，自始至終他不是怕被毒死，也不是懶惰成性，就是太冷了，渴望從她身上汲取一點溫暖。
可她自身的愛本就太匱乏，根本給不了那麽多。
等他遞過來一盤時，她留意他手被燙紅，上午握住都沒有，想必是剛才煲湯弄的，隨口一說，“冰箱裏有燙傷膏。”
他眼神亮了亮。
放下筷子去廚房，很快，他拿著開了蓋的藥，拉過她的手，掀開衣服，她掙紮，“你要幹什麽。”
很快，他找到她手腕扁下去的水泡，這是前天在家煮粥燙的，已經好得差不多，她自己都快忘記了，他皺眉，“一個連退燒藥都不記得備的人，我就知道是這樣。”
“不要你管。”她縮回。
他強硬拉過掀開，給她塗上藥。“我不管誰管，你皮膚又薄又嬌氣，以後留疤會後悔的。”直到塗完放冰箱，他都沒想起自己。
她盯著傷疤，感覺有些發熱的燙意。
吃完飯他收碗進廚房。
她倒是落個清閑，躺在沙發角上看電視，偶爾隔著玻璃欣賞他洗碗，打掃廚房，扔廚餘垃圾，因為他身材頎長，深邃眉眼微彎，做起家務來到也賞心悅目。
她從茶幾下拿出一大袋零食，隨手剝開一顆青梅果凍吞進嘴裏，酸酸甜甜的。
廚房裏傳出一句，“冰淇淋不要了吧。”他正把裏面過期的東西往外面拿。
“不行，這個口味就剩最後一盒了，還是我好不容易買到的。”她急得坐起來，趴沙發邊上，雙眼委屈微圓，看起來可憐兮兮。
當初為買這抹茶味找遍幾個超市，可不知道為什麽只找到幾盒，舍不得吃就一直放著，現在扔掉可就什麽都沒了。
“可是都過期了誒，那換個牌子好不好。”他皺眉。
她委屈看他。
他嘆氣，最受不了她這眼神，只能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繼續清理其他過期東西，清完打電話給忠叔讓買相同的東西放回去。
看著他忙上忙下的樣子。
她又撕開個青梅果凍。
舌尖碰了碰裏面的果肉，酸酸甜甜，就像她的心情，有說不出來的微妙感。
她突發奇想，平行世界裏的他沒說那些話，沒做那些傷害她的事，或者發明個洗腦機器把那段記憶刪掉，他們還是他們。
但手上冰冷的觸感提醒她，真實發生了，她不能裝聾作啞。
“晚晚。”他低頭叫了一聲。
她偏過頭，裝作剛才沒看他。
“你看像不像我們的婚後生活。”
她擡頭，頂上是柔和米色燈光，面前擺著飯後零食，兩人一貓表面還算溫馨，如果不談真實關系確實是，可她嘴硬，“才不像呢。”
這時，綠寶石跳到她身上。
“喵——”乖巧地蹭了蹭她。
她伸手順了順毛，前段時間因為忙，大多時間是顧澤在照顧，她都沒空照顧小家夥，親昵地用臉蹭了蹭，它依然叫個不停，她才想起它大概是餓了，可她懶得動，順口而出。
“宋衍，餵一下貓。”
他點頭，取下冰箱旁邊的貓糧袋子，倒糧時似看到什麽東西，表情變了變，又轉身進冰箱整理其他東西，最後提著垃圾出去了。
看他關門離開，她長舒一口氣，就等著他走呢，只是不知為什麽，她不想主動開那個口，起身把綠寶石抱到貓碗邊吃飯，給它換上幹凈新水，才拿上衣服進浴室洗澡。
·
洗完，她全身放松，穿著真絲吊帶睡裙，懶洋洋打開電視，從冰箱拿出那盒冰淇淋。
她一直有吃冰淇淋邊看電視的習慣，最愛的是這盒抹茶味，她撕開包裝，開始看最近的財經新聞。
瞧著最近的股市分析，她竟有點犯困，撇了眼身旁空缺的一塊，覺得有點失落，她偶爾也貪戀那點溫柔的……
慢慢癱倒在沙發邊，平時硬硬的角，現在居然是軟的，低頭看是他的西裝外套，往上面蹭了蹭，然後舀一大勺冰淇淋在嘴裏閉上眼。
舌尖感受冰淇淋緩緩融化的感覺。
她喜歡這樣半夢半醒的感覺。
如踩在雲端築夢。
沒多久，她感覺唇邊有軟軟的東西，困得不行，迷迷糊糊抿了抿，很快甜味消散減淡，本就是最後一盒。
她急著用舌尖探了探，竟碰到軟軟物體，以為是未化的冰淇淋，用細軟舌尖勾了勾。
嘗到甜味了，她小心舔舐，可很快味道越來越淡，就算吸噬也沒有味道，覺得有些掃興悶哼幾聲。
不想唇腔被滑滑膩膩的物體急促進入塞滿，她皺著眉咬了咬，物體吃痛退出去，新鮮空氣才重新進入腹腔。
很快又嗅到抹茶冰淇淋，她小心探出舌尖，不想冰涼物體不僅盡數吞掉，還將她卷過去，試圖拆骨入腹吃個幹凈。
她感覺頭被擡高，身像海浪上的小舟，隨風搖擺不定，掙紮幾下，很快停止搖晃，冰冷的物體如細細雪花柔柔撒在臉上，溫水又湧上來將她一點點包裹。
綿密黏膩似深夜綻放的繽紛煙花。
由淺入深，再輾轉反側。
舒服得她腳尖繃直。
直到冰冷木質香味，帶著微微的砂質落在胸口……
忽然，她清醒過來，這分明
——是有人在吻她。
嚇得睜開眼。
可周圍卻不見一人，她疑惑眨了眨眼，難道是做夢，可這觸感太真實了。
她起身打開所有燈，在屋子轉了一圈，卻什麽都沒有。
看到沙發縫裏的遙控器，她眼珠轉了轉，捏緊，閉眼躺回去，露出細縫看周圍，可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聲音，反而高度緊張讓她累的不行。
看樣子確實是夢，她胡亂揉了揉長發，想將他從腦子裏忘掉，關掉電視，進屋睡覺。
·
榕城酒店。
房間裏紅紗張揚，大紅喜字貼在門口。
樓下喜悅氣氛裏人頭來回攢動，賓客手裏拿著紅包或禮物為多年人情帶上繼續的符號。
這是人情來往，也是枯燥乏味生活裏為數不多的喜調。
裏側安靜的房間，化妝師落下最後一筆紅唇，“好了。”提著箱子急匆匆和婚慶策劃離開。
“老師，您真好看，祝你們和和美美一輩子。”江映晚看著鏡子裏的新娘，眼裏都是祝福。
馮筱鈺看了眼身後的她，咧唇一笑，“畢業五年還能想起老師，也算是沒白教過你。”她今天沒戴嚴肅的方形眼鏡，換上漂亮的隱形眼鏡，看起來溫婉知性。
“老師，你看。”她順勢送上新婚禮物——琉璃長明燈，馮筱鈺笑著收下，“好漂亮，”又想到什麽，“對了，我聽張老師說你和江老師關系緩和了很多，所以我請了學校所有老師，江他們可能會來。”
當年逼著她改志願的事，因為去校長辦公室一鬧，班上老師都知道了這件事。
“哦。”她眼神淡了淡。
宋衍之前說一個月，實際大半月江父就被放出來了，報紙雜志新聞媒體被壓住，根本沒人議論這事，只有江建軍某次打電話時試探性問她在帝都念書時，有沒有聽說過姓宋的人。
猜測人家欣賞他的教學，所以幫了很大的忙。
她只覺得想笑，如果說每次考試前離他規定的分數幾分就打幾下，每月次數過三還要整夜跪在族譜面前抄錯題也能被拿出來當成功例子，那真的太諷刺了。
旁邊手機一亮，她擡眼看過去。
馮筱鈺看著鎖屏照片滿是甜蜜，“這是我丈夫，穆森，他當年工作調動到國外，我提出分手，他不同意，然後我們談了十年異地。”
“萬幸你們還是在一起了。”她微笑。
“嗯，”馮筱鈺點頭，“還好他夠堅定。”
兩人走到門口，她看著走廊的水晶吊燈有點晃眼，不由開口，“對了，老師，當年的冠軍獎杯真不是您送的？”
“真不是，”馮筱鈺捏了捏她的臉，氣笑。“你這孩子怎麽就不信呢，等等，你今天過來就不會專門問這事吧。”
“怎麽可能，哈哈哈，”她訕笑，馮筱鈺知道她替彈的事，對她心疼又憐愛，努努嘴，“不過你別往壞處想，那人說不定是鼓勵你的。”
她敷衍點頭，這獎杯每次拿琴譜會看到，彈鋼琴都會想起，久而久之這事就像解不開的謎團，偶爾困擾著她。
下了電梯，她幫著她牽婚紗裙擺。
大廳裏一派喜悅和氣。
沒想，主持人走近湊到馮筱鈺耳邊，她聽了驚呼，“什麽，葉老師出車禍不來了？”那是婚慶公司聯系的鋼琴老師，他們還彩排了多次。
就在急得團團轉時，一只手拉了拉她，“老師，我試試。”
半小時後，她站在舞臺上調試鋼琴。
因為鋼琴師的衣服不合身，她穿上臨時準備的伴娘裙，黑色長發被簡單盤起來，露出白凈雙肩，從胸口到腳踝潔白無瑕的紗裙迎風擺動。
曲子是經典《夢中的婚禮》，她理了理裙擺坐下，輕松彈了一段。
漸漸的，人越來越多，她隔著米色珠簾偶爾看到有人經過。
迎賓手裏端著琳瑯滿目的喜糖。
賓客大多熱情和新郎新娘聊天，偶爾打趣問兩人婚後打算，生子購房，生活瑣碎，人之前的關心與愛在這一刻流動。
忽想起他當年說出國辦婚禮，她那時還不覺得什麽，但現在真切參與別人婚禮，她還是希望臺下賓客有熟悉的臉，能分享她溢出的幸福與喜悅。
可如果和某人在一起。
永遠也不可能大方舉行婚禮。
算了，她加快節奏打算忘掉這些煩惱。
“媽，你看那人像不像二姐？”江言穿著小禮服，手上玩著最新款游戲機。
“是挺像的。”李倩點頭。
周圍人路過，“江老師的二女兒？”
“好像是誒，我在狀元榜上見過她。”
“聽說當年是A大大一新生第一名成績入學，可惜放棄保研了。”聲音充滿羨慕。
“哦，我想起來了，她和A大校長的合影還在校長辦公室呢，簡直是我們學校的驕傲！”
聽到這些誇江映晚，李倩看了眼不爭氣的江言，不服氣地叉著腰，“再厲害也是個女孩，入不得族譜早晚要嫁人，孩子還得跟外人姓，和男孩不一樣。”
正好曲終，這話落入她耳中。
她在家早已習慣，可面前的琴譜讓她想起馮筱鈺說的——有個人鼓勵她的人，不知道那人會不會來，可如果看見她這樣，應該會很失望吧。
一時間，她竟生出些反駁的勇氣。
剛擡頭看見門口攝影機，如果現在發難馮老師的婚禮非被他們毀掉不可，這段愛情她整整經營十年，她跳出來肯定是罪人。
最終，她只能把頭低得低些，再低些。
忍住不落淚把口紅抹花。
收起曲譜，推開長凳起身。
這時有人替她打抱不平。“師母，你剛才說的話很過分，是人聽了都會難過。”
“而且根本不對。”另一人覆和。“人的價值怎麽能體現在幾頁紙上呢。”
李倩冷哼，“現實而已。”撕開喜糖含嘴裏。
走最後的江建軍取下黑框眼鏡，捏了捏眉頭，沈聲開口，“你們年輕人啊，總想胳膊肘擰大腿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但一開始制定規則與占主導位置就不是你們，短時間會嘴硬。”
“可多次教化下思想會不知不覺被侵蝕，身體會因碰壁的疲憊急切尋找舒適區，最後還不是老實接受或妥協，我們只是省略過程講結果，有什麽不對。”
如山沈重的話將江映晚壓得幾乎喘不過氣，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這些話從小到大他們重覆了無數次，不，根本不是這樣。
她聽得頭痛欲裂。
想反駁又不行，她今天是開參加婚宴，需要要顧及老師的感受，可她真的好難受，那種窒息感讓她一次次懷疑自己。
起身慌亂行走在賓客裏，路上撞見餐車跌倒，被扶起後又跌跌撞撞，她看著談笑風生的新人，第一次希望某人像當年那樣突然出現，然後帶她走。
可惜他不在。
她覺得腳下有些虛浮，頭也痛起來，可她連能抓住的一點溫暖都沒有，可憐得像只浸濕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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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人拉住她往暗處拽。
她想尖叫，嘴被手捂住。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像急切需要溫暖的人緊緊抱住他，把臉貼在胸口，他受寵若驚，抱緊她，“就幾天沒見，這是怎麽了？”
她搖頭，“怎麽哭了。”他捏住她的臉，不住皺眉。她笑著流淚，“老師結婚，我替她高興。”他低頭貼了貼她額角，“還以為是想我了。”
她帶著鼻音，異常可愛，“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但是我想你了。”他擡起她下顎，吻了下去，感受到溫暖靠近她也沒拒絕，如上癮般勾住他脖子主動索取，他驚得幾乎忘記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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