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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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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洛寧公主下葬的時候,正值寒冬臘月。那日大雪,錦繡宮被白雪掩埋,遠望去,猶如具被冰封的黑棺。宮人們穿著一襲縞素,跪在在雪中悲痛慟哭……

洛寧還記得那是一個下午的光景,她已有好些日子沒見到皇上了。皇上得了頑疾,整日臥病在床。宮人們說,幾日前皇後請了位高人,說能治好皇上的病。

洛寧匆匆趕到寢殿時,皇後正神色憔悴滿臉滄桑地與身旁穿著道袍的男人說著話。“皇上方才念叨,好久沒見到洛寧了。”皇後和顏悅色地笑了笑,一如她往常時的摸樣。洛寧點了點頭,好奇地看向了皇後身側的那個道士。

“這是我說的那位高人。”皇後道,“這些日子皇上的病全靠了他。”

道士垂著頭,拱了拱手道:“皇後謬讚,公主喚我蔣寧便可。”

“我皇兄的病你真能醫得好?”洛寧問道。

道士笑了笑:“貧道已把治病的藥方都告訴了皇上,至於如何取舍就看皇上自己的選擇了。”

褐釉蓮花香爐內燒著龍延香,與飄散在四周的藥味混合在一起,透著一股濃濃的苦澀氣息。

洛寧跪在幔帳,輕喚了一聲:“皇兄。”

皇帝早醒了,他睜開眼眸,朝洛寧招了招手,洛寧覆又往前跪了跪。

“洛寧都已經這麽大了。”皇帝輕嘆了一口氣。

他面色蒼白,閉目了片刻,用嘶啞的嗓音問道:“皇後她可有把藥方之事告訴於你?”

洛寧微微一怔:“藥方?”

“沒有嗎……”皇帝慢慢籲出一口濁氣,他覆又閉上了眼眸,沈默了半響,“蔣寧告訴朕一劑藥方,說若能服下此藥,我的頑疾便可治愈。”他睜開雙眸,偏過頭,目光沈沈得看著洛寧,“這劑藥名叫血太歲。只有用至親的血肉做皿,才可育出一株入藥的血太歲。”

洛寧半跪在龍榻前,滯楞得望著皇帝那雙凝視著自己的雙眼。

“洛寧,皇兄待你可好?”

“我知道是朕委屈了你,可這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兄也是沒有辦法。”

“你,不願意?”

重重疊疊的明黃帳幔後走出了四五個高大的太監,靜候在了一旁。洛寧的身子微微一震,她閉著眼眸,鼻息間緩緩地深吸了口氣,半響,她睜開眸,跪直起了身,朝龍榻的方向重重一叩首,額頭觸及殿內冰冷的理石,兩行清淚自眼框緩緩落下,她擡頭凝望著床榻上的人:“稟陛下,洛寧願意。”

一盞毒酒,雪白的裙襖上瞬間暈開了大片的血花。燭光孤獨得照在洛寧的身上,她一遍遍地用絹帕擦拭去嘴角的血痕,可溢出的鮮血卻愈來愈多……她本已無悲無喜,早已接受了這種安排……身可在這將死不死的漫長痛苦折磨下,洛寧發現原來她也會怨,也會恨,至親人的屍體做皿,多麽諷刺……

重光七年,帝姬洛寧薨歿於錦秀宮中。

她的魂魄飄蕩在屍身周圍,她安靜地托腮盤坐在棺蓋上,望見那些人用刀剖開她血淋淋的胸膛。他們挖去了她的心,洛寧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果然空落落的……

血太歲終是沒有救回皇帝的命,他死在了那個冬日。厚重的棺蓋壓了上來,眼前的最後一道光明隨地宮大門的閉合消失了。血太歲仍在洛寧心口的位置生長,不斷吸食著她的血肉,逐漸她的身體開始變化,皮膚剝離了身體,裸露出裏面紅色的筋脈與白骨。洛寧的意識漸漸變得恍惚。死寂的地下,只有胸膛處那株泣血的太歲正在“撲通”、“撲通”,跳動著……

不知過了多少年,許是百年,又或是千年,地宮的大門再一次被開啟。沈重的棺蓋被掀開,洛寧在一陣竊竊私語聲中驚擾地醒來。只聽身側一人道:“這就是我太祖當年在手劄中記載,唯一一株活下來的血太歲。”

“這就是血太歲。”另外一人驚呼,癡迷地看著眼前如心臟般搏動的血紅植株,說著就要往棺內伸手。可尚未觸及到那株血太歲,就被身旁那人趕忙攔了下。

“且慢。”那人道,“血太歲有諸多講究,咱們找人先將它送出去再說。你傳信給天地鏢局的李運,就說願付黃金兩萬兩,問他敢不敢接這筆生意。另外,”那人的聲音微頓,繼而道,“熔煉血太歲咱們如今仍尚缺一味藥材。”

“什麽?”另一人問道。

那人壓低了聲,道:“一個命格極硬人的血肉做藥引。”

“這、這要上哪裏找?”另一人磕磕絆絆地遲疑回道。

“無事,我已看好一人。”

“是誰?”

“京城北王家的兒子。”

“那個病秧子?王老頭會同意嗎?”另一人有些不確定。

只聽那人一記冷哼,道:“誰說了他只有一個兒子。你莫不是忘了他在三清山出家的大兒子。”

“這……”

“你傳話給他,告訴他我們找到了一味能保住他小兒子命的藥,不過得用他大兒子的命來換,就問他肯不肯。另外,姜鐵屍不是一直對煉活屍感興趣嗎?你到時記得給他捎個話。”

洛寧的手指微動了動,她平靜地躺在棺內,心中未起任何波瀾。“撲通”、“撲通”血太歲在她胸膛搏動,虛掩在那棵血紅植株下的,是她左胸的一片空洞與茫然。對了,她早已無悲無喜了……

她的棺材被挪入另一具翡翠玉棺中,輾轉了數十天後,最終被停放在了一大戶家的空屋內。洛寧的魂魄坐在棺蓋上,她悠閑地蕩著腳,玩著身側的燈芯。昏黃的燭光在屋內忽明忽暗得閃爍,門外匆匆路過的家仆驚慌地罵了聲:“鬧鬼了。”洛寧咧著嘴無聲得笑了笑。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傳來家仆的竊竊私語聲。

“大公子回來了?”一人問道,“可是大公子不是去三清山修道了嗎,怎得這麽快就回來了?”

另一人搖了搖頭道:“據說是老爺親自喊他回來的。”他微嘆了一口氣道,“大公子也是從小苦命,只盼著這次回來以後兩人關系能緩和些。”

門“吱呀”一聲推開,屋內走進來一位白俊的年輕道士。洛寧盤坐在棺材上,她手托著腮撇了撇嘴,道士?她最不喜歡道士了。她憤憤得掐了掐身側的燭焰,火光忽明忽暗得閃了閃。

門外引他進來的老頭兒縮著脖子,探出了半邊身道:“大公子,就是這兒了。老爺不知從哪兒弄來了這麽一個棺材,月初起就放在了這裏,自那以後這屋裏頭就老鬧鬼。”

年輕道士點了點頭:“我知曉了,王叔。”

“那大公子,沒、沒事我就先離開了,廚房那裏還有諸多事情要忙。”道士點頭,老頭兒覆又謹慎得看了屋內的玉棺一眼,忙不疊地匆匆離開。

老頭兒走後,年輕道士踏進了屋子,他什麽也不做,只是靜靜地閉目坐在洛寧的棺材邊。洛寧打量著眼前的年輕道士。原來你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個倒黴鬼啊,洛寧心道。心口的空洞處不知為何逐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澀,洛寧想了想,終還是收了那只撥弄燈芯的手。可憐鬼,我不捉弄你了。

年輕的道士慢慢睜開了雙眸,仰著頭不知在思鐸什麽。半響過後,他嘆了一口氣,默默地看向身側那具翡翠玉棺。他苦笑般地輕扯了扯嘴角,低聲念起了清心咒。

“為什麽要念這個,他們可是讓你驅鬼來的。”洛寧托著腮,終是耐不住性子出了聲。

年輕道士的臉上微微一怔,倒是沒有半點驚慌,只是輕聲問道:“姑娘難道不想投胎?”

燭火幽幽得燃著,昏暗的屋內僅一個人一具棺。洛寧輕哼了一聲道:“我早就習慣了,便無所謂了。再說做人有什麽好的。”洛寧看著年輕道士那張淡笑的臉,沒好氣地撇了撇嘴:“你快跑吧,你的父親想殺了你,好給你的弟弟治病。”

年輕的道士微微一楞,苦笑著搖了搖頭。洛寧哼聲道:“你不信我!”

年輕道士笑了笑,道:“我信你。”

那一刻,道士臉上的淡然與眉間不相符的蒼涼令洛寧想到了前世。

“用至親的血肉做皿,才可育出一株入藥的血太歲。洛寧,你可願意?”洛寧垂眸,恍惚地盯著自己左胸前的空洞。她緊抿著嘴,心情忽然變得不高興起來。她臉一撇覆倒回了棺材裏,決心不再理睬那個惹人心煩的道士。

許是孤單了太久,第二日,洛寧終忍不住還是與身旁的年輕道士搭了話。

“餵,你叫什麽名兒。”

年輕道士垂眸,回道:“貧道道號青山。”

洛寧開心這百年來終於有人和她說話了,她絮絮叨叨談起當年皇宮中吃過的糕點,偶爾會纏著道士讓他講當朝的故事。青山方講完一個“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還是從小徒弟虛空手中繳來的話本中的看到。

“梁山伯為什麽會愛上假扮男兒身的祝英臺?”洛寧捧著臉問道,過了半響她又自問自答般地回道,“定是梁山伯愛著祝英臺,無論她究竟是男是女。”

青山笑著搖了搖頭,不明白一個話本故事罷了,洛寧為何會有諸多的感概。

洛寧最後微嘆了一口氣,道:“想是我虧了,死前的都未嫁人,連喜歡的人都沒有。”洛寧轉過身,若是此時青山能見著她,定會發現她的雙眸閃亮,“青山,你娶我吧!”

“胡鬧!”青山笑了笑,並未把話放在心上,只作洛寧的一時戲言罷了。

時間過得飛快,轉瞬已是六日過去了。那日,青山故事才方講到一半,洛寧擰著眉忽然打斷了他的話,洛寧對青山道:“青山,你跑吧,快回你的三清山去。”

青山一楞,覆當日那般苦笑著微微搖了搖頭。

“你是傻子嗎!”燭影搖曳,洛寧的嗓音壓抑著怒意,“你父親要取你性命救你胞弟,他的命是命,難道你的命不是嗎!”最後那句話,洛寧是聲嘶力竭吼出聲的。

“你還要聽接下來的故事嗎?”青山垂著眸,只是低聲問道。

“青山。”洛寧含著哭腔喚了一聲青山的名,“我求你了,你快離開這裏吧。”

“我出生時便因命格,害了我的母親,致我的胞弟一直病痛纏身。倘若世間真有一味藥能醫好他,我就算死了也甚是欣慰。”青山的手落在了那具翡翠玉棺上,滾燙的,洛寧慢慢瞥過眼看他,卻見他緩緩地垂下了頭。“洛寧,你想入輪回嗎?”他問道。

洛寧的心中一陣悵然,她閉著眼眸,感受著胸口的空缺處泛著陣陣刺痛,於是她撇過臉:“你整日勸我入輪回,可輪回究竟有什麽好?你想讓我重新做人。可我也曾貴為帝姬,百官朝拜,萬人之上。可你如今看看我,死後化作抔土都竟成了奢願。倒不如這做鬼來的暢快,若真能得煙消雲散的一天,我也是樂得自在。”

二人皆陷入了沈默,半響,洛寧睜開雙眼,壓抑著聲道:“你走吧,我不想看著你死在我眼前。”說完,她覆又閉上了眼眸。

空氣中傳來了輕聲的嘆息,門“吱呀”一聲關上了。洛寧捂著胸口,慢慢倒回了那具翡翠玉棺中,“這個傻子,這個傻子……”她哀哀地笑了,幹澀的眼眶中卻落不出半滴淚,她忘了,原來她的心早沒了……

青山凝視著手中的杯盞,沈默了半響。

“青山道長怎麽不喝茶啊?你們出家人不能喝酒,莫不是連茶也不能喝?”顧老頭兒在一旁勸道,眼神卻心虛地看向蔣寧。

青山放下了手中的杯盞,黑葡萄般的眼眸中倒映出在座的七人,在眾人緊張的神色中,他慢慢起身,輕撂起道袍,朝著角落中王父的位置重重一叩首。接過桌上的杯盞,仰頭痛飲下……

鮮血暈開了他道袍,令洛寧憶起了百年前自己苦飲下的那杯毒酒。她靜躺在翡翠玉棺內,凝眸望著身側面容蒼白的男人,他是否會經歷自己當年般撕心裂肺的痛呢?

他們在她的面前分肢了他,那個女人剝去他的皮膚,那個瘦男人剔除了他的骨頭……他的頭顱最後被利刀割下隨手扔了一邊。他雙眸緊閉,可恬淡白俊的面容依舊好看如初……

兩滴血淚緩緩地自洛寧眼眶落下,胸前的血太歲“撲通”、“撲通”發瘋般的跳動,她的魂魄沒入了血太歲中……那天夜裏,她從翡翠玉棺中慢慢坐起了身,那個血紅色的女屍輕捧起起地上道士的頭顱,她的眼中開始時只是迷茫,當迷茫褪盡時,眸底只剩下深深的恨意……

血紅色的女屍捧著頭顱,朝著屋外走去:“既是你的心願……”

那日後,血太歲不見了。可卻在那一日後,王家小兒子的頑疾奇跡般地治愈了,眾人連連驚嘆不可思議……

“既是你的心願,那我便讓他們在世間茍活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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