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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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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澀

榕城醫院。

空氣中彌漫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裏是擁擠的人,穿冷艷西裝趕報告,休閑玩手機打發時間,打鬧嬉戲的甜蜜情侶,但大部分是女性,因為這裏是榕城醫院的婦科。

男人接過片子對光仔細觀察,一塵不染的長袖白大褂,薄片金絲邊眼鏡,微皺的清冷眉眼,很快引起看診室外人的註意。

“這帥哥是誰啊,我怎麽都沒見過。”

“應該是姓顧吧,我聽見那女人叫他顧醫生。”女人指了指裏面。

只能看到窈窕背影,散著一頭烏黑清秀的長發,淺藍色短袖連衣裙,手腕細白,散發著幽靜的山茶花香味。

“你們知道前幾年給帝都宋俞做心臟冠脈搭橋的顧盛嗎,這是他孫子。”

“哦我想起來了,據說宋俞心臟和普通人不一樣才專門找到他的,老爺子這麽厲害,這孫子應該也不差吧。”

“我朋友之前來看過,說效果不錯的。”

“我掛號前看過小顧醫生資料,16歲就考上帝都醫科大學,那是多少人削尖頭都想擠進去,就是不知道他怎麽來了咱們小城。”

外面繼續議論紛紛。

江映晚收回探究的目光,本以為他是普通醫生,沒想到還有這層背景。

宋家在帝都是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國內僅一家子公司資產都過億,現任董事長是宋衍父親宋俞。

值得一提的是,前年一樁跨國融資案不但吸納上億資金還改善資金鏈體系,成為被業界津津樂道的完美閉環。

那時宋衍作為總裁,更是在年終會議出盡風頭,事實上促成那樁案子的人並不是他。

她低頭認真打量掌心的戒指,除中心鑲嵌大鉆石以外,戒環設計異常簡潔,和宋衍以往高調的作風相比,很難想象這是他親自挑選的款式。

戒環裏側原本印有縮寫“S·J”,代表著他們的愛情,可因為那天用了工具強行取下,碰巧磨花字母“S”只剩下“J”。

她還記得年會結束那晚,他們躺在床上,他鬧了她半宿,緊緊扣住她腰,往下身頂頂。

“晚晚,你到底什麽時候和我結婚,我馬上都30歲了。”

因為江家的氛圍,她曾在心底種下不婚的種子,剛在一起的時她還專門提過,只是沒想兩年後,就被他打破,她揉揉累到擡不起的眼皮,隨口敷衍他一句,“有戒指就結婚。”

她想了想,現在淩晨三點全城都在休息根本沒地方買戒指,在感覺他安靜下來後,她便放心睡著。

第二天醒過來,他依舊出差不在身邊,她習慣性拉開窗簾,意外發現無名指多了一枚戒指。

“江小姐。”男人指尖輕敲幾下桌面。

她聞聲擡頭看向顧澤。

今天周末,她一大早就到榕城醫院,除了拿回戒指還做了全身檢查,畢竟小腹疼痛毛病已經不是幾天的事了。

顧澤拿起紙質文件認真念完檢查結果。

幾分鐘後。

“顧醫生,你確定嗎?”她聲音微微顫抖。

“江小姐,這是上月剛從德國采購的新儀器,不可能出問題,而且就你之前描述的情況看來,結論應該是準確無誤。”顧澤皺眉,隨後擡高眼鏡。

她慌亂地抓緊裙擺,不,不可能。

怎麽會有這種事情,她還這麽年輕居然……

那次車禍受傷只是一場意外。

“顧醫生,不會弄錯了。”她胸口微微起伏,臉色脆弱蒼白得像張紙,在竭盡所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顧澤惋惜看她,然後把報告遞過去。

她看完後,似乎受到極大刺激,捂住嘴唇輕輕抽噎,忽然,肩膀抖得越來越劇烈,喉腔如水腫般泛濫,她幾乎無法呼吸。

跑到窗口,拼命仰頭“呼”大口呼起。

臉龐一大串淚珠落下。

顧澤嘆了口氣,他在醫院已經見過太多情況,走過去擡手拍她肩膀安慰。

她用力推開他,跑到盥洗室“嘔”的一聲吐了出來,胸口鉆心的疼刺過來,痛苦得要將心肺吐出。

只剩顧澤在外面急得團團轉。

“江小姐,你先平覆情緒別激動,現在醫學這麽發達,說不定過幾年又出現新的治療方法。”

江映晚痛哭地捂住胸口,衣袖上已是斑斑點點的淚痕,“報告上說,我以後無法生育了,就是說,我失去當母親的資格了,是嗎。”

“從概率上來說是99%,但是還有百分之一的治愈可能性。”

“顧醫生,為什麽會這樣。”她從盥洗室出來。

“江小姐,你之前月經紊亂,上個月排量又異常少,初步分析是內分泌失調引起的排卵障礙。”

“內分泌失調?”

“對,失眠多夢也是種生理表現,誘因可能是受過度刺激從而導致的神經緊張,而且,我懷疑已經很多年了,”他翻開江映晚之前的就診記錄,指著2010年欄畫下紅線。“你曾經昏迷不醒幾天。”

她盯著2010字樣表情不自然,漆黑眼珠在眼眶轉了一圈,娓娓道來。“那時候突然期中測試我低血糖一緊張就暈倒了,可我這幾年再沒這樣。”

顧澤眼底疑惑更深,語重心長地解釋。

“江小姐,表面沒有癥狀不代表完全治愈,有可能只是暫時性治愈。”

“我還能做點什麽嗎。”她擦去眼角淚痕。

顧澤飛快寫下藥方遞給她,“吃藥,試著放松。”

她拿過藥方拎包離開,走到垃圾桶前準備把戒指扔掉。

“顧醫生,外面有人找你。”護士長熱情地站門口敲門。

門口出現三個年輕人,身後無一例外拖著東西,旁邊站著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江映晚下意識想避開,手臂竟被抓住。

老人驚喜喊出來,“小澤,我記得這個小姑娘,我們前幾天剛到榕城,公交車上她好心給我們讓座呢。”

顧澤頓時眼神一亮,眉梢帶著少見的愉悅,感激地看向她,“原來你們見過啊,江小姐,那天謝謝你,我的奶奶少有到榕城市裏,偶爾不熟悉路。”

江映晚回頭看她,淺灰色棉麻長裙,頭發花白卻打理得絲毫不亂,拎手工編制小包,衣料散發極淡草藥熏香,確實是那天的老人。

幾人簡單的寒暄後,老太太註意到桌上的病歷,擡頭好奇看向江映晚。

她無暇奶白皮膚,一雙琥珀色眼眸微圓,除身材略顯單薄根本不像有問題的人,急忙問,“小澤,這小姑娘怎麽了。”

“外婆,病人隱私”顧澤公式化回答,甚至用書把病歷本蓋上,不給她絲毫偷窺的機會。

她看顧澤的行為冷哼一聲。

江映晚見狀,唇角勾起一抹明艷笑容,指著頭部解釋道:“外婆,我身體挺好的,就是最近天熱吹太多空調,不小心感冒了。”

“也是,你們年輕人就貪涼,小澤小時候也吹空調感冒發燒好久,我們都怕他熬不過來,他可是我們老顧家的獨苗苗。”

“獨苗苗?”她疑惑重覆,幾秒後才想起那天在餐廳女人說的話。

“對啊,顧家三代單傳呢,我以前讓他父母添個小外孫女都不行,不過以後應該有好幾個曾孫。”老太太望向顧澤,開心地瞇起眼。

顧澤臉色頃刻間煞白,本昂首挺胸的脊背也心虛收縮,緩緩開口道:“外婆,這事還早呢。”

“你26歲了,我在你這個年齡都生你媽媽了,小澤,個人問題上你可不能犯渾,外婆就你一個外孫。”老太太不依不饒,對這個優秀的孫子她有一百個信心。

顧澤無奈連連點頭答應。

“對了,江小姐結婚了嗎。”

她沈默幾秒後淡然一笑,“還沒有。”

背地裏親手將病歷單拽出一道道折痕。

“可以開始張羅了,談幾年戀愛,磨合一年,就好幾年了,時間還是過得快的。”老太太自來熟拉過江映晚的手,以過來人口吻勸導她,又轉頭囑咐顧澤,“小澤你可得給江小姐認真治療。”

“嗯。”顧澤看向江映晚,眸光如頑石堅定不移。

很快,老太太又念叨起家裏的事,顧澤繼續接茬,祖孫兩溫馨又和諧的畫面,正好落到江映晚眼中,她覺得眼眸再次酸澀。

“沒什麽事我就先”她拎起包打算離開。

老太太像想起什麽,指著帶過來的箱子,“我本來帶了荔枝,你不能吃真的太可惜了,這樣吧,下次請你來我們家荔枝園隨便吃。”

“嗯,謝謝。”她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些,聽不出異樣,到樓下後,看到母親為哄孩子打疫苗,答應去游樂場,她想起和宋衍去游樂場約會,他開心地教小朋友射擊,他應該很喜歡小孩吧。

……

夜晚。

江映晚盯著空白天花板,冷光影射在她頹然的臉上,長發散在裸露的肩頭,枕邊早就潤濕一片。

她打開小夜燈,從枕頭下拿出病歷報告,手指溫柔地撫摸子宮影像圖。

顧澤後面還解釋,她體質本來就弱,加上引產導致子宮內膜變薄,現在精神緊張內分泌失調,日後懷孕的幾率非常小。

冷風卷起薄如蟬翼的紗帳。

她摸著平坦光滑的小腹,曾經有個小生命乖巧懂事,在肚子裏不鬧騰,沒想到短短三個月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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