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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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初神情一變, 又立刻恢覆了平靜,只是眼底浮現出了一抹探究之色:“為什麽這麽說?”

沈令月低著頭,並沒有看到他的神色變化, 但也不妨礙她繼續自己的猜想:“為什麽?”她輕輕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或許是直覺吧。”心底卻浮現出那一天沈躍對她說靜觀其變這四個字時的神情來, 當時她就隱隱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總覺得她的大哥在計劃著什麽,像是風暴來臨前的征兆, 可她並沒有在意,畢竟沈霖是一定要除去的,她沒有阻止的道理。

可是她怎麽也想不到, 這一出好戲裏竟還有謝初的份。

沈令月低著頭,輕聲訴說著自己的心中所想:“一開始,我以為你是被沈霖算計了, 畢竟不久之前我們和他才有過摩擦, 他又素來心思深沈,不可能只為了擠兌我就領著蘇力金出現在我們的跟前,定是還有後招,那一天的事只不過是塊用來鋪路的墊腳石, 而這個後招——”

她擡起頭, 直直地盯著謝初看:“——就是這一次的刺殺事件,是不是?”

謝初也看著她,神色鎮定:“聽起來, 這些都和你大哥沒什麽關系。”

“是。”沈令月道,“所以我一開始完全沒想到大哥的身上,可現在想想,若是你真的只是中了沈霖的計,絕不會這麽安分地待在天牢裏,你大可以為自己分辯一番,不管父皇他們信還是不信,你是絕對不可能像現在這麽泰然自若的。”

“所以呢?”謝初含笑問道。

“……”沈令月斂了眸,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灑下一片陰影,“所以,你一定是在計劃著什麽,而這個計劃和我大哥有關,或許……從一開始,這個計劃就是大哥授意的。”

看著她低垂著眼安靜柔順的模樣,以及即使是在昏暗的油燈之下也依然泛著水潤光澤的粉嫩櫻唇,謝初心裏就湧起一股想要親上去的沖動,但到底忍住了,現在並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他移開目光,交叉著抱起雙臂走到一邊:“你想多了,我也想早點從天牢出去,只是鴻臚寺夜半走水,蘇力金遭人刺殺不算,還死了一個使臣,而就在這個時間,我提著劍出現在蘇力金的房間裏,他甚至還在我的跟前倒進了血泊之中,如此百口莫辯的情景,我就是想解釋也沒法解釋,這天牢自然也出不去了。”

沈令月笑了:“表哥,你覺得這些話能騙得了我?”

“我沒有騙你,現在的情況的確對我很是不利,說是百口莫辯也不過分。”

“那你就這麽任由事情發展下去?”

“嗯。”

嗯?他說“嗯”?

沈令月驚呆了,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表哥,你這麽拖著,是有什麽計劃嗎?”難不成他和大哥還想來個將計就計?可這些計策大可告訴她啊,就算他們不想把她拉入渾水,也不能就這麽瞞著她啊,她又不是行事莽撞的人,不會因為貿然行動就毀了他們的計劃的,如果像現在這樣繼續糊弄著她,那才會弄巧成拙呢。

她這麽想著,也這麽問了:“表哥,你和大哥是準備來一個將計就計嗎?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既然他什麽都不肯說,那就讓她來說好了。“你們想借著這件事把沈霖拉下馬?可是表哥,有些事你是不能插手的,這——這很危險!”

雖然她和沈躍都想把沈霖拉下馬來,讓他再不能翻身,可是這些事讓他們來做就行了,又為什麽要扯上謝初?就因為他們將來會是一家人,所以現在理當出手相助嗎?

頭一次,沈令月心底對沈躍生起幾分埋怨來,她知道這種事並不新鮮,就是朝堂之上也免不了黨派紛爭,可她還是不能接受,為什麽偏偏是謝初?

謝初沈默了片刻:“我只能說,這件事的確有我自己的考量,但和你大哥無關。最起碼,在天牢這一件事上,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的,和你大哥沒有關系。”

“那就是說,在別的地方和大哥有關了?”沈令月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你果然是和大哥在聯手計劃著什麽?”

“也不算。”他想了想,終於松口透露了一點消息,他總是架不住沈令月的要求的,“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我依舊不清楚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是誰,又都有誰參與了這件事。我之所以留在這裏,也是為了查清楚這一點。”

沈令月更不明白了:“可你要是想查清楚一切,更應該擺脫刺殺孟邑王子的嫌疑才對,要不然你一直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又能做什麽?”

謝初道:“引蛇出洞。”

沈令月舒了口氣,總算是讓他說了一回實話,雖然這句實話她早就在心裏猜到了,但猜到是一回事,親耳聽他說出來又是一回事。

“表哥,你想引誰出來?刺殺孟邑王子的幕後主使,還是——”

“都有。”謝初道,伸手撫上沈令月的鬢發,順著她柔順的發絲緩緩滑落,手腕上的鐐銬發出一陣輕響,“令兒,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只是這件事牽扯甚廣,你知道得太多,對你沒有好處。”

沈令月一怔,終於意識到了今天的謝初和以往有什麽不同:“表哥,你剛剛叫我什麽?”

謝初笑道:“怎麽,不喜歡我這麽稱呼你嗎?”

沈令月臉一紅,訥訥道:“沒有……”只是他在這麽個緊要的關頭改稱呼,總給她一種怪怪的感覺,好像是為了專門安撫她一樣,不過她也明白,謝初都把話說到了這份上,那麽她就算再問也是徒勞無功,不會再得到別的答案了。

一點點就一點點吧,總比什麽都不說的好,也能讓她安心一點。

但還有一件事,她是必須要告訴謝初的,要不然他很有可能會在這上面栽個大跟頭。

“表哥。”想到這裏,她就擡頭對謝初道,“既然你想留在這裏,那我也不勸你了,只是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你可以什麽都不說,不理會三司,也可以死咬著不對父皇松口,但你若想就此欺瞞父皇,卻是萬萬不能的!父皇他——”

她頓了頓,斟酌了一會兒詞句:“——父皇他是君,是最能做主的那個人,掌握著生殺予奪,若是你因為他往日裏喜歡的你緣故就想欺瞞於他,那就大錯特錯了。我知道,你對我們這些皇子公主,其實是有些不以為然的,是不是?”

謝初挑了挑眉:“怎麽說?”

饒是心情沈重,見到他這般反應,沈令月也依舊忍不住微微笑了,他還真是絲毫不掩蓋自己的心思,這麽直白的反問,就差把沒錯兩個字寫腦門上了,還真是不怕她生氣啊。

不過她也的確沒有生氣,她還犯不著氣這個。

她笑道:“你以為我什麽都沒有察覺到嗎?早在禦馬苑裏見到你時我就察覺到了,在一開始,你對我其實是很不以為然的對不對?”

其實這很正常,對於平民百姓而言,只是天子二字就已經足夠讓他們心生畏懼,但對於他們這些身居高位的人來說,卻是截然不同的。

居低則畏高,居高始知貌。

站得越高、知道得越多,對於天家的畏懼就會越少,當伸手就可觸及穹頂青空時,還有什麽好怕的呢?尤其是像謝初這樣的,本就出身於世家大族,自身也有能力,得她的父皇青眼看中,還是她父皇的侄子,她的表兄,這一層層的關系疊加起來,讓他對皇家再生出什麽敬畏之心來也難了,更遑論他自己本就是個倨傲的性子。

這一點她能察覺,相信她的父皇也能察覺,放在平常,這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因為鞠躬諂媚的人他們見得多了,像謝初這般少年意氣又有著不卑不亢的性子的,他們喜歡還來不及,又怎麽會在意這點呢?

但這些都只是就平時而言的,往日裏她的父皇不在乎這些,不代表現在也不在乎,尤其是在這件事還牽扯甚廣的情況下。

沈令月很怕謝初因為她父皇素日裏對他太過寬和而得意忘形,生出一些危險的想法來。

她的父皇始終是君,而欺君罔上,則是最最要不得的四個字。

謝初笑了:“你要在這裏跟我翻舊賬嗎?這可不是什麽好脾性啊,公主,做人要大度。”

“對你不需要。”沈令月不滿地瞪了他一眼,“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跟我說這些!總之,我就是想告訴你,你有自己的如意算盤不要緊,但若想就此欺瞞父皇,那是萬萬行不通的,父皇他生平最厭惡欺君罔上之人,紀鳴容就是這麽被他罷了官的,你難道不記得了?”

“我當然記得。”謝初道,“而且我對陛下一直都忠心耿耿,所以我只是死咬著不對陛下開口解釋而已,並沒有想要欺瞞他,我可不想在被人陷害之後又被安上一個欺君罔上的罪名,我爹回來會打死我。”

“可是父皇的耐心是有限的,”沈令月道,“你再這麽吊下去,難保父皇不會對你信心盡失。”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謝初低頭看著她微微笑了,“謝家世代忠臣良將,我不會讓它就這麽毀在我手裏的。”

見他都這麽說了,沈令月就知道她再說別的也都無濟於事,只得道:“好吧,你執意如此,我也不攔著你。只是表哥,這件事情不同尋常,你行事前一定要再三思慮,千萬別中了他人的圈套。”

謝初輕輕點了點頭:“我明白。”

“那我就回去了。”估摸著一炷香的時間差不多到了,沈令月便開始道別起來,“表哥,你在這裏好好待著,千萬不能有什麽事。”

謝初嗯了一聲:“今天的話,還請你瞞著陛下,不要對陛下提起一個字。”

沈令月在心裏應了,口頭上卻道:“看我心情吧。”他讓她擔驚受怕了這麽久,她小小地報覆一下總不過分吧?

謝初顯然明白她的心思,不由失笑地搖搖頭。

他笑著看向沈令月,眼神溫柔:“好好休息。”

沈令月又紅了一下臉,嘴上卻不肯露怯半分:“要你提醒麽?”說罷,快步轉身離開了。

謝初一直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他才收回了目光,靠著欄桿微微仰起了頭。

沈令月說的沒錯,有些事他的確不好摻和,因為這很危險。

但是那又有什麽關系,他既然選了娶她,早晚有一天也會趟這攤渾水的,早一點,晚一點,也沒什麽區別。

更重要的是,有些事他必須要弄清楚。

即使不為了自己,為了沈令月,他也要弄清楚。

他總要保護好她,讓她一生都過得無憂無慮順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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